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死司馬 (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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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西側的篝火旁,司馬走已經踱了三圈。

  他手裡那把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扇骨與絹面相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初冬的夜裡,聽起來格外煩躁。

  營地里的流寇們正鬧得歡。

  東邊一伙人在賭錢,銅板砸在泥地上叮噹亂響;

  西邊幾個醉漢扯著破鑼嗓子唱葷曲兒,詞句粗俗不堪;

  更遠處,馬廄那邊傳來馬匹不安的嘶鳴,還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響,不知是哪個倒霉蛋在馴馬。

  「烏合之眾。」

  司馬走從齒縫裡擠出這四個字,他現在頗具有正義感,不似從前。

  自從司馬走將那百個童子,湊齊之後,舉行完儀式之後,終於得到這幅不會腐爛的身軀。

  可是手下人抓捕的童子之中竟然有幾位已經接近成年!甚至還有行將就木的老人!

  愚蠢!世上哪裡有年過花甲的童子!

  這怎麼能夠稱得上童子?就是底下的人濫竽充數。

  司馬走的重塑肉身儀式也因此出錯,自己的認知和思想也沾染了一些祭品的,而且越來越劇烈。

  司馬走有時候感覺應該自己就像一個正義之士一樣,應該讀書科舉報國為大明朝效力!

  現在他已經有些看不得手底下人做那些齷齪之事,他的認知已經開始漸漸的改變了。

  他抬眼看向營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牛皮帳篷。

  帳篷是暗淡的,代表裡面沒有人。

  「將軍不管事,副將一隻耳整日帶人進山打獵,實則是躲清閒。」

  司馬走低聲自語,語氣里滿是無奈:

  「紅衣娘子倒是有本事管,可她一句女流不便過問軍務,便把路堵死了。」

  他想起昨日去找紅衣娘子的情形。

  聽司馬走說完營中紀律渙散的情況,她頭也不抬,只淡淡說:「軍師,這些事該找將軍。

  我一介女流,管不了男人們的事。」

  「可將軍他……」

  「將軍自有將軍的道理。」

  紅衣娘子打斷他,終於抬眼看了過來。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少來煩我。

  司馬走當時便知趣地退了出來。

  他知道紅衣娘子不是沒能力管,而是不想管。

  「罷了,還是得靠我這個正義軍師!」

  司馬走收起摺扇,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去,心中思考著。

  夜風漸緊,吹得營旗獵獵作響,他抬頭看了看天。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星月不見,怕是要下雪。

  帳內,燭火搖曳。

  司馬走在木案前坐下,攤開那張揚州城防圖,這張圖是他好不容易搞出來的。

  圖紙上的墨跡已有些模糊,那是他反覆推演時手指摩挲所致。

  他提起筆,蘸了墨,在圖紙西側一處標了個紅圈。

  「總攻……」

  他低聲自語:

  「守將是個文官,不通兵事……」

  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作響。

  「破城之後,騎兵先行,直撲府衙。

  步兵隨後清剿殘敵。

  至於那些城中奇能異士……」

  他皺了皺眉:「交給葉仙子他們對付便是。」

  想到那些仙師,司馬走心裡便有些發堵。

  他們這些人的法力確實高超,也不知從哪來的,何師何派,司馬走確實沒有發現什麼跟腳。

  闖王花大價錢請來的這些奇人異士,本事是有,可架子也大得很。

  白日裡他去找那位葉仙子商議明日配合之事,對方只隔著帳簾說了句知道了,便再無下文。

  不過修為確實比他高深不少,司馬走也不怎麼敢說話,他對紅衣娘子也是一樣的。

  「罷了,這攻城還是得靠我!」

  他搖搖頭,繼續在圖紙上標註。


  燭火跳了一下,司馬走的手頓了頓。

  他抬起頭,側耳傾聽,帳外,風聲似乎更大了些。

  那風穿過營地柵欄的縫隙,發出尖利的嗚咽,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不,不只是風聲。

  還有一種……很細微的聲音。

  像是很多人在跑,腳步雜亂,卻刻意壓低了聲響。

  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甲葉摩擦的窸窣,馬匹壓抑的鼻息……

  司馬走的手猛地一抖,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他霍然起身,幾步衝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

  營地西側,沖天火光驟然亮起!

