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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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失真的留聲機女聲幽幽淺唱,每一個顫音都像在拉扯空氣里看不見的弦。

  燈泡搖晃,將眾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磚牆上,忽大忽小,扭曲變形。

  光影掃過王林鐵青的臉,掃過王東緊攥槍柄、骨節發白的手,掃過霍無疾冷得像冰碴的眼睛,最後凝在卞嬌因恐懼而失血的臉上。

  王林沉聲道:「不如這樣,我數三二一。數到一,我們扔槍,你放人。」

  霍無疾頷首。

  「三。」

  「二。」

  空氣膠凝。

  卞嬌閉上了眼,睫毛劇烈顫抖。

  繃帶男的喉嚨在霍無疾掌中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一!」

  聲音落下的瞬間,王林和王東如同被同一根線扯動,幾乎同時鬆手——兩把沉重的盒子槍與轉輪槍砸在地上。

  幾乎在同一幀,霍無疾箍緊繃帶男脖頸的手掌猛地一松,向外一推!

  然而,就在繃帶男因慣性向前踉蹌半步、臉上劫後餘生的狂喜還未漾開的剎那——

  霍無疾空著的左手已從後腰抹過。一道黯淡的金屬冷光如毒蛇吐信,精準而迅疾地刺入繃帶男側頸!

  位置刁鑽,深度克制。

  刀刃緊貼動脈邊緣,刺破皮肉,堪堪停住。

  血並不洶湧,只順著刀刃與皮肉的縫隙,成串地、溫熱地湧出,沿著繃帶男的鎖骨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早已乾涸的污漬上。

  嗒…嗒…

  暈開一朵朵邊緣破碎的暗紅梅花。

  與此同時,王東的右手以快到模糊的速度探向身後——再抬起時,一柄短管轉輪手槍已牢牢握在手中,黑洞洞的槍口再次指向霍無疾的胸口。

  王林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霍無疾,你的心思還真重啊。」

  霍無疾持刀的手穩如磐石,刀刃在繃帶男頸內微微調整角度,確保壓迫要害。

  他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彼此彼此。」

  僵持。

  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只有留聲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離別的哀音,與那鮮血滴落的節拍詭異地交織。

  王林眼中的焦躁終於壓過了冷靜。

  他猛地側身,兩步跨到蜷縮在地的卞嬌身前,粗糙大手一把攥住她烏黑的短髮,毫不憐惜地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卞嬌被迫仰起慘白的臉。

  王林看也不看她,左手抓住她一隻纖白的手,拇指食指鉗住那根微微顫抖的食指,狠狠向反方向一掰!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在寂靜中爆開,格外刺耳。

  卞嬌身體像觸電般劇震,渾身顫抖如風中落葉。

  「老實點!不然我把她手指全掰折!」王林衝著霍無疾低吼,額上青筋暴起。

  霍無疾的眼皮似乎眨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他持刀的手沒有絲毫鬆動。

  甚至,那柄沒入繃帶男脖頸的小刀開始緩緩地、極有耐心地轉動。

  刀刃刮擦著筋肉與血管,帶來一種比直接刺穿更折磨人的、濕滑而滯澀的觸感。

  繃帶男喉嚨里的「嗬嗬」聲變成了瀕死動物般的嗚咽,身體篩糠似的抖著,褲襠迅速洇開一片深色濕痕。

  王東見狀,下意識向前踏了半步,槍口抬起。

  霍無疾手腕立刻下壓——刀刃沒入更深一分,鮮血湧出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王東像被燙到一樣,硬生生剎住腳步,被迫後退。

  投鼠忌器的憋屈讓他眼角都在抽搐。

  王林的視線飛快掃向王東,眼神里充滿急切的暗示與催促。

  王東眉頭擰成了疙瘩,猛地搖頭,聲音乾澀卻堅決:「不行啊林子!說好三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什麼也不能放棄張山!」

  王林無奈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霍無疾能找到這裡,卞家的其他人呢?時間,每一秒都在增加變數。


  霍無疾嗤笑一聲:「聽到沒有?你兄弟嫌你這個累贅!」

  「閉嘴!」王林驟然咆哮起來,「我帶他們出來!是發財的!不是送命的!」

  「那你他媽的把路讓開!」霍無疾的聲調也陡然拔高。

  「你們卞家的二小姐可在我手上!」王林抓著卞嬌頭髮的手又收緊了些,將她扯得一個踉蹌。

  「我他媽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我還管她!」霍無疾脖頸上血管凸起,眼神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狠絕,與他冰冷的外表截然不同。

  刀刃又轉動了半分。

  張山已經開始翻白眼。

  「大不了魚死網破!」

  「破啊!」

  「破啊!」

  「破啊!!!」

  兩人一聲高過一聲地嘶吼對撞,像兩頭陷入絕境的困獸,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威嚇,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暴烈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天花板。

  燈泡瘋狂搖晃,影子在牆上癲狂亂舞。

  衝突在瞬間攀至頂峰!

  王林被那股破罐破摔的暴戾徹底點燃。

  他不再試圖用語言威脅,而是用最直接、最殘酷的行動施加壓力。

  他再次攥住卞嬌那隻已經扭曲變形的手——在卞嬌驟然放大的瞳孔和絕望的嗚咽聲中,連續掰斷了她的中指和無名指!

  「咔嚓!咔嚓!」

  骨骼斷裂的脆響接連爆開,殘忍而清晰。

  卞嬌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幾乎癱軟下去,全靠王林揪著頭髮才沒倒下。

  霍無疾面無表情。

  刀尖在張山脖頸里的攪動,甚至帶上了一絲更刻意的、令人牙酸的碾磨感。

  鮮血已經染紅了張山小半邊肩膀,滴落的「梅花」連成了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毯。

  王東的汗水不斷湧出,小溪般流進他眼睛裡,刺得生疼。

  他卻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槍口死死對準霍無疾胸口,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任何一點細微的失誤,都可能瞬間引爆這個火藥桶。

  就在這令人心臟停跳的、極限拉扯的瞬間——

  嗒…嗒…嗒…

  腳步聲。

  不緊不慢,從幽深的走廊另一端傳來,越來越近。

  這聲音如同冰水,驟然澆進沸騰的油鍋!

  王林的心臟猛地一縮,狂跳得像要炸開胸膛——難道是卞家的人?這麼快就找來了?他眼神里瞬間閃過驚慌,下意識瞥向唯一的出口。

  霍無疾的瞳孔也是驟然一縮,背脊肌肉瞬間繃緊如鐵。他想到的,是那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來的是人?是鬼?

  腳步聲在死寂中顯得無比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神經上。

  終於,它停在了這間斗室的門口。

  所有的目光——驚疑的、恐懼的、兇狠的、絕望的——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唰地一下,齊刷刷射向那扇半掩的鐵門。

  門,被輕輕推開了。

  昏暗晃動的光影里,率先踏入的是一雙小巧的布鞋。

  然後,是來人的全貌。

  是黃嘉莉。

  它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有些過分平靜,與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它的右手隨意地提著一個瘦弱的少年,像拎一隻小雞崽。

  少年雙目緊閉,似乎失去了意識,腦袋無力地耷拉著。

  正是卞家的小少爺,卞誠。

  黃嘉莉的目光淡淡掃過屋內堪稱慘烈的景象——被挾持的卞嬌,脖頸插著刀的張山,對峙的雙方。

  最後,落在了霍無疾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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