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詛咒人偶、黑蠅、蒼月（4k）
楓之間的紙門被輕輕拉開時，室內的喧囂凝滯了一瞬。
松本浩二坐在主位，左擁右抱著兩名衣衫華麗的藝伎。
右側是個身材矮小的侏儒，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正被一位藝伎摟在懷中，像逗弄孩童般餵他飲酒。
左側則是一位異常俊美的青年。
他背脊挺直，獨自靜坐，面前的杯盞里只有清水。
周遭的縱情聲色仿佛與他毫無干係，他只是垂眸望著杯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霍無疾拉開門，木板滑動的輕響讓所有目光聚攏過來。
他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合上門，用倭語朗聲道：「浩二君，黑蠅法師，蒼月君，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松本浩二拍了拍身旁的空墊：「次郎！快來！今天的姑娘格外水靈，最好的位置給你留著！」
霍無疾從容地脫去木屐，踏上榻榻米落座。
他接過藝伎遞來的溫酒，與松本浩二談笑風生，從新弄到手的古董聊到租界裡剛開的賭場，言談間滴水不漏。
他眼角的餘光掠過那名侏儒——黑蠅法師。
陰冷、粘膩，仿佛有看不見的寒意順著視線爬來。
又是一隻披著人皮的鬼。
他本打算慢慢周旋，未料幾杯酒下肚，松本浩二的炫耀欲便按捺不住了。
「說起這個，次郎，前陣子在津沽大學，我認識了個不錯的大炎女人。」松本浩二咂摸著酒，手在藝伎腰間游移，「真正的女學生，又純又倔，滋味肯定不同。可惜……不識抬舉。」
他斜眼瞥向黑蠅。侏儒法師無聲地咧開嘴，露出細密的牙齒。
「所以嘛，我就請黑蠅法師……」松本浩二壓低聲線，帶著分享秘聞般的得意，「給她下了點『料』。等她被折磨得差不多了，精神崩潰之時，我再現身。到那時，是做她的救世主，還是推她下最後一層地獄，全憑我心情。總之，我要她心甘情願，死心塌地。」
霍無疾舉杯：「不愧是浩二君，妙計。來，敬你一杯！」
「哈哈哈，干！」
酒過數巡，包廂內氣息愈發渾濁。霍無疾覷了個空隙，微微傾身，對松本浩二低語：「浩二，有件要緊事，得單獨和你談談。」
松本浩二正玩到興頭，不耐地擺手：「什麼事不能直說？」
霍無疾笑容不變，眼神卻透著堅持：「很重要，關乎……你那批『私人收藏』。」
聽到這幾個字，松本浩二醉眼朦朧中閃過一絲警惕與貪婪。
他猶豫片刻，終究揮了揮手：「你們先出去。」
藝伎們乖巧起身。
黑蠅法師深深看了霍無疾一眼，被藝伎抱著離席。
蒼月默然放下水杯，無聲站起，最後一個走出包廂，輕輕拉上了門。
「說吧，次郎，神神秘秘的。」松本浩二懶洋洋靠回椅背。
霍無疾端起自己的酒杯，臉上掛著討好的笑，起身走近，在松本浩二身旁極其自然地坐下，湊近對方耳畔，仿佛要吐露什麼驚天秘密。
松本浩二下意識側耳。
霍無疾張了張嘴——
手腕猛地下壓，將堅硬的陶瓷酒杯狠狠砸在松本浩二的鼻樑上！
「咔嚓！」
酒杯碎裂的脆響悶在皮肉之中。
松本浩二雙眼暴突，劇痛與驚駭讓他張口欲吼，然而喉間氣流尚未衝出，霍無疾的掌緣已如鋼刀般精準劈在他的喉結上。
「嗬……」破碎的悶哼戛然而止。
霍無疾動作毫不停滯，一手捂住對方口鼻，另一手抄起旁邊演奏用的三味線，厚重的琴身裹挾厲風，狠狠砸在松本浩二已然血肉模糊的臉上。
一下，兩下，三下……
骨裂之聲令人牙酸。
直到那張臉再也看不出原貌，霍無疾才停手。
他呼吸平穩，迅速剝下松本浩二染血的外衣與自己互換，隨即施展神通。
骨骼輕響，面部肌肉緩緩蠕動，幾個呼吸間，他已變得與松本浩二一般無二，連身高體態都別無二致。
他沉聲朝門外道：「進來。」
黑蠅、蒼月與藝伎們推門而入。
