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效率過敏症
門口太乾淨了。
不是那種剛剛清掃過的乾淨，而是那種「物理層面上的潔淨」。
柏油路面的縫隙里沒有一顆沙礫，路燈杆底部常年積攢的油污消失無蹤，甚至連空氣里的微塵，在經過門口那片區域時，都像是被某種規則強制過濾了一遍。
王衛穿著那身深灰色的保潔制服，手裡拿著把五塊錢買的高粱掃帚，站在台階下。
它臉上那個用油性筆畫上去的笑臉符號，在清冷的晨光下顯得既標準又荒誕。
「掃完了？」王旻宇吹開茶缸表面的茶葉沫子。
王衛沒有說話，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
它的動作幅度、頻率，甚至點頭時脖頸傾斜的角度，都充滿了工業流水線的精密感。
作為被格式化的「清道夫」，它保留了作為高維邏輯武器的本能——執行指令，哪怕指令只是「掃地」。
「老闆，這玩意兒有點滲人。」關山打著哈欠從店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肉包子，那是皮埃爾用昨天剩下的「打工人濃湯」邊角料做的，據說吃了能讓人想去工地上干它個三天三夜。
關山指了指王衛：「剛才我看見一隻蒼蠅飛過來，它只是看了一眼，那蒼蠅就……沒了。不是飛走了，是原地消失，連渣都沒剩。這也算保潔？」
「怎麼不算？」王旻宇喝了口茶，「害蟲消殺，也是保潔工作的一部分。回頭讓蘇青給它加個模塊，以後店裡的蚊香錢都省了。」
正說著，街口拐角處跌跌撞撞跑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
領帶歪斜，公文包死死抱在胸前，皮鞋在柏油路上踩出雜亂無章的節奏。
這人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頭髮油膩得能炒一盤菜，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被榨乾又強行灌入紅牛的亢奮狀態。
他衝到藥房台階下，大口喘著粗氣，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正在掃地的王衛。
「六點……六點三十一分。」西裝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價值不菲的機械錶，聲音嘶啞，「我跑過了三個街區，紅綠燈的等待時間一共是四分二十秒。按照我的步頻，我應該在六點三十分整到達這裡。」
王旻宇沒搭茬，只是看著他。
「一分鐘。我浪費了整整一分鐘！」西裝男突然抓狂地扯著自己的頭髮，「這一分鐘的誤差，導致我今天的日程表全面崩盤！早會、復盤、項目對接……全毀了！」
關山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評價：「這哥們兒腦子進水了？遲到一分鐘至於跟死了親爹一樣嗎？」
「典型的時間焦慮症，外加重度效率強迫症。」王旻宇把茶缸放在門框的木架上，「在網際網路大廠待久了，把自己當成了一台沒有冗餘算力的伺服器。一旦出現進程阻塞，直接就內核恐慌了。」
西裝男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王旻宇身上。
他死死盯著王衛手裡的掃帚。
王衛正在清掃台階邊緣。
高粱掃帚的每一次揮動，角度都是絕對的四十五度。
它甚至會根據風速、落葉的質量以及空氣濕度，實時調整清掃的力度。
沒有一片樹葉會揚起多餘的灰塵，沒有一根掃帚苗會做無用功。
「這……這不可能。」西裝男扔下公文包，幾步走到王衛跟前，近乎貪婪地觀察著它的動作，「這種效率……這種動作的顆粒度管控。你是怎麼做到的？你的路徑規划算法是哪家公司做的？為什麼沒有一點無效損耗？」
王衛停下手裡的動作。
它那張畫著笑臉符號的臉，平移了九十度，對準西裝男。
「請讓步。障礙物已錄入。執行繞行協議。」機械的電子音從王衛體內傳出。
隨後，它以一個極其扭曲但又完全符合物理力學最優解的姿勢，繞過了西裝男，繼續掃地。
西裝男的世界觀受到了嚴重衝擊。
