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人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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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嘉莉像是害怕,將頭低了下去。

  霍無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記住了她的模樣,這才收回目光。

  這女子有些古怪。但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處置馮翊。

  馮翊哆嗦著:「霍…霍大俠,我賠你一百大洋,不,兩百!三百!你放我一馬!」

  霍無疾端來一杯酒,遞到馮翊面前,聲音平直無波:「喝了它,我不殺你。」

  馮翊難以置信,慘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顫巍巍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即將觸到杯壁的剎那——

  霍無疾動了。

  快得只剩一抹殘影。

  酒杯被猛地塞進馮翊口中,緊接著,那隻鐵鉗般的手扣住他的下顎,不容抗拒地向上一頂!

  瓷器與骨骼牙齒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呃——!」馮翊雙眼瞬間充血暴凸,臉龐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弧度,所有未出口的哀嚎都被堵死在喉嚨里,只剩喉間「嗬嗬」的抽氣聲。

  霍無疾鬆開手,像扔開一件穢物。

  馮翊頓時癱軟下去,張嘴大口嘔出鮮血混著唾液,其間滿是尖銳的陶瓷碎片。有些碎片深深扎進牙床與舌肉,每一下吞咽或試圖吐出的動作,都帶來更劇烈的疼痛。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徒勞地用手指去摳,吐出一團團暗紅與瓷白交雜的穢物。抬眸時,那雙被疼痛和血液模糊的眼睛裡,射出淬毒般的怨恨,死死釘在霍無疾身上。

  這眼神,霍無疾讀懂了。看來是一杯酒不夠。

  於是他又從桌上取過另一隻同樣的酒杯。

  這次甚至沒有言語,直接捏開馮翊血跡斑斑的嘴,將第二杯酒——連同杯子——再次灌了進去。

  更用力地向上一托。

  馮翊身體劇烈一挺,脖頸青筋暴起,旋即像被抽掉骨頭般徹底癱倒,暈死過去。只有胸腔還在微弱起伏,嘴角汩汩冒著血沫。

  霍無疾扔了一把短刃在地上。

  他緩緩掃視周遭。那些平日裡跟著馮翊作威作福的公子哥、幫閒們,此刻個個面無人色,縮在牆角或桌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們,」霍無疾的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心頭一顫,「一人給他一刀。」

  死寂。

  沒人敢動,甚至沒人敢去看地上那柄短刃。

  紅槍會的報復,足以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霍無疾不再廢話,拿起靠在桌邊那杆冷沉沉的大槍。

  槍尖一指,點向離得最近的一個綢衫青年:「你,撿起來。去捅他一下。必須見血。不然——」

  他頓了頓,槍尖微抬,對準那青年的咽喉,「我現在就殺了你。」

  青年渾身一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馮翊,又看看那截離自己喉嚨不過尺余的槍尖,死亡的恐懼瞬間壓過了對紅槍會的畏懼。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抓起短刃,閉眼朝馮翊大腿紮下!

  「噗嗤。」

  刃入肉體的悶響。

  「嗚——!」馮翊竟被這劇痛生生刺激得醒轉過來,身體抽搐。他想罵,想喊,但滿嘴的碎碴讓他只能發出野獸般含混的嗚咽,血沫不斷從嘴角溢出。

  他掙扎著想爬起,一隻沾著塵土和血污的靴底便重重踏在他背上,將他牢牢踩住。那是霍無疾的腳。

  「繼續。」霍無疾的目光移向下一個人。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便似乎不那麼難了。

  在槍尖的逼迫和同伴先例的「鼓舞」下,剩下的人一個接一個,戰戰兢兢地走上前,撿起那柄已經沾血的短刃,或輕或重地在馮翊身上留下一個窟窿。

  馮翊最初的掙扎和嗚咽逐漸微弱下去。最終,當最後一人將短刃從他肋下拔出時,那具身體已幾乎被紮成了篩子,鮮血浸透了華貴的衣料,在身下匯成一灘粘稠的暗紅,再無半點聲息。