濃重的血腥味讓藝伎們失聲驚叫。
黑蠅法師細小的眼睛驟然收縮，目光如針般刺向地上屍首，又迅速轉向端坐主位、面色陰冷的「松本浩二」。
蒼月立於門邊，目光平靜地掃過現場，最後落在「松本浩二」臉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瀾。
「浩二少爺，這……」黑蠅嗓音沙啞。
「沒什麼。」霍無疾模仿著松本浩二的口氣，帶著未消的戾氣，「早就看這不知尊卑的分家雜碎不順眼了！仗著和我喝過幾次酒，真當自己是個人物？方才竟敢拿我私事要挾，索要好處……呵，自尋死路。」
他揮揮手，如拂去塵埃：「收拾乾淨。真掃興，不喝了。」
黑蠅看了看屍體，又看了看眼前這位「浩二少爺」。
松本浩二脾性暴戾，行事荒唐，因一言不合打死下人並非沒有先例，何況是殺一個分家之人。
他雖有疑慮，但未太放在心上。
一行人沉默地離開居酒屋。
夜色已深，涼風拂面。
霍無疾與蒼月並肩坐於轎車后座，黑蠅居於副駕。
車輪碾過租界昏暗的街道，路燈將光影一道道掠過車內眾人沉默的面容。
「對了，黑蠅。」霍無疾忽然開口，語氣隨意，「你給那個大炎女人下的詛咒，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人想用類似手段對付我，該如何破解？」
黑蠅自後視鏡中瞥他一眼，笑了笑：「浩二少爺多慮了。有我在，任何詛咒皆無法近您身。」
「我只想知道解法。」霍無疾語氣強硬了些，「多一手準備，總不是壞事。」
黑蠅遲疑片刻，還是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隻粗糙的白色人偶，貼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正是卞姣清秀的面容。
人偶身上以硃砂寫著生辰八字，刻滿扭曲詭異的符文，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下，透出森然不祥。
「詛咒源頭便是此人偶，」黑蠅解釋道，「若要終止，毀去即可。不過如今它正持續生效，正是樂趣所在之時啊，浩二少爺……」
「給我。」霍無疾伸出手，不容置疑。
黑蠅頓了頓，轉身將人偶遞過。
霍無疾接過，指尖觸碰到人偶的剎那，仿佛有一股細微而充滿惡意的冰涼纏繞而上。
他面色不變，將其納入懷中。
轎車駛入戒備森嚴的總督府，經數道崗哨，最終停在一座幽靜的和館前。
霍無疾下車，憑著松本次郎所供信息，徑直走向松本浩二的居所。
館內侍女早已迎候，低眉順目服侍他沐浴更衣。
待侍女盡數退下，和館內只余他一人，霍無疾方從懷中取出那人偶。
他指間微微用力。
「咔嚓。」
人偶應聲碎裂，內里填充之物灑落而出。
與此同時，他似乎聽見一聲極輕微、仿佛來自遙遠之處的哀鳴，消散在空氣里。
纏繞於人偶上的那股陰冷氣息，也隨之迅速褪去。
霍無疾將碎片收拾乾淨，拉開被褥，在冰冷的地鋪上躺下。
他盯著昏暗的天花板，思緒飛轉。以松本浩二的身份潛伏於總督府，再藉機製造巨大混亂——此計可行。
不知過了多久，夜愈深沉。
萬籟俱寂中，紙拉門外忽然傳來輕微而有節奏的叩擊聲。
「篤，篤篤。」
霍無疾驟然睜眼，睡意全消。
他悄無聲息起身，移至門邊，壓低聲音，以松本浩二特有的不耐語調問：「誰？」
「是我，蒼月。」門外傳來平靜的應答。
霍無疾心中警鈴大作。
蒼月，松本浩二的貼身護衛，實力不俗。深夜獨訪，意欲何為？
他尚未回應，蒼月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不是松本浩二，對吧。」
霍無疾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真氣於經脈中無聲奔涌，蓄勢待發。