他引以為傲的「碎片化時間管理」、「極致效率優化」，在這個保潔員面前，就像是原始人引以為傲的石斧碰上了數控工具機。
「我……我需要治療。」西裝男轉過身，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階，一把抓住王旻宇的白大褂，「我叫林皓，是『光年科技』的運營總監。我連續三個月每天只睡三個小時。我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甘特圖和轉化率。給我開藥，最猛的安眠藥，只要能讓我停下來……」
王旻宇抽出被他攥皺的白大褂，指了指屋裡的問診台：「進去說。另外，把鞋脫了。王衛剛掃過的地，踩髒了它會把你當垃圾清理掉。」
林皓連滾帶爬地進了門。
問診台前，王旻宇三指搭在林皓的寸關尺上。
脈象弦急，如按琴弦，跳動得毫無規律可言。
這是典型的肝膽火旺，心神失養。
身體已經極度疲憊，但精神還在瘋狂燃燒。
「你這不是失眠。」王旻宇收回手，拿過處方箋，「你是『效率過敏』。你把生活當成了一個需要不斷打補丁的程序，容不得半點無效操作。現在，你的系統拒絕為你這具肉體提供休眠權限。」
「對對對！」林皓猛點頭，「大夫，你能理解就太好了。有沒有那種吃下去，能強制阻斷神經元連接的藥？哪怕讓我斷片幾個小時也行！」
王旻宇筆尖一頓，在處方箋上寫了幾個字，推過去。
林皓滿懷希望地湊近一看，上面寫著：【觀察保潔員王衛掃地三小時。禁止攜帶手機、手錶。】
「這算什麼治療方案？！」林皓拍著桌子抗議，「我的時間每分鐘價值幾百塊！你讓我看一個掃地的大爺掃地？這是詐騙！」
「這是另外的價錢。診費五千，先交錢後治病。」王旻宇敲了敲收款碼，「你可以拒絕，出門右轉是二院的精神科。他們會給你開蘿拉西泮，吃完你會睡著，但醒來後，你的大腦會因為錯失了八個小時的『效率時間』而產生更嚴重的焦慮。最終，你會把自己逼成一個只會敲代碼的植物人。」
林皓僵在原地。
對方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最深層的恐懼。
他曾試過吃安眠藥，但藥物失效後的那種脫節感，讓他比死還難受。
權衡利弊後，他咬牙掃了碼，交出手機和手錶，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門口死死盯著王衛。
第一小時，林皓滿臉煩躁，雙腿不斷抖動，口中念念有詞地計算著自己正在損失的經濟價值。
第二小時，他的抖腿幅度變小。
王衛那完全違反人類生理學、卻又絕對契合數學幾何規律的掃地動作，開始強行侵入他的視覺神經。
那種極致的、沒有半點冗餘的效率，讓他產生了一種病態的愉悅感。
第三小時，林皓完全安靜下來。
他甚至開始模仿王衛的呼吸頻率（儘管王衛根本不呼吸）。
當王旻宇拿著茶缸走出來時，林皓正蹲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從掃帚上掉下來的高粱苗，在一道裂縫裡反覆撥弄。
「感覺怎麼樣？」王旻宇問。
「太美了……」林皓眼神迷離，聲音虛浮，「他掃地的動作里，包含了斐波那契數列。沒有任何多餘的步驟。相比之下，我以前追求的那些效率，簡直是一堆垃圾代碼。」
「這就是你的病根。」王旻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崇拜效率，卻又做不到極致。現在，一個保潔員在效率上對你進行了降維打擊。你的驕傲碎了。」
林皓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在別人眼裡只是出廠設置時，那種無力感，會切斷所有焦慮的來源。」王旻宇轉身往回走，「去後院結帳。順便，去找皮埃爾領一碗『廢柴濃湯』。喝完回去睡一覺，接受自己只是個凡人的事實。」
林皓沒有反駁。
他木然地站起身，走向後院。
在他身後，一小團灰色的、代表著「挫敗與臣服」的情緒光球，慢悠悠地飄進了王旻宇的星空面板。
雖然不是補天計劃所需的極端本源情緒，但這種高質量的日常養料，足以讓聚靈陣的運轉更加平穩。
王旻宇靠在門框上，看著正在擦玻璃的王衛。
這個來自高維度的殺戮機器，此刻正用抹布在玻璃上畫出完美的黃金螺旋。
「這界病人，確實需要點魔法來打敗魔法。」
