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豪門小透明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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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昊的「生活反思日誌」交得稀稀拉拉,字跡潦草得像醫生處方。

  王旻宇偶爾翻兩頁,批註也簡練得氣人:「這字是腳寫的?」「焦慮溢出紙面,再去跑兩圈。」

  罵歸罵,效果卻實打實。

  那個曾經眼裡只有併購案和KPI的金融精英,如今每天雷打不動跑公園,晚上十點半準時關機睡覺。

  雖然據說公司業績下滑了兩個百分點,但他那張蠟黃的臉終於有了點血色,不再像個隨時會猝死的喪屍。

  他甚至開始享受那種只有風聲和心跳聲的清晨。

  當他把注意力從「幾千萬的流水」轉移到「今天早飯那個包子餡有點咸」這種瑣事上時,那股壓在他胸口幾年的大石頭,竟然莫名其妙輕了不少。

  「王醫生,我覺得我好像活過來了。」吳昊坐在「實話椅」上,這把椅子自帶微電流,讓他屁股有點麻,說話卻異常誠懇,「以前我就是台賺錢機器,現在……我想當個人。」

  「恭喜。」王旻宇手裡盤著兩個核桃,語氣平淡,「變回人,這就是痊癒。」

  吳昊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銀行卡,恭恭敬敬放在櫃檯上:「診費。您之前說表現好打折,但這錢您必須收全款。那日記……」

  王旻宇瞥了一眼那張卡,沒伸手:「不用打折,原價收。你那日記錯別字連篇,邏輯狗屁不通,確實也沒資格打折。」

  吳昊:「……」

  被罵了一頓,心裡反而舒坦了。

  這年頭,敢當面罵金主的醫生,除了這位爺,也沒誰了。

  送走了這位想當人的精英,店裡那個掛著銅鈴鐺的木門又被推開了一條縫。

  這次進來的,是個把自己裹得像特務一樣的年輕女人。

  巨大的墨鏡遮住大半張臉,一身當季限量的香奈兒套裝,卻穿出了一種想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侷促感。

  躲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材的李思遠和趙娜對視一眼,迅速交換了個眼色。

  這幾日跟著王旻宇收破爛、看大門,兩人別的本事沒學會,這「看人下菜碟」的眼力倒是練出來了。

  「師兄,這活體樣本不錯。」趙娜壓低聲音,手裡的一把黃芪差點被她捏斷,「雖然全身名牌,但這走路姿勢……頭都要埋進胸口了,典型的缺乏自信。指甲光禿禿的,邊緣毛躁,那是長期啃咬造成的,這是極度焦慮的表現。」

  李思遠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眯起眼:「不止。你看她皮膚,黃里透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光的慘白。嘴唇沒血色,氣血雙虧。最關鍵的是味道……」他吸了吸鼻子,「香奈兒五號混著一股子來蘇水味,她剛從醫院出來。」

  「精神科?」趙娜猜測。

  「八九不離十。」

  兩人正嘀咕,女人已經挪到了櫃檯前。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裡面坐著誰,聲音細若蚊蠅:「請問……王醫生在嗎?」

  「在。」王旻宇抬眼,目光還沒落實在她身上,系統面板已經懟到了眼前。

  【患者:沈佳,26歲。】

  【身份:豪門沈家私生女。】

  【病症:重度社交恐懼症,伴隨輕度抑鬱。】

  【病因:童年缺愛,長期處於家族邊緣,遭受冷暴力,自我價值感極低。】

  【病機分析:肝鬱氣滯,久郁化火傷陰,心脾兩虛。長期壓抑導致氣機不暢,甚至出現軀體化症狀。】

  「我就是。哪裡不舒服?」王旻宇問。

  「我……我總是心慌,手抖。」沈佳下意識地把手藏進袖子裡,聲音發顫,「不敢出門,不敢見人,甚至不敢接電話。我看過好多心理醫生,藥吃了一把又一把,他們說我是……社恐。」

  「嗯。」王旻宇點點頭,也沒把脈,直接開口,「你這病,不在腦子,在心裡。你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配不上這個光鮮亮麗的世界,所以拼命想把自己藏起來,最好誰也看不見。」

  沈佳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墨鏡後的眼睛因為震驚而瞪大,死死盯著面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年輕醫生。

  他怎麼知道?