門外之人仿佛能窺見他反應，繼續低語：「浩二每日此時，都會召我侍寢。你沒有。況且……我與他相處太久，他的習慣、他的氣息……你模仿得極像，但你不是他。」
霍無疾腳步向前微挪。
「別急著動手。」蒼月似洞悉一切，「你快逃吧。黑蠅已起疑心，他尋藉口離開，此刻恐怕正去查驗那具『松本次郎』的屍身。以他的手段，很快便會發現屍體真實身份。待他歸來，你將無所遁形。」
「為何幫我？」霍無疾沉聲問。
紙門外靜默片刻。月光將蒼月修長挺拔的身影投在門紙上，如一柄入鞘的名刀。
「你是炎人吧。」蒼月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倭人中，罕有人敢做、且能做到你這般地步——潛入此地，刺殺總督之子。我幫你，有兩個緣故。」
「其一，我並非自願成為松本浩二的護衛，更非他的……玩物。我恨他，日復一日。無數次我想拔刀，卻因重重枷鎖未能斬下。你做了我欲做而未成之事。」
「其二，」他聲音微頓，似有些艱澀，「我……恥於為伍。見同胞在他國土地上建『國中之國』，凌虐百姓，並視此為榮耀樂事……我內心煎熬。身為武者，我的劍卻護衛如此罪孽。我一直在尋一個……能稍減愧疚之法。」
「你殺了松本浩二，某種意義上，我該謝你。我本想裝作不知，置身事外。可我的腳步，卻不由自主行至此地。」蒼月輕輕吸氣，「既然來了，我便想救你。總督恰巧不在府內，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趁黑蠅未歸，府中守備相對鬆懈，隨我來，我知一條密徑。」
霍無疾權衡瞬息，伸出手，拉開了面前的紙門。
清冷月光如銀瀉地，霎時湧入室內。
蒼月獨自立於廊下，一身深藍和服，身形筆直如松。
他手中握著一柄長得驚人的太刀，刀鞘幾乎觸及地面。
他的臉在月光下愈顯俊美蒼白，眼神複雜，交織著決絕、解脫與深沉的疲憊。
兩人目光於空中交匯一剎。
「走。」蒼月轉身，聲如蚊蚋，率先沒入和館陰影交織的迴廊深處。
霍無疾於電光石火間做出判斷。蒼月若想害他，無需如此周折，當黑蠅之面揭穿便可。
此念一生，他腳步已動，跟上那道融入夜色的深藍背影。
然而多年生死歷練，已將警惕刻入骨髓。他看似緊隨其後，實則始終保持半步微妙距離，真氣於四肢百骸間無聲流轉，如繃緊的弓弦，隨時可應四方之襲。
蒼月對他的戒備似毫不意外，亦未回頭，只以輕快步伐在前引路。
他對總督府格局了如指掌，專挑月光難照的角落、樹影婆娑之處、建築結構的視覺死角而行。
時而穿過寂靜迴廊，時而繞過假山水池，時而又自某處看似嚴密的牆邊，推開一扇隱蔽的、藤蔓半掩的小門。
全程，竟真未遇一名巡邏武士。
當蒼月帶他從後院矮牆翻出，雙足落於總督府外牆的空地時，霍無疾聽見蒼月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蒼月停下腳步，轉過身，似欲對霍無疾說些什麼。
他臉上那份緊繃的平靜終於鬆動，唇瓣微啟——
就在這一剎那！
蒼月的神情驟然扭曲！
那非因痛苦，而是一種更深層、更詭異的內部失控。
他瞳孔猛然擴張，俊美面容瞬間褪盡血色，喉頭處如有活物劇烈蠕動、頂撞，頸間皮膚清晰凸起一個拳大的形狀，上下滾動。
「呃……嗬……」他連一個完整音節都無法吐出，雙手不受控制地扼住自己脖頸，身體痙攣著彎折下去。
霍無疾立刻後撤一步，皺眉緊盯著他。
下一瞬——
一隻拳頭大小、表面覆滿粘稠液體的暗紅肉球，竟硬生生自蒼月大張的口中被吐出，滾落在地。
那肉球微微顫動，表面粘液在月光下泛出詭異光澤。
緊接著，肉球光滑的表皮裂開兩道細縫，伴隨輕微「嗤啦」聲，兩片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翅翼自縫中探出，迅速伸展、硬化。
翅翼開始高頻振動，發出惱人的嗡嗡聲，帶動肉球晃晃悠悠升至一人高的半空。
隨即，肉球中央部分蠕動、開裂，露出一顆碩大、渾濁、無瞼的眼球。
