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順位之下的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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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7章 順位之下的泥濘

  王都的流言,總是像雨季肆意滋生的黴菌一樣,在不見光的角落裡悄然變換著形態。

  那則關於國王之死的宮廷傳聞,如今已經不脛而走,化作了一支詭異的童謠,在街巷間幽然流傳一「斧頭落,王冠丟,玫瑰叢中不見頭。邪龍飛走啦,留個空脖子瞅呀瞅———」

  孩子們拍手唱著,歌聲清脆,帶著一種對恐怖事物天真又殘忍的踐踏。大人們默默聽著,脊背發涼,卻無人上前制止一有些真相,由童謠說出來,總比從自己口中說出要安全得多。

  國王駕崩,照理說應該是天塌地陷般的大事。不過這個由諸多古老部分勉強粘合在一起的合眾王國,向來缺乏「國不可一日無君」的緊迫感。

  大家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協議,默許權勢最煊赫的黑月伯爵勒克萊爾出任攝政大臣,暫時代理朝政。

  一切都要等到散布在各處、掌握看王國其他權柄的更多貴族和重臣們像遷徙的呆火駝一樣慢悠悠地齊聚王都,體面地參加完葬禮,並對那樁匪夷所思的斬首案達成某種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共識之後,才會開始討論下一任國王的人選。

  畢竟,若是倉促間選上來一位,萬一他恰好就是那個剁了先王腦袋的元兇,場面就未免太難堪了一一不是出於道德上的譴責,純粹是程序上的尷尬。

  然而,在這權力真空的短暫間隙里,王都的版畫工匠與官方鑄幣廠的師傅們,卻已經悄然忙碌了起來。

  他們清理機器,調試壓模,在燈下反覆勾勒看新的圖樣,為接下來的工作做起準備既然雨果陛下已蒙先祖召喚,無論其謝幕退場的方式多麼不體面,那麼,市面上那些當年被國王強行推行、刻著他那自以為是的側身像的金幣和銅版畫,其命運便已註定。

  已有的存貨無法廢除,但增產的流水線大概率是要就此停轉的。

  貴族們不再需要靠購買國王畫像來展示忠誠,畢竟投資一位已故國王的肖像,其回報率遠不如投資一位潛在的繼任者。

  而市井小民們則更實在,他們本能地偏愛那些圖案更傳統、手感也更熟悉的舊版錢幣至少,那上面沒有一張剛剛被證實會帶來厄運的臉。

  一切都在冷靜地、有條不紊地轉向,仿佛死去的並不是一位國王,而只是個過時的商標一般。

  在這王城權力格局悄然重組的時刻,剛剛從監牢里獲釋的越橘三人望著僅僅闊別一日的陽光,竟然萌生出些許恍如隔世之感。

  「眼下我們能選的道路,主要有三條。」魔法師扳著手指頭說道。

  「第一,繼續追查大鬍子的下落;第二、配合伯爵一起調查王宮裡的案發現場;第三,我們自己去尋找被雨果弄丟的那顆腦袋。」

  按照那位勒克萊爾伯爵留下的「臨別贈言」,雖然暫時因為證據不足把旅行者們釋放了出來,但他們若想維持自由之身,就需要徹底查明這起案件,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而如果三人無法給這起國王斷頭事件一個合理的交代,那麼伯爵就算無法重新把他們抓回大牢,這些人也別想再踏進王都一步了。

  「嗯—去追查傳播謠言的人應該是最保險的。」

  面對越橘豎起的三根手指,盜賊謹慎地分析道—

  「最近王都里出現的童謠,顯然和之前的『邪龍附身』如出一轍。那個傳播者大概率還沒有離開王都,即使已經逃跑也不會離開太遠,我們可以像黑眼鱷酒館那次一樣去尋找流言的發源地,進而找到大鬍子的下落一一就算沒找到,至少也能向伯爵展現最基本的誠意。」

  「這是婉龍給的保底選項吧?別這麼保守。」魔法師不以為然地說道,「我還想著在這次事件里大賺一筆,買本王都特產的[爆破魔法]技能書呢。」

  「越橘,那個魔法在迷宮裡不能使用吧?這不是純浪費錢?」

  「話說回來。」魔法師生硬地轉移話題,「連武,我們千辛萬苦來王都一趟,你難道甘心僅僅因為『弒君嫌疑人』這個被人硬扣上的頭銜,而被扣掉一大筆聲望嗎?正好雨果也在這兒,我們不如就走王道的偵探推理路線吧。」

  「很可惜,王道的偵探已經死了。」

  盜賊冷漠地說道,一臉不贊同地抱臂而立,聲音壓低些許「婉龍的推理劇本你也不是沒玩過。哪次還不是彎彎繞繞一大堆,花大半天尋找物證拼湊線索,沒有兩三天根本結束不了與其這樣,還不如在城裡遊走接任務,最後打聽打聽事件的結局了事,更爽利一點。」

  越橘卻是不甚贊同的樣子,轉向小隊裡的最後一人:「嘉德麗雅,你怎麼看?」

  「找腦袋可以用[靈感]技能,省時省力,獎勵也高。」

  武僧梳理著長發,言簡意咳地表示立場。

  這還不如進偵探路線呢一一連武的臉頓時皺得像被修建老匠捶打過的鋼板。

  唯獨這一次,絕對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壓在骰子的點數上面。因為若是沒能給勒克萊爾一個交代,真的被定性為殺死國王的犯罪兇手,鬧不好可是要銷毀角色卡的。