  「走水了!」

  「糧草堆著火了!」

  「快救火啊!」

  悽厲的喊叫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營地西側,臨時糧庫的糧草垛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

  烈焰騰起數丈高,火舌舔舐著黑暗,將半邊天都映成了血紅色。

  濃煙滾滾,在夜風中扭曲翻滾,散發出焦糊的惡臭。

  流寇們從睡夢中驚醒,亂作一團。

  有人光著膀子往外沖,有人提著水桶往火場跑,更多的人則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原地打轉,不知該幹什麼。

  「列隊!救火!

  列隊!一個個去救火!」

  一個千夫長揮舞著腰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把混亂的人群組織起來。

  可根本沒人聽他的。

  糧草被燒,意味著他們明天可能沒飯吃,這比什麼軍令都更讓人恐慌,即使是讓人去救火,他們也在心慌。

  司馬走站在帳篷門口,眉頭微皺,但臉色卻不改。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死死盯著火場的方向。

  那火……起得太突然了。

  今夜雖然有風,但風向是東南,而火是從西側燒起來的。

  糧草垛周圍嚴禁明火,守夜的哨兵都是老兵,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除非……

  「敵襲——!」

  東側柵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正是營地遇襲的警報!

  司馬走猛的一驚,他轉頭看向東側。

  黑暗中,隱約可見無數黑影正從山坡上涌下來,如潮水般撲向營地柵欄。

  那些黑影動作迅捷,隊列整齊,在火光映照下,能看清他們身上反光的甲冑和如林的槍矛。

  官兵!

  「怎麼會……

  孫傳芳?不可能!

  盧象升還在北邊,左良王在和八王爺對著的,到底是哪部分官兵?」

  司馬走喃喃道,腳下卻已動了起來,他武力並不出眾。

  所修行的都是大多數輔助性的法術和保命性法術,遇到這種整齊列隊的官兵也得跪。

  他沖回帳內,一把抓起掛在帳壁上的長劍,又從榻下摸出那個裝著金銀和文書的小包袱,胡亂系在腰間。

  剛衝出帳篷,就見一個滿身是血的流寇踉蹌著跑過來,嘶聲喊道:

  「軍師!軍師!官兵殺進來了!

  黑熊千夫長已經戰死了!」

  『操,這個傻子把我暴露!』

  司馬走心中微怒,一把推開他,朝著馬廄方向狂奔。

  不能留在這裡!

  必須逃!

  營地已經徹底亂了。

  官兵從東側破柵而入,如虎入羊群。

  流寇們倉促應戰,可許多人連甲都沒穿,兵器都不知道扔在哪裡。

  有人跪地求饒,被一刀砍翻;有人轉身逃跑,被箭矢從背後射穿;更多的人在混亂中自相踐踏,死得不明不白。

  司馬走貓著腰,借著帳篷和混亂的人群作掩護,拼命往馬廄跑。


  只要騎上馬,就有機會衝出去!

  「站住!」

  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司馬走腳步一頓,抬頭看去。

  三個官兵堵在了去路上。

  為首的是個年輕小將,約莫二十出頭,手提一桿染血的長槍,正冷冷地盯著他。

  「看你衣著,不是普通流寇。」

  小將上下打量著他道:「束手就擒,或可留你一命。」

  司馬走沒說話。

  他慢慢直起身,右手按在了劍柄上。

  左手卻悄悄摸向腰間,那裡藏著大量的靈灰塵。

  這靈灰塵和石灰差不多。

  只是能在他的法力支出下更加範圍大的干擾敵人,還有辛辣之感,短暫致盲之效。

  是他獨自研究的防身之術,這也是他們這種小修的無奈。

  「喲,還想反抗?」

  小將笑了,揮了揮手:「拿下!」

  兩個官兵持刀上前。

  就在這一瞬間,司馬走動了。

  他猛地抽出長劍,卻不是刺向官兵,而是往地上一划,劍尖挑起一片塵土,揚向三人。

  同時左手一揮,靈灰塵撒了出去,效果果然超凡,對付他們三個凡人效果還是可以的。

  「啊,我的眼睛!」

  小將和兩個官兵猝不及防,被靈灰塵迷了眼睛,頓時亂作一團。

  司馬走趁機從他們身邊沖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往馬廄狂奔。

  身後傳來怒吼和追趕的腳步聲,但他已經顧不上回頭了。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肺葉火辣辣地疼,可他不敢停,這新身體也不算什麼強壯的,可此時也顧不上了。