那眼球轉動著，冰冷瞳孔先鎖定下方因痛苦而單膝跪地、劇烈嗆咳的蒼月，而後，緩緩轉向了靜立一旁的霍無疾。
松本浩二坐在主位，左擁右抱著兩名衣衫華麗的藝伎。
右側是個身材矮小的侏儒，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正被一位藝伎摟在懷中，像逗弄孩童般餵他飲酒。
左側則是一位異常俊美的青年。
他背脊挺直，獨自靜坐，面前的杯盞里只有清水。
周遭的縱情聲色仿佛與他毫無干係，他只是垂眸望著杯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霍無疾拉開門，木板滑動的輕響讓所有目光聚攏過來。
他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合上門，用倭語朗聲道：「浩二君，黑蠅法師，蒼月君，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松本浩二拍了拍身旁的空墊：「次郎！快來！今天的姑娘格外水靈，最好的位置給你留著！」
霍無疾從容地脫去木屐，踏上榻榻米落座。
他接過藝伎遞來的溫酒，與松本浩二談笑風生，從新弄到手的古董聊到租界裡剛開的賭場，言談間滴水不漏。
他眼角的餘光掠過那名侏儒——黑蠅法師。
陰冷、粘膩，仿佛有看不見的寒意順著視線爬來。
又是一隻披著人皮的鬼。
他本打算慢慢周旋，未料幾杯酒下肚，松本浩二的炫耀欲便按捺不住了。
「說起這個，次郎，前陣子在津沽大學，我認識了個不錯的大炎女人。」松本浩二咂摸著酒，手在藝伎腰間游移，「真正的女學生，又純又倔，滋味肯定不同。可惜……不識抬舉。」
他斜眼瞥向黑蠅。侏儒法師無聲地咧開嘴，露出細密的牙齒。
「所以嘛，我就請黑蠅法師……」松本浩二壓低聲線，帶著分享秘聞般的得意，「給她下了點『料』。等她被折磨得差不多了，精神崩潰之時，我再現身。到那時，是做她的救世主，還是推她下最後一層地獄，全憑我心情。總之，我要她心甘情願，死心塌地。」
霍無疾舉杯：「不愧是浩二君，妙計。來，敬你一杯！」
「哈哈哈，干！」
酒過數巡，包廂內氣息愈發渾濁。霍無疾覷了個空隙，微微傾身，對松本浩二低語：「浩二，有件要緊事，得單獨和你談談。」
松本浩二正玩到興頭，不耐地擺手：「什麼事不能直說？」
霍無疾笑容不變，眼神卻透著堅持：「很重要，關乎……你那批『私人收藏』。」
聽到這幾個字，松本浩二醉眼朦朧中閃過一絲警惕與貪婪。
他猶豫片刻，終究揮了揮手：「你們先出去。」
藝伎們乖巧起身。
黑蠅法師深深看了霍無疾一眼，被藝伎抱著離席。
蒼月默然放下水杯，無聲站起，最後一個走出包廂，輕輕拉上了門。
「說吧，次郎，神神秘秘的。」松本浩二懶洋洋靠回椅背。
霍無疾端起自己的酒杯，臉上掛著討好的笑，起身走近，在松本浩二身旁極其自然地坐下，湊近對方耳畔，仿佛要吐露什麼驚天秘密。
松本浩二下意識側耳。
霍無疾張了張嘴——
手腕猛地下壓，將堅硬的陶瓷酒杯狠狠砸在松本浩二的鼻樑上！
「咔嚓！」
酒杯碎裂的脆響悶在皮肉之中。
松本浩二雙眼暴突，劇痛與驚駭讓他張口欲吼，然而喉間氣流尚未衝出，霍無疾的掌緣已如鋼刀般精準劈在他的喉結上。
「嗬……」破碎的悶哼戛然而止。
霍無疾動作毫不停滯，一手捂住對方口鼻，另一手抄起旁邊演奏用的三味線，厚重的琴身裹挾厲風，狠狠砸在松本浩二已然血肉模糊的臉上。
一下，兩下，三下……
骨裂之聲令人牙酸。
直到那張臉再也看不出原貌，霍無疾才停手。
他呼吸平穩，迅速剝下松本浩二染血的外衣與自己互換，隨即施展神通。
骨骼輕響，面部肌肉緩緩蠕動，幾個呼吸間，他已變得與松本浩二一般無二，連身高體態都別無二致。
他沉聲朝門外道：「進來。」
黑蠅、蒼月與藝伎們推門而入。
濃重的血腥味讓藝伎們失聲驚叫。
