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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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無疾躍下擂台,相識的武者們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津音繚繞的讚美熱烘烘地圍住他。

  無論此前交情親疏,今日他實實在在為津門武道掙回了顏面。

  眾人心緒翻湧,儘是後怕褪去後的慶幸,與對這年輕人由衷的敬佩。

  霍無疾臉上含笑,不斷拱手向四方還禮,腳下卻不著痕跡地移動,從人潮熱情的縫隙間往外擠。

  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尋見那個一直守在擂台邊角的身影。

  他來到陳玉芝跟前。她似乎還未從方才的驚心動魄中徹底回神,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唇瓣微微張著。

  霍無疾什麼也沒說,只伸手穩穩牽起她有些冰涼的手,轉身便跑。

  至於上杉雄二那具怪異的屍體,他相信馮燁的人會處理的。

  陳玉芝輕呼一聲,被他帶得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風掠過耳畔,將身後鼎沸的人聲迅速甩遠。

  穿過兩條喧嚷街巷,拐進一條僻靜胡同,霍無疾才停下腳步,轉過身。

  陳玉芝氣息未定,眼眶卻已紅了。

  淚水迅速蓄滿,大顆大顆往下滾。

  她沒出聲,猛地撲上前緊緊抱住霍無疾,手臂環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用盡全身力氣,肩頭止不住地輕顫。

  霍無疾怔了怔,隨即放鬆下來,一隻手輕輕落上她單薄的背,安撫似的拍了拍。

  時間在無聲的擁抱里靜靜淌過。

  不知多久,陳玉芝仍沒有鬆手的意思。

  霍無疾低下頭,看見她烏黑的發頂與微微發紅的耳尖。

  他清了清嗓子,帶點戲謔低聲道:「再抱下去,我這衣裳可真沒法穿了……你是不是偷偷把鼻涕蹭我身上了?」

  懷裡的身子一僵。

  陳玉芝猛地抬頭,淚痕猶在,頰邊卻已飛起紅雲。

  她鬆開手,退開小半步,羞惱地瞪了霍無疾一眼——那眼神濕漉漉的,毫無威力,反透出幾分嬌憨。「誰、誰蹭鼻涕了!師兄你討厭!」

  霍無疾笑吟吟看她手忙腳亂擦眼淚,又忍不住翹起嘴角。

  情緒稍定,陳玉芝便急切地拉住他衣袖:「師兄,我們回武館!爹要是知道你回來了,還……還做了這樣的大事,不知該多高興!」

  她說著就要拉他走。

  霍無疾卻站著沒動。

  陳玉芝疑惑地回頭。

  霍無疾臉上笑意淡了些,目光投向胡同外隱約的車馬人聲,緩緩道:「玉芝,我在擂台上殺了那倭人。眾目睽睽,痛快是痛快,但這事不會完。我得罪的不止倭人,還有他們背後撐腰的馮燁。」

  他收回目光,看進她眼裡,「現在回武館,不是賀喜,是送禍。師父和武館,都經不起再折騰了。」

  陳玉芝愣住,眼中光彩黯了黯,隨即又亮起更灼熱的光:「那……那你怎麼辦?」

  「我先找個地方住下,看看風聲再說。」

  「我跟你去!」陳玉芝幾乎不假思索,再次攥緊他胳膊,像怕他下一刻便消失,「師兄去哪兒,我都跟著。」

  霍無疾看著她寫滿倔強的臉,知道勸不動,心下輕嘆,只道:「好,你先跟著我。但要聽話。」

  陳玉芝立刻用力點頭,臉上陰霾一掃而空。

  去旅館的路上,她像只出籠的雀兒,嘰嘰喳喳,把這半年攢著想說給霍無疾的話傾倒而出——武館裡老樹抽了新枝,父親新收的徒弟看著不太靈光,街口糕點鋪味道不如從前,夜裡夢見他闖了禍……瑣碎平常,卻滿是生氣。

  霍無疾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或問句「後來呢」,便足以讓她講得更起勁。

  中間,陳玉芝有問霍無疾大鵬鳥和上杉雄二的事情。

  都被霍無疾敷衍過去。

  心中雖然困惑,但出於對師兄的信任,陳玉芝沒有深究。

  霍無疾本來不想以這麼張揚的方式登場的,但等他知道禁武令,想通過常規的交通工具趕過來已經來不及了。

  路過街角,看見草靶上插著鮮亮亮的冰糖葫蘆,陳玉芝腳步頓了頓,眼神瞟過去,又拽拽他袖子,聲音不自覺帶點嬌:「師兄,我想吃那個。」


  霍無疾瞥她一眼,沒說話,徑直過去挑了串糖殼透亮、山楂飽滿的,付錢,遞來。

  陳玉芝接過,笑得眼彎彎,小心咬下一顆,酸甜在口中化開,滿足地眯起眼。

  霍無疾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自那日河邊她吐露心聲之後,在他面前,那個總故作老成、拼命想追上師兄步伐的小師妹,越來越藏不住本性了。

  不,或許不是藏不住,是她終於願意,也敢於向他展露這少女最鮮活的模樣。

  她本就只有十七歲。

  旅館房間開好,簡單潔淨,一床一桌兩椅,帶個小陽台。

  午後悠長,二人隔棋盤對坐。

  陳玉芝棋力不如霍無疾,卻偏不肯認輸,每落一子都絞盡腦汁,指尖捏著棋子遲遲不放下,時而蹙眉,時而咬唇,認真得惹人憐。

  霍無疾也不催,只靜靜看棋盤,偶爾抬眼看看她。

  窗外市井喧鬧,似都隔遠了。

  不知不覺,天色漸昏,屋內光線暗下來。

  霍無疾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棋子,抬眼看向對面。

  陳玉芝正托著腮,琢磨棋局,渾不覺時間流逝,也毫無離開的意思。

  霍無疾輕輕咳了一聲。

  陳玉芝茫然抬頭:「嗯?師兄,該你啦。」

  「天快黑了。」他提醒。

  「哦。」她應聲,目光落回棋盤,旋即才反應過來,望望窗外昏沉天色,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卻仍坐著不動。

  霍無疾心下明了,知勸她回去定不肯,沉吟片刻,溫聲道:「玉芝,你一個姑娘家,徹夜不歸宿,名聲要緊。武館會擔心,旁人知道了,也難免閒話。」

  陳玉芝立刻道:「我不怕閒話!」

  「我怕。」霍無疾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對你不好。聽話,去另開一間房,就住隔壁。」

  陳玉芝抿緊唇,眼中掙扎與不情願翻湧,直直望向他,像要判斷他是否在藉口支開自己。

  霍無疾迎著她的目光,聲音放緩:「我既答應讓你跟著,就不會偷偷走。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反覆確認幾遍,陳玉芝才勉強答應,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房門。

  她走後,房間驟然安靜。

  遠處最後一點天光也被夜色吞沒,濃墨浸染開來。

  霍無疾沒有點燈,獨自走到陽台,在藤椅里坐下。

  涼薄的夜氣拂面,樓下街燈次第亮起,勾勒出津門夜晚模糊的輪廓。

  他伸手,在光滑的藤條桌面上無意識地輕叩幾下,而後從懷中取出一份報紙,展開,鋪在桌上。

  微光下,鉛字密密匝匝。

  食指緩緩移動,最終沉沉落在一個名字上——

  馮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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