第三百一十四章 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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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烏金拍了那一下,宣宜一下子看到了祭祀祈福大典那天京城社稷壇發生的事情,一瞬間,宣宜就好像擁有了那些記憶。她終於明白,每次,夏鳴被拍之後是什麼感覺了。

  只是,在伶俐他們被雪彌救走之後,宣宜的記憶里就沒有了,她很想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二子還好嗎?刺殺了武太后的雲仙人怎麼樣了?最後林留他們怎麼樣了?

  就在宣宜疑惑的時候,夏鳴主動過來解釋道,「那天,伶俐和閃他們一早來隱峰酒館,說是為了精靈族的天地晶石來的。後來,天空開始出現異象,烏金姐姐就說『去社稷壇看看吧!』,所以才有伶俐和閃他們趕到社稷壇穩住天地晶石。只不過,他們走之後,烏金姐姐就一直看著天空,等了好久,只見安二的雪彌陀著慢慢帶著伶俐和繽紛落到酒館院子裡,他們都受了很重的傷。烏金姐姐就像是未卜先知一樣,提前讓我準備好馬車,就等他們一到我們就一起出發,去迷霧森林了。」

  「你們去了迷霧森林?」

  「我和烏金姐姐在路上給雪彌治好了傷,它就自己飛走,應該是去找它的小主人了。伶俐和慢慢他們的傷也在路上好了不少,把他們送到迷霧森林旁邊讓他們自己回精靈族了。當時,烏金姐姐說『走,回家過年!』,我以為她要回巫山,誰知道,烏金姐姐是要跟我回岐山縣。見到你我才明白,烏金姐姐,是在等你吧!」

  宣宜慢慢點點頭,所以,後面京城發生了什麼烏金是不知道的,自己也就自然不知道。想起腦子裡的回憶,宣宜從來沒有見過武太后,但她見到了皇帝陛下之後就明白之前死後見到大巫的樣子就是皇帝陛下的。武太后被雲仙人刺死的那一刻,宣宜感覺很傷心,那種面對全世界的指責毫無畏懼的人,讓宣宜感覺很動容,那樣一個一直以名字活在宣宜世界裡的人,就這樣,離開了這個世界,她們還未曾,見過面。

  看著漫天的煙花,宣宜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那個一直在與命運抗爭的人。在迷谷的時候父親自己做過小煙花,會在他說的過年的時候專門給宣宜燃放。最後父親和爺爺聯繫,讓爺爺來把自己帶出迷谷,但是,他卻自殺死在了迷谷,為什麼?父親最後沒有走出迷谷,他是,用死來做最後的抗爭嗎?還是自殺來做最後的妥協?

  這個時候,宣禾走到宣宜身邊,輕輕摟住宣宜的肩膀,和她一起看著天空那多彩的煙花。

  「宜兒,新年快樂!」

  「爺爺,新年快樂!」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還未亮透,岐山派掌門府的正廳已被鎏金宮燈照得暖亮如晝。紫檀木八仙桌案上,供著新鮮的蘋果、蜜橘與整盤的年糕,香菸裊裊纏繞著樑上懸掛的朱紅宮燈,燈穗垂落,隨著清晨的微風輕輕晃動。正廳中央鋪著兩層厚厚的大紅氈毯,邊緣繡著暗金的纏枝蓮紋,那是專門為拜年磕頭預備的,踩上去綿軟無聲,卻透著世家大族的講究。

  夏吾冬身著石青色暗紋錦袍,腰束玉帶,鬚髮皆白卻面色紅潤,眼角的皺紋里都浸著笑意,正端坐於上首左側的梨花木太師椅上。他左手邊的宣禾則是一身絳紅色織金蟒袍,面容清癯,頷下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作為宣家家主,他周身帶著幾分內斂的威嚴,卻在目光掃過廳中時柔和了些許。兩人身前的小几上,各擺著一杯溫熱的屠蘇酒,杯沿凝著細密的水珠,空氣中瀰漫著酒氣與案上檀香混合的清雅氣息。

  廳內右側的客座上,烏金一身玄衣,原本夏鳴建議烏金可以在大年初一穿些諸如紅色之類的喜慶的顏色,但被烏金直接拒絕。夏鳴想著烏金能答應初一的時候一起拜年已經是很難得了,就不再提及衣服之類的小事。

  「爺爺,孫兒給您拜年了!」

  清脆的聲音自廳外傳來,夏鳴與宣宜並肩而入。兩人走到紅氈毯前站定,先對著上首的兩位長輩深深一揖,動作整齊劃一,透著世家子弟的規矩。

  按大戶人家的拜年禮儀,晚輩給長輩拜年需行三叩九拜之禮。夏鳴與宣宜先是正了正衣襟,而後雙腿屈膝,緩緩跪在紅氈之上。「一叩首,祝爺爺福壽安康,松鶴延年!」

  起身再拜,「二叩首,祝爺爺事業昌隆,家族興旺!」這一叩,既是對長輩執掌家族的敬重,也是對家族未來的祈願。夏吾冬捋了捋鬍鬚,眼中滿是欣慰,宣禾也微微頷首,指尖輕點桌面,透著默許的笑意。烏金抬眸瞥了兩人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又復垂眸靜坐,不添一言,卻也未顯疏離。

  第三次叩首,「三叩首,祝爺爺歲歲無憂,萬事順意!」額頭再次觸地,這一拜,滿是晚輩對長輩的孺慕之情。三叩完畢,兩人起身,又對著長輩躬身一揖,才算完成了整套拜年禮儀。