黑蠅法師細小的眼睛驟然收縮，目光如針般刺向地上屍首，又迅速轉向端坐主位、面色陰冷的「松本浩二」。
蒼月立於門邊，目光平靜地掃過現場，最後落在「松本浩二」臉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瀾。
「浩二少爺，這……」黑蠅嗓音沙啞。
「沒什麼。」霍無疾模仿著松本浩二的口氣，帶著未消的戾氣，「早就看這不知尊卑的分家雜碎不順眼了！仗著和我喝過幾次酒，真當自己是個人物？方才竟敢拿我私事要挾，索要好處……呵，自尋死路。」
他揮揮手，如拂去塵埃：「收拾乾淨。真掃興，不喝了。」
黑蠅看了看屍體，又看了看眼前這位「浩二少爺」。
松本浩二脾性暴戾，行事荒唐，因一言不合打死下人並非沒有先例，何況是殺一個分家之人。
他雖有疑慮，但未太放在心上。
一行人沉默地離開居酒屋。
夜色已深，涼風拂面。
霍無疾與蒼月並肩坐於轎車后座，黑蠅居於副駕。
車輪碾過租界昏暗的街道，路燈將光影一道道掠過車內眾人沉默的面容。
「對了，黑蠅。」霍無疾忽然開口，語氣隨意，「你給那個大炎女人下的詛咒，萬一……我是說萬一，有人想用類似手段對付我，該如何破解？」
黑蠅自後視鏡中瞥他一眼，笑了笑：「浩二少爺多慮了。有我在，任何詛咒皆無法近您身。」
「我只想知道解法。」霍無疾語氣強硬了些，「多一手準備，總不是壞事。」
黑蠅遲疑片刻，還是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隻粗糙的白色人偶，貼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正是卞姣清秀的面容。
人偶身上以硃砂寫著生辰八字，刻滿扭曲詭異的符文，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下，透出森然不祥。
「詛咒源頭便是此人偶，」黑蠅解釋道，「若要終止，毀去即可。不過如今它正持續生效，正是樂趣所在之時啊，浩二少爺……」
「給我。」霍無疾伸出手，不容置疑。
黑蠅頓了頓，轉身將人偶遞過。
霍無疾接過，指尖觸碰到人偶的剎那，仿佛有一股細微而充滿惡意的冰涼纏繞而上。
他面色不變，將其納入懷中。
轎車駛入戒備森嚴的總督府，經數道崗哨，最終停在一座幽靜的和館前。
霍無疾下車，憑著松本次郎所供信息，徑直走向松本浩二的居所。
館內侍女早已迎候，低眉順目服侍他沐浴更衣。
待侍女盡數退下，和館內只余他一人，霍無疾方從懷中取出那人偶。
他指間微微用力。
「咔嚓。」
人偶應聲碎裂，內里填充之物灑落而出。
與此同時，他似乎聽見一聲極輕微、仿佛來自遙遠之處的哀鳴，消散在空氣里。
纏繞於人偶上的那股陰冷氣息，也隨之迅速褪去。
霍無疾將碎片收拾乾淨，拉開被褥，在冰冷的地鋪上躺下。
他盯著昏暗的天花板，思緒飛轉。以松本浩二的身份潛伏於總督府，再藉機製造巨大混亂——此計可行。
不知過了多久，夜愈深沉。
萬籟俱寂中，紙拉門外忽然傳來輕微而有節奏的叩擊聲。
「篤，篤篤。」
霍無疾驟然睜眼，睡意全消。
他悄無聲息起身，移至門邊，壓低聲音，以松本浩二特有的不耐語調問：「誰？」
「是我，蒼月。」門外傳來平靜的應答。
霍無疾心中警鈴大作。
蒼月，松本浩二的貼身護衛，實力不俗。深夜獨訪，意欲何為？
他尚未回應，蒼月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不是松本浩二，對吧。」
霍無疾全身肌肉瞬間繃緊，真氣於經脈中無聲奔涌，蓄勢待發。
門外之人仿佛能窺見他反應，繼續低語：「浩二每日此時，都會召我侍寢。你沒有。況且……我與他相處太久，他的習慣、他的氣息……你模仿得極像，但你不是他。」
霍無疾腳步向前微挪。
「別急著動手。」蒼月似洞悉一切，「你快逃吧。黑蠅已起疑心，他尋藉口離開，此刻恐怕正去查驗那具『松本次郎』的屍身。以他的手段，很快便會發現屍體真實身份。待他歸來，你將無所遁形。」