  馬廄就在眼前了!

  木柵欄里,幾十匹戰馬正不安地嘶鳴、踩踏。

  兩個看守馬廄的流寇已經倒在了血泊中,看樣子是剛被解決掉。

  司馬走衝進馬廄,隨手抓過一匹棗紅馬的韁繩,翻身就往上爬。

  可那馬受了驚,人立而起,差點把他甩下去。

  他死死抱住馬脖子,好不容易才爬上去,一抖韁繩。

  「駕!」

  一匹棗紅馬衝出了馬廄。

  『營地北側的柵欄就在前方。

  那裡地勢較緩,柵欄也矮,只要能衝過去,鑽進後面的山林……』

  司馬走心中計量著,手中的疆繩剛要使用。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從側後方傳來:

  「司馬軍師,這麼急著走?」

  司馬走渾身一僵。

  他勒住馬,緩緩轉過頭。

  三丈外,一騎馬正靜靜立在那裡。

  馬上那人銀甲白袍,手中一桿長戟斜指地面,戟尖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髮絲,露出那雙如寒星般的眼睛。

  正是雲浮。

  「銅城一別,軍師別來無恙?」

  雲浮淡淡開口。

  司馬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確實去過銅城,還被一個臭捕快差點殺死,那臭快,臉上還有一道疤痕,他可是要記住一生的。

  可是眼前之人確實不認識,司馬走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擠出一個笑容:

  「這位將軍……不知如何稱呼?在下好像不認識將軍。」

  「不認識?」

  雲浮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軍師真是貴人多忘事。

  我不是偽裝入你帳篷,騙你靠近,將你連頭砍斷,再將你全身上下全部砍碎最後將你挫骨揚灰。

  可還沒殺掉你嗎?這樣司馬軍師可還記得?」

  司馬走的瞳孔猛地收縮。

  銅城……

  那一夜……

  那個少年……


  他死死盯著雲浮的臉,試圖從那年輕的面容上找出熟悉的輪廓,確實找出了一些些許的神態。

  可司馬走卻不敢相認了,如果真是那人的話,那就完蛋了。

  司馬走假裝不認識的搖了搖頭:

  「將軍怕是認錯人了,在下從未去過銅城。」

  「是嗎?」

  雲浮不再多說,只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惡盡王戟』!

  『惡盡王戟』戟頭立刻發出光芒。

  「法力!你也是修士?!」

  司馬走的反應快得驚人,察覺到眼前之人的靈力,頓時明白他也是修士。

  立刻下馬滾到一旁帳篷之中,手中也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弩,弩箭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藍的光,淬了毒。

  雲浮策馬衝來,長戟破空。

  司馬走扣動扳機。

  「咻!」

  弩箭直取雲浮面門。

  雲浮頭一偏,便直接躲過了。

  然後他手腕一抖,長戟改刺為掃,戟刃橫掃帳篷!

  「撕拉——」

  牛皮帳篷像紙糊般被撕開大半,老鼠自然也就出來了。

  司馬走狼狽地滾了出來,手中又多了兩張黃符,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法符,這兩張還是那紅衣娘子給的。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符紙上,符紙「呼」地燃起綠色火焰。

  「去!」

  綠火化作兩條極小火蛇,扭曲著撲向雲浮。

  雲浮冷哼一聲,長戟在空中劃出個圓弧。

  戟尖過處,竟帶起一股無形的氣浪。

  那兩條火蛇撞上氣浪,如同撞上牆壁,「噗」地一聲炸成漫天火星。

  司馬走的臉色徹底變了,法器!