  此時,夏吾冬身邊的侍女上前,端著一個描金漆盤,盤中放著四個紅包,每個紅包上都繡著精緻的馬紋,算是應丙午馬年之景,內里裝著沉甸甸的壓歲錢。按習俗,壓歲錢需由長輩親手遞到晚輩手中,寓意「壓祟驅邪」,護佑晚輩一年平安順遂。夏吾冬拿起兩個紅包,遞向夏鳴與宣宜:「好孩子,快起來,拿著壓歲錢,新的一年要更有擔當才是。」宣禾也遞過紅包,語氣溫和:「願你們新的一年,達成心愿!」


  夏鳴與宣宜雙手接過紅包,高高舉過頭頂,再次躬身致謝:「謝爺爺賜福!」而後將紅包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動作輕柔,生怕失了禮數。

  接過壓歲錢後,按規矩晚輩需為長輩奉茶。早有侍女備好兩杯剛沏好的碧螺春,茶湯清澈,茶香四溢。夏鳴端起一杯,遞到夏吾冬面前:「爺爺,請用茶。」宣宜也端起另一杯,送到宣禾手邊:「爺爺,請用茶。」奉茶時,兩人手臂微屈,杯沿略低於長輩的桌面,姿態恭敬,盡顯孝道。

  長輩飲茶後,便要給晚輩「賜福」。夏吾冬看著夏鳴,緩緩說道:「新的一年,要戒驕戒躁,用功讀書,莫負了岐山派的傳承。」宣禾則對宣宜道:「新的一年,你要快快成長!走出自己的道路!」兩人凝神細聽,連連點頭稱是,將長輩的教誨記在心中。

  烏金自始至終未曾多言,面對人類這些繁文縟節,烏金一方面會覺得人類愚蠢,自己給自己添這麼多麻煩的規矩,另一方面,又會因為有這些規矩而感受到人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複雜而微妙的。

  正廳外,鞭炮聲此起彼伏,年味愈發濃厚。拜過年,夏吾冬起身對宣禾鞠躬行禮,宣禾也沒有站起來,而是微笑著欣然接受。

  「宣家主,您的恩情,我們夏家沒齒難忘!今天在場的也沒有外人,鳴兒,快給宣家主磕頭,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聽了夏吾冬的話,夏鳴絲毫沒有猶豫,看來他是知道自己的救命之恩是如何欠下的,於是跪地叩首,給宣禾磕了三個頭。

  宣禾也是沒有拒絕,微笑點頭,在夏鳴磕完頭之後,起身把夏鳴扶起來,「孩子,你給我磕頭,自是晚輩對長輩的年節之禮。至於恩情,你應該感謝你的爺爺,是他,替你付出了代價才救了你的命的!」

  夏吾冬還想說什麼,被宣禾攔住,重新坐下之後,宣禾對夏吾冬說,「夏兄,此刻咱們也沒什麼別的事,可以聊聊天。」

  夏吾冬欣然點頭,此次宣家爺孫二人到訪,夏吾冬其實是有些緊張的。之前九劍換人的事情,夏吾冬知道那是極難的,雖然自己付出了很大的代價,那也需要宣禾的幫助。這位宣家家主和他的這位孫女,是夏吾冬這輩子唯一算不出命數的兩個人,他知道,這兩個人的命數和能力是超出自己想像的。所以,夏吾冬不知道這二位為什麼會來府上過年,是不是宣禾要來岐山派拿走些什麼夏吾冬也不知道。

  「夏兄,在所有的文字裡面,你最不喜歡哪個字啊?」宣禾端起手邊的茶碗拼了一口茶,隨後聊天似的問了一個問題。

  「最不喜歡哪個字?」這個問題讓夏吾冬很意外,他在心裡琢磨著宣禾問這個問題的背後是想說什麼呢?

  見夏吾冬遲疑思考,宣禾笑了,「我說說我吧,所有的文字裡面,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恩』字。」

  「『恩』字,上因下心,說的是因心而起。可在我們的文化中,以『人倫』為核心,將「恩」納入綱常倫理,是「仁」的具體體現,強調「施恩」是君子的德行,「報恩」是為人的本分。」

  「可是,憑什麼呢?夫妻之間的恩,那本是情,用恩的話就像是一人對另一人的施捨。父子之間的恩,本質上說那是我養你成人你養我到老的相互需要,用恩的話,那做父母的就不要對子女有任何期待。」

  「再說句大不敬的話,君恩,那本質上是一種權利,何談來恩?那句『謝皇帝陛下不殺之恩』?真的是,可笑至極!」宣禾說這句話的時候,那話語間,透露著對皇權的一種蔑視。

  這句話一出,首先表露出驚訝表情的是宣宜,她確實沒想到自己心中那個善於玩弄權勢天天在廟堂之上攪弄風雲的爺爺,竟然,如此蔑視皇權。這樣的宣禾,讓宣宜心裡,生出一種,欣賞與敬佩。夏吾冬和夏鳴的內心也是驚嘆的,只不過他們驚嘆的是,宣禾為何在自己在夏家面前如此講話?這種言深情淺的話,到底是如何深意?烏金聽到此話也抬頭看了宣禾一眼,她眨了眨眼睛,想了些什麼,又回到之前沉默安靜的狀態。

  宣禾身體向後靠了靠,微笑著看著那略顯緊張的爺孫倆,「我想說的是,夏兄,您不欠我什麼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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