「為何幫我？」霍無疾沉聲問。
紙門外靜默片刻。月光將蒼月修長挺拔的身影投在門紙上，如一柄入鞘的名刀。
「你是炎人吧。」蒼月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倭人中，罕有人敢做、且能做到你這般地步——潛入此地，刺殺總督之子。我幫你，有兩個緣故。」
「其一，我並非自願成為松本浩二的護衛，更非他的……玩物。我恨他，日復一日。無數次我想拔刀，卻因重重枷鎖未能斬下。你做了我欲做而未成之事。」
「其二，」他聲音微頓，似有些艱澀，「我……恥於為伍。見同胞在他國土地上建『國中之國』，凌虐百姓，並視此為榮耀樂事……我內心煎熬。身為武者，我的劍卻護衛如此罪孽。我一直在尋一個……能稍減愧疚之法。」
「你殺了松本浩二，某種意義上，我該謝你。我本想裝作不知，置身事外。可我的腳步，卻不由自主行至此地。」蒼月輕輕吸氣，「既然來了，我便想救你。總督恰巧不在府內，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趁黑蠅未歸，府中守備相對鬆懈，隨我來，我知一條密徑。」
霍無疾權衡瞬息，伸出手，拉開了面前的紙門。
清冷月光如銀瀉地，霎時湧入室內。
蒼月獨自立於廊下，一身深藍和服，身形筆直如松。
他手中握著一柄長得驚人的太刀，刀鞘幾乎觸及地面。
他的臉在月光下愈顯俊美蒼白，眼神複雜，交織著決絕、解脫與深沉的疲憊。
兩人目光於空中交匯一剎。
「走。」蒼月轉身，聲如蚊蚋，率先沒入和館陰影交織的迴廊深處。
霍無疾於電光石火間做出判斷。蒼月若想害他，無需如此周折，當黑蠅之面揭穿便可。
此念一生，他腳步已動，跟上那道融入夜色的深藍背影。
然而多年生死歷練，已將警惕刻入骨髓。他看似緊隨其後，實則始終保持半步微妙距離，真氣於四肢百骸間無聲流轉，如繃緊的弓弦，隨時可應四方之襲。
蒼月對他的戒備似毫不意外，亦未回頭，只以輕快步伐在前引路。
他對總督府格局了如指掌，專挑月光難照的角落、樹影婆娑之處、建築結構的視覺死角而行。
時而穿過寂靜迴廊，時而繞過假山水池，時而又自某處看似嚴密的牆邊，推開一扇隱蔽的、藤蔓半掩的小門。
全程，竟真未遇一名巡邏武士。
當蒼月帶他從後院矮牆翻出，雙足落於總督府外牆的空地時，霍無疾聽見蒼月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蒼月停下腳步，轉過身，似欲對霍無疾說些什麼。
他臉上那份緊繃的平靜終於鬆動，唇瓣微啟——
就在這一剎那！
蒼月的神情驟然扭曲！
那非因痛苦，而是一種更深層、更詭異的內部失控。
他瞳孔猛然擴張，俊美面容瞬間褪盡血色，喉頭處如有活物劇烈蠕動、頂撞，頸間皮膚清晰凸起一個拳大的形狀，上下滾動。
「呃……嗬……」他連一個完整音節都無法吐出，雙手不受控制地扼住自己脖頸，身體痙攣著彎折下去。
霍無疾立刻後撤一步，皺眉緊盯著他。
下一瞬——
一隻拳頭大小、表面覆滿粘稠液體的暗紅肉球，竟硬生生自蒼月大張的口中被吐出，滾落在地。
那肉球微微顫動，表面粘液在月光下泛出詭異光澤。
緊接著，肉球光滑的表皮裂開兩道細縫，伴隨輕微「嗤啦」聲，兩片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翅翼自縫中探出，迅速伸展、硬化。
翅翼開始高頻振動，發出惱人的嗡嗡聲，帶動肉球晃晃悠悠升至一人高的半空。
隨即，肉球中央部分蠕動、開裂，露出一顆碩大、渾濁、無瞼的眼球。
那眼球轉動著，冰冷瞳孔先鎖定下方因痛苦而單膝跪地、劇烈嗆咳的蒼月，而後，緩緩轉向了靜立一旁的霍無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