  眼前的敵人有法器!

  他終於發現了這一長戟不是凡器,這長戟竟然是法器!

  當今大明靈氣稀薄,練製法器何其難,這還是他第二次看到真正的法器!

  司馬走己經知道眼前之人完全不可敵也,逃!

  他轉身就逃—不是往馬廄,而是朝著營地西側的火場衝去!

  那裡火勢最猛,濃煙滾滾,是最好的掩護。

  「想借火遁?」

  雲浮一夾馬腹,白馬如離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在混亂的營地中穿梭。

  流寇們哭喊著四處奔逃,根本顧不上他們。

  幾個不長眼的流寇擋了路,被雲浮一戟掃飛,鮮血潑灑一地。

  司馬走已經衝到了火場邊緣。

  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皮發疼。

  他回頭看了一眼。雲浮已經追到三丈之內,長戟的寒光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拼了!

  司馬走一咬牙,從懷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猛地往地上一砸!

  「轟——!」

  黑珠炸開,爆出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煙。

  這煙不僅遮蔽視線,更有股刺鼻的腥臭味,顯然有毒。

  黑煙迅速瀰漫,將方圓數丈都籠罩其中。

  雲浮勒住馬,眉頭微皺。

  他屏住呼吸,長戟在身前舞了個圈,勁風將靠近的黑煙驅散些許。

  但煙太濃了,根本看不清司馬走的身影。

  「雕蟲小技,【明陽】!」

  雲浮閉目凝神,法力緩緩流轉。

  再睜眼時,瞳孔中似有金芒一閃,可以看穿這凡霧。

  這只是【明陽】神妙粗淺的運用,但看破這等障眼法足夠了。

  黑煙中,一個模糊的人影正貓著腰往火場深處鑽。

  那人影動作極輕,若不是雲浮開了天眼,根本發現不了。

  「哪裡走!」

  雲浮策馬沖入黑煙,長戟直刺!


  「噗嗤——」

  戟尖入肉的聲音。

  司馬走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長戟挑了起來!

  戟尖從他左肩胛骨下方刺入,透體而出,鮮血順著戟杆汩汩流下。

  「呃啊……」

  司馬走疼得渾身抽搐,手中的短弩「噹啷」掉在地上。

  雲浮手腕一抖,將他從戟尖甩下。

  司馬走重重摔在焦黑的泥地上,濺起一片火星。

  他想爬起來,可左肩的傷口貫穿了肺葉,每呼吸一口都像有刀子在裡面攪。

  「認不認識我?」

  雲浮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雲浮獰笑著。

  司馬走艱難地抬起頭,火光映照下,那張年輕的臉格外清晰。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繃得緊緊,明顯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將軍。

  從樣貌上來說,和銅城那夜襲大營的捕快明顯不一樣,那捕快,相對而言還丑上了不少,臉上還有一個大疤。

  可這神態!像,太像了,尤其是這猙獰的笑容。

  「你……你是……」

  司馬走咳出一口血沫,眼中全是恨意了:「銅城……捕快……」

  「記性不錯。」

  雲浮翻身下馬,長戟頓在地上:

  「那帳,也該清清了。」

  司馬走慘笑,眼中眼中有些狡猾的說:

  「清?你殺了我,那些死了的人,就能復生?人死是不能復生的!」

  司馬走試圖講講道理,這也是他重塑肉身性格改變之後的一貫想法。

  「不能。」

  雲浮淡淡道:「但至少,你能下去陪他們。」

  雲浮不理,話音未落,長戟揚起。

  「等等!」

  眼見這種情形,司馬走哪還不知道,講道理肯定是沒用的。

  司馬走嘶聲喊道:

  「我知道闖王的大營在哪裡!

  我知道他的攻城計劃!

  留我一命,對你有用!」

  戟尖停在了半空,雲浮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手腕一抖,法力注入。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啊——!」

  司馬走的左臂被戟杆砸中,從肩到肘,骨頭碎成了十幾段。

  他疼得整個人弓了起來,像只煮熟的蝦,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不必再言。」

  雲浮的聲音冰冷如鐵。

  戟杆移動,對準了右臂。

  「不……不要……」

  司馬走驚恐地瞪大眼睛:

  「我說!我什麼都說!