不是那種剛剛清掃過的乾淨，而是那種「物理層面上的潔淨」。
柏油路面的縫隙里沒有一顆沙礫，路燈杆底部常年積攢的油污消失無蹤，甚至連空氣里的微塵，在經過門口那片區域時，都像是被某種規則強制過濾了一遍。
王衛穿著那身深灰色的保潔制服，手裡拿著把五塊錢買的高粱掃帚，站在台階下。
它臉上那個用油性筆畫上去的笑臉符號，在清冷的晨光下顯得既標準又荒誕。
「掃完了？」王旻宇吹開茶缸表面的茶葉沫子。
王衛沒有說話，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
它的動作幅度、頻率，甚至點頭時脖頸傾斜的角度，都充滿了工業流水線的精密感。
作為被格式化的「清道夫」，它保留了作為高維邏輯武器的本能——執行指令，哪怕指令只是「掃地」。
「老闆，這玩意兒有點滲人。」關山打著哈欠從店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肉包子，那是皮埃爾用昨天剩下的「打工人濃湯」邊角料做的，據說吃了能讓人想去工地上干它個三天三夜。
關山指了指王衛：「剛才我看見一隻蒼蠅飛過來，它只是看了一眼，那蒼蠅就……沒了。不是飛走了，是原地消失，連渣都沒剩。這也算保潔？」
「怎麼不算？」王旻宇喝了口茶，「害蟲消殺，也是保潔工作的一部分。回頭讓蘇青給它加個模塊，以後店裡的蚊香錢都省了。」
正說著，街口拐角處跌跌撞撞跑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
領帶歪斜，公文包死死抱在胸前，皮鞋在柏油路上踩出雜亂無章的節奏。
這人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頭髮油膩得能炒一盤菜，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被榨乾又強行灌入紅牛的亢奮狀態。
他衝到藥房台階下，大口喘著粗氣，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正在掃地的王衛。
「六點……六點三十一分。」西裝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價值不菲的機械錶，聲音嘶啞，「我跑過了三個街區，紅綠燈的等待時間一共是四分二十秒。按照我的步頻，我應該在六點三十分整到達這裡。」
王旻宇沒搭茬，只是看著他。
「一分鐘。我浪費了整整一分鐘！」西裝男突然抓狂地扯著自己的頭髮，「這一分鐘的誤差，導致我今天的日程表全面崩盤！早會、復盤、項目對接……全毀了！」
關山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評價：「這哥們兒腦子進水了？遲到一分鐘至於跟死了親爹一樣嗎？」
「典型的時間焦慮症，外加重度效率強迫症。」王旻宇把茶缸放在門框的木架上，「在網際網路大廠待久了，把自己當成了一台沒有冗餘算力的伺服器。一旦出現進程阻塞，直接就內核恐慌了。」
西裝男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王旻宇身上。
他死死盯著王衛手裡的掃帚。
王衛正在清掃台階邊緣。
高粱掃帚的每一次揮動，角度都是絕對的四十五度。
它甚至會根據風速、落葉的質量以及空氣濕度，實時調整清掃的力度。
沒有一片樹葉會揚起多餘的灰塵，沒有一根掃帚苗會做無用功。
「這……這不可能。」西裝男扔下公文包，幾步走到王衛跟前，近乎貪婪地觀察著它的動作，「這種效率……這種動作的顆粒度管控。你是怎麼做到的？你的路徑規划算法是哪家公司做的？為什麼沒有一點無效損耗？」
王衛停下手裡的動作。
它那張畫著笑臉符號的臉，平移了九十度，對準西裝男。
「請讓步。障礙物已錄入。執行繞行協議。」機械的電子音從王衛體內傳出。
隨後，它以一個極其扭曲但又完全符合物理力學最優解的姿勢，繞過了西裝男，繼續掃地。
西裝男的世界觀受到了嚴重衝擊。
他引以為傲的「碎片化時間管理」、「極致效率優化」，在這個保潔員面前，就像是原始人引以為傲的石斧碰上了數控工具機。