  「那麼,看來只有一個辦法了。」

  越橘一拍手,仿佛對此刻的情形早有預料一般一「我們分頭行動吧。」

  或許是因為剛剛非議過主持人的緣故,在王都追索流言這活兒,比連武想像的要麻煩。

  好在連武掌握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盜賊技能,通過完成翻花繩、丟石子、購買零食等一連串繁瑣的小任務,他終於獲得了某個街角孩子王的短暫友誼與信任。

  等到盜賊先生的耳朵里灌滿了孩童們七嘴八舌、毫無邏輯的敘述之後,他這才和王都里的小孩們打成一片,搞明白了流言的出處。

  果不其然,那個神秘的大鬍子又出現了。

  不過這次,他改頭換面,不再是酒館裡那個滿口胡言的醉漢,而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商販,在街邊支了個簡陋攤位,販賣些吹響後會跑調的木笛、顏色可疑的粘土哨子,以及用邊角料縫製的、模樣愁苦的牙牙布偶。

  他的促銷手段也很簡單一一隻要哪個孩子能在他面前,字正腔圓、不打磕絆地把那首「斧頭落,王冠丟」的童謠唱熟,就能得到一小粒用粗糙彩紙包裹的、硬得能崩掉牙的糖果。

  在這樣簡單的手法下,童謠開始像瘟疫一樣,隨著糖果的派發,在孩子們中間飛速流傳開來。

  連武順著孩子們指點的方向,最後在王都邊緣一個滿是車轍印和泥濘的院子裡,找到了大鬍子租借那輛賣貨板車的地方。

  板車的主人是個滿手木屑的老工匠,正對著那輛被送回來的板車罵罵咧咧。

  根據他的描述,板車早就被借出去了,卻直到今天早上才被發現悄無聲息地停回了店鋪門口。借車的人連個招呼都沒打,更別提支付額外的租金了。

  「該死的傢伙,就不該借給他!」車主了一口,用錘子狠狠敲打著手中正在維修的輪轂,發出沉悶的響聲,「把車往這兒一扔就跑了!要不是我起得早,要是被別人推走了可就糟了!」

  連武沒再多問,他在工匠的暗示下付了一筆小小的「信息費」,隨後便轉身離開。

  他推測,對方還車的時間必然在夜深人靜之時,而此人既然如此急於擺脫這顯眼的載具,下一步必定是試圖儘快離開王都。

  於是,盜賊果斷地祭出了黑月伯爵勒克萊爾的名頭,找上了護城河邊的侍衛崗哨。

  這些侍衛正因為國王遇刺事件而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已經不眠不休地輪班執勤了兩天,眼裡布滿血絲,脾氣也像是隨時會爆炸的頑皮雷彈。

  幸運的是,增派的侍衛中有人曾在王宮內見過連武與伯爵交談,這才勉強壓住火氣,瓮聲瓮氣地與他分享了情報一從昨天開始,王都的出境審查已經嚴苛到近乎偏執。所有商隊,在國王陛下一一願阿爾宙斯接納他的靈魂一一下葬前一律不准離城。

  城牆上有士兵帶著土狼犬日夜巡邏,並未發現任何翻越痕跡。即便將所有因特殊原因出城的居民登記在冊,也找不到任何形跡可疑、符合連武描述的傢伙。

  連武特意追問是否有玩具商或糖果販子離境,立刻引來守衛們一陣疲憊的笑。

  「得了吧,老兄。」

  一個隊長模樣的傢伙拍了拍連武的肩膀「我們怎麼可能放那種渾身寫滿「可疑」二字的傢伙隨便出去?現在這光景,城裡有的是乾淨井水,也不需燒柴取暖。能從這座王都出去的,除了那些有翅膀會飛的寶可夢之外,就只剩下負責搬運那些沒法在城裡堆積的垃圾的車夫了。」

  「垃圾」連武捕捉到了這個詞。

  半刻鐘後,在一位面色不善的衛兵陪同、或者說監視下,他來到了位於王都外緣、緊靠著護城河支流的官方垃圾傾倒場。

  幾群野生的臭泥和破破袋顯然將這裡視作了天堂,它們慢吞吞地蠕動看,吞噬看廢棄物,偶爾為了爭奪某塊特別「美味」的殘渣而互相推擠、發射「污泥攻擊」。

  經過了幾場談不上激烈但極其令人不快的「回合制」驅逐戰後,連武得以在垃圾山深處仔細翻查。

  然後,他找到了一在一處被喵喵和扒手貓們占據的角落,一個巨大的麻袋被它們鋒利的爪子劃開,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成了它們此刻最有趣的玩具。

  木笛、粘土哨子、做工粗糙的木馬、滾歪了的鐵環、漆色剝落的陀螺、針腳歪斜的布偶、還有一把小小的、毫無殺傷力的木劍。這些孩童眼裡的珍寶,此刻卻像真正的垃圾一樣被拋棄於此。

  正是那個「大鬍子商販」兜售的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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