  闖王大營在東南幾十里的黑風谷!

  明日總攻,主攻西門!

  軍中還有二十七個修士,是剛招進來的奇人異士,修為都頗高,領頭的姓葉,是個女子!

  求你別!」

  「咔嚓!」

  右臂應聲而碎。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粉碎性骨折。

  司馬走這次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只是癱在地上抽搐,眼淚鼻涕混著血水流了滿臉。

  「還有話說嗎?」

  雲浮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剛才打斷的不是人的手臂,而是兩根枯枝。

  戟杆再次移動,這次對準了左腿膝蓋。

  「殺……了我……」

  司馬走明白了雲浮是想折磨他,嘶聲道:「給個……痛快……」

  雲浮又看了他一眼,手腕一抖。

  「咔嚓!咔嚓!」

  左腿膝蓋、右腿腳踝,先後碎裂。

  司馬走徹底昏死過去,像灘爛泥般癱在焦土上,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雲浮拿出幾個封印類的法符直接貼到他身上,再施出一道封印法術。

  這司馬走當他傻呢。

  上次司馬走屍體只剩下灰了,都能夠重生復活,雲浮這次可是長記性了,要好好想個法子,折磨一番,再殺死。

  雲浮收回長戟,對趕來的親兵揮了揮手:「拖下去,止血,別讓他死了。」

  「是!」

  兩個親兵上前,將血肉模糊的司馬走拖了下去。

  他們動作很小心,將軍說要留活口,那就不能讓他死在半路上。

  雲浮翻身上馬,看向營地,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流寇死傷大半,剩下的跪了一地,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官兵正在打掃戰場,收繳兵器,清點俘虜,撲滅余火。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焦糊味,還有俘虜們的哭嚎聲。

  「將軍!」

  雙營官策馬奔來,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

  「大捷!斬首五百餘級,俘虜三百多人!

  繳獲戰馬三百八十匹,完好鎧甲三十多副!

  咱們只折了一十七個弟兄,傷了不到百人!」

  雲浮點了點頭:「營地外圍,都圍死了?」

  「圍死了!」

  雙營官拍著胸脯:

  「按您的吩咐,東南西北各派了兩隊騎兵巡邏,保證連只野狗都跑不出去!」

  「很好。」

  雲浮這才露出一絲笑意:

  「這些流寇,一個都不能放走。

  闖王那邊,不能讓他知道這裡的消息。」

  「將軍放心!」

  雙營官眼珠子一轉:「那咱們接下來……」

  「全軍休整一下。」

  雲浮勒轉馬頭:「等會,副官和你帶小隊騎隊,隨我去黑風谷走一趟。」

  雙營官眼睛一亮:「將軍要偷襲闖王大營?」

  「只是看看。」

  雲浮淡淡道:「幾十里路,奔襲過去已是強弩之末。

  闖王麾下仍有大軍,不可力敵。」

  「那咱們去……」

  「探路。」

  雲浮望向東南方向,眼神深邃:

  「知道路怎麼走,知道敵人在哪,總比兩眼一抹黑強,而且我倒想看看那闖王……」

  雲浮頓了一頓:「總之你聽令!」

  「屬下明白!」

  雙營官抱拳:「我這就去準備!」

  「等等。」

  雲浮叫住他,「俘虜怎麼處置?」

  「老規矩?」

  雙營官試探道,「挑一些精壯,其餘的……放?」

  雲浮沉默了片刻,搖搖頭:「這次不放。」

  雙營官一愣。

  「全部押回去。」

  雲浮的聲音很平靜:「正缺人手。

  這些俘虜,都是勞力,可以挖壕溝,可以運糧草。」

  「可……糧草不夠啊將軍。」

  雙營官為難道:「咱們此次帶的糧也不算多,咱們自己的兵都只能吃個半飽,再養三百多俘虜……」

  「不用養。」

  雲浮看了他一眼:「讓他們幹活,幹完活給口吃的,只要餓不死就行了。

  至於干不動活的……你知道該怎麼辦。」

  雙營官渾身一凜,重重點頭:

  「屬下明白!」

  他轉身去安排了。

  雲浮獨自策馬,在營地里緩緩走著。

  火光還未熄滅,照著一地狼藉。

  流寇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被燒成了焦炭,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

  幾個官兵正在搬運屍體,將屍體拖到空地中央,準備集中焚燒。


  一個年輕兵卒拖著一具屍體走過,那屍體突然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呻吟。

  兵卒嚇了一跳,鬆開手。

  那是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肚子上挨了一刀,腸子都流了出來,但還沒死透,正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

  兵卒猶豫了一下,看向雲浮。

  雲浮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長槍刺下,少年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將軍,」

  一個剛入伍的新兵走過來,低聲道:「這些流寇……大多也是苦命人。」

  雲浮沒說話。

  他知道新兵的意思。

  這些流寇里,很多原本是農民、工匠、小販,是被這亂世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拿起刀跟著闖王造反。

  他們未必想殺人,未必想作惡,只是……想活下去。

  可那又怎樣呢?

  戰爭就是這樣。

  你死,我活。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而且這只是夢境而已,雲浮不會代入太多。

  「全拖去燒了吧。」

  雲浮淡淡道:「給他們念段往生咒,也算仁至義盡。」

  「是。」

  新兵遵命,轉身去了。

  雲浮勒馬離開,不再看。

  他來到營地北側的空地,這裡已經挖好了幾個大坑。

  流寇的屍體被一具具扔進去,澆上火油。

  火把扔進去的瞬間,烈焰騰空而起,發出「轟」的聲響。

  火光映著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或猙獰或平靜的臉。

  他們生前可能是好人,可能是壞人,可能只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

  但現在,他們只是一堆即將化為灰燼的肉。

  雲浮靜靜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直到最後一具屍體被扔進坑裡,火焰漸漸熄滅,他才勒轉馬頭,走入一個完整帳篷中,拿起剛剛繳獲的地圖。

  雲浮卸下甲冑,擦洗了臉上的血污,馬上便在案前坐下,攤開地圖。

  地圖上,揚州城的位置被紅圈標註。

  周圍散布著代表流寇的黑旗,其中最大的一面黑旗,插在東南方向六十里處,那是闖王大營。

  「黑風谷……」

  雲浮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他提起筆,在地圖上勾勒起來。

  根據司馬走剛才的隻言片語,再結合斥候之前探回的情報,闖王大營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谷口狹窄,易守難攻。

  谷底寬敞,背山面水。

  三重崗哨,兩個時辰一換。

  東區中軍大帳,西區各營駐地,北區糧草輜重……

  還有那些異能異士,住在東南角的洞府里……

  這個地圖和消息確實十分重要,讓雲浮摸清楚了很多東西。

  「將軍。」

  雙營官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弟兄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雲浮放下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子時三刻。

  離天亮還有兩個多時辰。

  從發現流寇加上包圍圍殺流寇的準備工作,再加上進攻到結束,確實過了不少的時間。

  「傳令,」

  他站起身:

  「一炷香後出發,馬銜枚,蹄裹布,不許發出聲響。」

  「是!」

  ……

  ……

  黑風谷,闖王大營。

  宴會已經進行到後半夜,牛皮帳篷內,酒氣熏天。

  二十幾個將軍喝得東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嚕,有的摟著侍女的腰肢說渾話,還有幾個在划拳,聲音大得要把帳篷頂掀翻。

  主位上,闖王還端坐著,他依舊是那種淳樸農夫的樣子。


  他面前的酒碗已經空了,但他沒有續酒,只是慢慢剝著一顆花生,面前的肉菜沒有一個動的。

  花生殼在指尖碎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他的目光在帳內掃過,尤其在幾個醉得不省人事的將軍身上停留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右手邊第三席,王一兵還在喝酒。

  「王將軍!」

  一個絡腮鬍將軍端著酒碗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來!再干一碗!

  破這什麼揚州城……咱們一起衝進城去!