「我……我需要治療。」西裝男轉過身，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階，一把抓住王旻宇的白大褂，「我叫林皓，是『光年科技』的運營總監。我連續三個月每天只睡三個小時。我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甘特圖和轉化率。給我開藥，最猛的安眠藥，只要能讓我停下來……」
王旻宇抽出被他攥皺的白大褂，指了指屋裡的問診台：「進去說。另外，把鞋脫了。王衛剛掃過的地，踩髒了它會把你當垃圾清理掉。」
林皓連滾帶爬地進了門。
問診台前，王旻宇三指搭在林皓的寸關尺上。
脈象弦急，如按琴弦，跳動得毫無規律可言。
這是典型的肝膽火旺，心神失養。
身體已經極度疲憊，但精神還在瘋狂燃燒。
「你這不是失眠。」王旻宇收回手，拿過處方箋，「你是『效率過敏』。你把生活當成了一個需要不斷打補丁的程序，容不得半點無效操作。現在，你的系統拒絕為你這具肉體提供休眠權限。」
「對對對！」林皓猛點頭，「大夫，你能理解就太好了。有沒有那種吃下去，能強制阻斷神經元連接的藥？哪怕讓我斷片幾個小時也行！」
王旻宇筆尖一頓，在處方箋上寫了幾個字，推過去。
林皓滿懷希望地湊近一看，上面寫著：【觀察保潔員王衛掃地三小時。禁止攜帶手機、手錶。】
「這算什麼治療方案？！」林皓拍著桌子抗議，「我的時間每分鐘價值幾百塊！你讓我看一個掃地的大爺掃地？這是詐騙！」
「這是另外的價錢。診費五千，先交錢後治病。」王旻宇敲了敲收款碼，「你可以拒絕，出門右轉是二院的精神科。他們會給你開蘿拉西泮，吃完你會睡著，但醒來後，你的大腦會因為錯失了八個小時的『效率時間』而產生更嚴重的焦慮。最終，你會把自己逼成一個只會敲代碼的植物人。」
林皓僵在原地。
對方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最深層的恐懼。
他曾試過吃安眠藥，但藥物失效後的那種脫節感，讓他比死還難受。
權衡利弊後，他咬牙掃了碼，交出手機和手錶，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門口死死盯著王衛。
第一小時，林皓滿臉煩躁，雙腿不斷抖動，口中念念有詞地計算著自己正在損失的經濟價值。
第二小時，他的抖腿幅度變小。
王衛那完全違反人類生理學、卻又絕對契合數學幾何規律的掃地動作，開始強行侵入他的視覺神經。
那種極致的、沒有半點冗餘的效率，讓他產生了一種病態的愉悅感。
第三小時，林皓完全安靜下來。
他甚至開始模仿王衛的呼吸頻率（儘管王衛根本不呼吸）。
當王旻宇拿著茶缸走出來時，林皓正蹲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從掃帚上掉下來的高粱苗，在一道裂縫裡反覆撥弄。
「感覺怎麼樣？」王旻宇問。
「太美了……」林皓眼神迷離，聲音虛浮，「他掃地的動作里，包含了斐波那契數列。沒有任何多餘的步驟。相比之下，我以前追求的那些效率，簡直是一堆垃圾代碼。」
「這就是你的病根。」王旻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崇拜效率，卻又做不到極致。現在，一個保潔員在效率上對你進行了降維打擊。你的驕傲碎了。」
林皓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在別人眼裡只是出廠設置時，那種無力感，會切斷所有焦慮的來源。」王旻宇轉身往回走，「去後院結帳。順便，去找皮埃爾領一碗『廢柴濃湯』。喝完回去睡一覺，接受自己只是個凡人的事實。」
林皓沒有反駁。
他木然地站起身，走向後院。
在他身後，一小團灰色的、代表著「挫敗與臣服」的情緒光球，慢悠悠地飄進了王旻宇的星空面板。
雖然不是補天計劃所需的極端本源情緒，但這種高質量的日常養料，足以讓聚靈陣的運轉更加平穩。
王旻宇靠在門框上，看著正在擦玻璃的王衛。
這個來自高維度的殺戮機器，此刻正用抹布在玻璃上畫出完美的黃金螺旋。
「這界病人，確實需要點魔法來打敗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