  霍無疾這才移開腳。

  這下,他與紅槍會之間,再無轉圜餘地,徹底不死不休了。

  不過,也無所謂。

  從他與馮翊起衝突的那一刻起,這就已是遲早的事。


  師傅和師妹他早已安排去了城外可靠的朋友處,此刻應當已在安全之地。

  現在的他,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也便沒有弱點。

  他提起大槍,轉身,下樓離去。

  ……

  傍晚,津門聖心醫院。

  太平間裡陰冷的氣息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白慘慘的燈光照得四面瓷磚牆泛著冰冷的光。

  一塊白布覆蓋著隆起的人形。

  一位珠光寶氣的婦人在丫鬟攙扶下踉蹌撲到台邊,手指顫抖著,幾次才抓住白布邊緣,猛地拉開。

  馮翊那張曾經張揚、此刻卻布滿血污、凝固著極端痛苦和恐懼的臉暴露出來。更下面,是被簡單處理過卻依然能看出無數創傷的軀體。

  婦人瞳孔驟縮,隨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翊兒!我的兒啊——!」

  她撲在屍體上,精心梳理的髮髻散了,珠寶釵環叮噹作響。「翊兒從小伶俐,只是調皮了些……是哪個殺千刀的、喪盡天良的把他害成這樣!沒有天理啊!!」

  她猛地抬起頭,妝容被淚水沖刷得一片狼藉,眼中射出瘋狂怨毒的光,一字一句仿佛從齒縫裡迸出來:「當時在酒樓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活!我要他們給我兒陪葬!陪葬——!」

  在婦人身旁,站著一位穿著藏青色長衫、外罩黑緞馬褂的中年人。

  他面容清癯,鬢角微霜,正是紅槍會掌門馮岳峙。

  兒子的屍體就在眼前,慘狀觸目驚心,他臉上卻不見多少普通喪子之父應有的巨大悲慟,只是嘴唇抿得極緊,法令紋深如刀刻,眼神沉靜得可怕,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長時間停留在兒子臉上,反而在哭喊的妻子、旁邊垂手肅立的醫院管事、以及更遠處——那個安靜站在門口陰影里,穿著素色旗袍、臉色蒼白、似乎仍心有餘悸的黃嘉莉身上——緩緩掃過。尤其在黃嘉莉那裡,停留了片刻,眼眸深處,似有極細微的波瀾掠過。

  ……

  深夜,租界。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影濃重,將本就稀落的路燈光割裂成破碎的光斑。

  遠處教堂的鐘聲敲過十二下,餘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兩個炎人巡捕裹著厚呢制服,呵著白氣,沿街巡邏。

  「這鬼天氣,真他媽冷。」其中一個年輕些的抱怨著,搓了搓手,「聽說白天華界那邊出了大事,紅槍會馮爺的獨子……」

  他話說了一半,發覺同伴沒有接茬。奇怪地轉過頭。

  只見年長些的那個巡捕,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倒在了地上,巡邏用的短棍滾落一旁。

  年輕巡捕心臟猛地一抽,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摸向腰間的槍套,動作卻在這一剎那僵住——一隻骨節分明、穩定有力的大手,從旁邊店鋪門廊深沉的陰影中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扼住了他持槍手腕的脈門,同時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將他整個人向後拖拽!

  「唔——!」他所有的驚呼都被堵了回去,眼前一黑,便被拖進了濃稠的黑暗之中。

  短暫的掙扎和悶響後,一切重歸寂靜。

  幾分鐘後,霍無疾從陰影中走出。

  他腰間原本空著的布帶上,如今一邊插著一把沉重的轉輪手槍,另一邊皮製彈匣包里,多了數十顆黃澄澄的子彈。

  他抬手正了正頭上的舊氈帽,轉身邁步,迅速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小巷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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