  這些話,她甚至沒敢跟心理醫生說出口,只敢在深夜躲在被窩裡一遍遍咀嚼。

  「從小就活在別人的眼色里,覺得自己是個透明人。做得好是應該的,做錯了就是丟人現眼。」王旻宇語氣平靜,像是在讀一份早就寫好的病歷,「所以你習慣了當鴕鳥,以為只要把頭埋進沙子裡,就不會被傷害,不會被評價。」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從墨鏡邊緣滲出,在昂貴的粉底上沖刷出一道淚痕。

  沈佳顫抖著手摘下墨鏡,露出一張清秀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那是長期不見陽光、長期自我封閉養出來的病態。

  「那……那我該怎麼辦?我有救嗎?」她聲音哽咽,帶著絕望後的最後一絲希冀。

  「有救,也不難。」王旻宇拉開抽屜,沒拿處方箋,反而抽出一張白紙,隨手寫了幾個字,啪地拍在桌上。

  「從明天起,早上七點,去人民公園。」

  沈佳愣住:「去公園……跑步嗎?」

  「不跑。」王旻宇指了指那張紙,「找個人最多的長椅,坐著。什麼都不許干,不許看手機,不許戴墨鏡,不許看書,更不許找人說話。就干坐著,直到中午十二點。」

  「坐……坐著?」沈佳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神里滿是恐懼。

  讓她這種社恐去人堆里干坐五個小時,這跟把她扒光了扔大街上有什麼區別?

  「對,就是坐著。」王旻宇身體前傾,眼神逼視著她,「不管誰看你,不管誰議論你,你都得受著。你要去感受陽光曬在臉上的感覺,去聽大媽聊八卦,去聽小孩哭鬧。最重要的是,你要去感受那些投射在你身上的目光。」

  「我……我不行……我會死的……」沈佳臉色煞白,連連後退,像是要逃跑。

  「死不了。」王旻宇冷冷打斷,「你怕什麼?怕別人笑你是個傻子?怕別人發現你是個私生女?還是怕別人看穿你的自卑?」

  沈佳被戳中痛處,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王旻宇毫不留情地補刀,「你以為全世界都在盯著你?其實根本沒人鳥你。大家都很忙,有人忙著帶孫子,有人忙著搞破鞋,有人忙著賺棺材本。在他們眼裡,你就是個路邊的石墩子,最多看一眼這石墩子長得挺白淨。你所有的恐懼,都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聚光燈。」

  他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去吧。什麼時候你能坦然地坐在那兒,不再覺得那些目光像針扎一樣,你的病就好了。」

  「這……這要多久?」

  「看你什麼時候想通。」王旻宇重新端起茶缸,「診費一千。治好了再給,治不好,就當我送你一千塊錢的公園門票。」

  沈佳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節泛白。她感覺自己不是來看病的,是來受刑的。但這刑罰里,似乎又藏著唯一的一條生路。

  看著沈佳失魂落魄地離開,趙娜忍不住湊過來:「師兄,這也太狠了吧?這可是社恐,那是真的會社死的!王醫生這是讓人家去當猴啊。」

  「這叫脫敏療法,雖然野了點。」李思遠推了推眼鏡,神色複雜,「心魔還得心藥醫。不去直面那個恐懼,永遠只能當老鼠。王醫生這是把她從洞裡硬拽出來曬太陽。」

  「那我們呢?」趙娜突然問,「我們天天在這收破爛,是不是也該去曬曬?」

  李思遠一愣,隨即笑了,眼裡閃過一絲光:「王醫生沒讓去,但腿長在咱們自己身上。去看看也好,看看她,也看看我們自己。」

  第二天清晨,人民公園。

  長椅上多了一道奇怪的風景線。

  沈佳穿著那身昂貴的套裝,沒戴墨鏡,像個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在長椅角落。

  她雙手死死攥著衣角,眼睛盯著腳尖,一動不敢動。

  周圍晨練的大爺大媽偶爾投來好奇的目光,每次有人看她,她都會觸電般地瑟縮一下。

  而不遠處的草坪上,兩個年輕人盤腿坐著,手裡拿著幾張報紙假裝在看,眼神卻時不時飄向長椅。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他們身上。

  有人在受刑,有人在旁觀,有人在自愈。

  這就是仁心大藥房開出的藥方:把日子揉碎了,生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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