  殺他個片甲不留!」

  王一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嗯。」

  兩人碰碗,一飲而盡。

  絡腮鬍將軍哈哈大笑,拍了拍王一兵的肩膀,又搖搖晃晃地回自己座位去了。

  紅衣娘子輕輕嘆了口氣。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正要喝,動作卻突然頓住了,她心中有一點點的抽搐。

  她好像感覺到了,腳下的大地震動。

  像是有很多馬在奔跑。

  很遠的地方,很多的馬。

  她放下茶杯,側耳傾聽。

  帳外,風聲呼嘯,篝火噼啪,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混雜著醉漢的囈語。

  但在這些嘈雜的聲音之下,還有一種……更遙遠、更沉悶的聲音。

  咚、咚、咚……

  像是戰鼓,又像是馬蹄。

  紅衣娘子的臉色漸漸變了。

  她修習的仙人功法雖不算高明,但耳力遠比常人敏銳。

  「首領。」

  她拉了拉王一兵的衣袖。

  王一兵轉過頭:「怎麼?」

  「你聽。」

  紅衣娘子壓低聲音:「東北方向有馬蹄聲,很多馬。」

  王一兵愣了愣,側耳聽了聽,卻什麼也沒聽見。

  他微微皺眉:「馬聲?」

  「真的有。」

  紅衣娘子的語氣很肯定:「而且……我心跳得厲害,總覺得要出事。」

  王一兵看著她嚴肅的表情,酒意立刻全無。

  他了解自己的部下,這女人平時話不多,但從不無的放矢。

  她說有事,那就八成真有事。

  「多遠?」

  他問。

  「四十里……不,更遠……」

  紅衣娘子閉上眼睛,仔細分辨著那細微的震動:

  「方向……是咱們營地的方向。」

  王一兵眉頭皺的更緊了,他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急,撞翻了面前的矮桌,酒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裂開來。

  酒水四濺,浸濕了地上的羊毛氈。

  這一聲響,讓帳篷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王一兵。

  「飛虎將軍?」

  闖王也看了過來,眉頭微皺:

  「你這是……」

  「我的屬下聽到四十里外有敵人來,是我的營地。」

  幾個將軍面面相覷,有人露出不信的神色,有人則若有所思。

  「王將軍,你是不是喝多了?」

  一個瘦高將軍嗤笑道:

  「四十里外?

  你部下是順風耳不成?」

  「就是。」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將軍附和:

  「就算真有事,能有什麼大事?咱們附近又沒什麼軍隊!

  孫傳芳,左良王,盧象升這幾個都來不了!我看飛虎將軍這是杞人憂天。」

  王一兵沒理會這些嘲諷,這些人只是看到他手中兵馬只剩下幾千,所以來嘲諷,這件事情只不是個藉口罷了。

  他只是盯著闖王,單膝跪地:


  「大王!

  末將營地恐有變故,請容末將立刻趕回!」

  闖王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王一兵,又看了看紅衣娘子凝重的神情,知道這肯定不是什麼假話和風話。

  紅衣娘子,別的部下不認識,闖王是認識的,她的師父還是自己的一個頂級謀士加法師。

  「好,飛虎將軍去吧,我再派一百騎兵護送一下,順便看看是否真的有官兵。

  也好,有個消息。」

  「末將多謝闖王!」

  王一兵起身,紅衣娘子緊隨其後。

  兩人掀簾出帳,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帳內,宴會繼續。

  可氣氛已不如剛才熱烈。

  幾個將軍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什麼。

  闖王依舊端坐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在掰開那幾個花生殼。

  帳外,王一兵和紅衣娘子已經翻身上馬。

  「駕!」

  兩匹戰馬嘶鳴著衝出大營,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然後就是,剛剛還在帳外吃酒,不知道情況的隨從。

  也是十餘騎馬,趕緊跟上,其中就有紅衣娘子的弟弟。

  最後便是一百名闖王自己的騎兵,著裝整齊,幹練有素,看起來甚至比朝廷的兵馬還厲害。

  馬蹄踏碎月光,揚起一路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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