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也不是沒有可能…… (8K)
房間內燃著寧神香。
與仙盟官署房間特有的木料、紙張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微感煩躁的氛圍。
周仙吏垂手站在雲浮面前，額角在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油汗。
「所以，你是想賠償嗎？」
雲浮的聲音不高，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雲浮已經醒來了，現在在與周仙吏商量……
或者說談判，只是有一方氣勢太足了，完全壓倒了另一方。
雲浮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身形比周仙吏高出大半個頭，投下的影子幾乎將對方完全籠罩。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那種平靜反而讓周仙吏心頭更緊。
「賠償不敢……」
周仙吏幾乎是本能地躬下身，腰彎得極低：
「全……全當做給雲仙官一點……
一點小小孝敬。
畢竟是在下處理不周，粗心大意，竟不小心將雲仙官拉入了夢境……實在是罪過。」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雲浮的臉色，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連忙又補充，語氣愈發誠懇：
「還請雲仙官……請給我這個機會，給我一個知錯能改，的機會。
往後雲仙官但有所需，在下定當……定當盡力！」
說罷，他竟又深深一揖，拜下去。
雲浮並未立刻發言。
他的目光落在周仙吏身上，審視了一番。
從對方那的布靴，到腰間那條皮質普通扣環與儲物腰帶。
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有厚繭，但指甲縫裡卻很乾淨。
顯然是個做事細緻卻並無太多餘財打點儀容的底層吏員。
『靴是制式舊款，腰帶是最廉價的妖牛皮，袖口補過……身上無一件法器裝飾，連儲物袋都是最普通的粗麻質地。』
雲浮心中念頭飛轉。
『氣息沉穩卻駁雜，是典型的雜氣修士，停留在【鍊氣】中期已有些年頭，靈力無鋒銳之意，顯然功法普通，也無甚機緣。』
『舉止謙卑過度，甚至有些瑟縮，不似有硬靠山之人應有的底氣。』
他繼續分析，賠償開口便是孝敬，將公事過錯往私人人情上引，這是底層小吏慣用的模糊界限的伎倆。
電光石火間，判斷已定：
『此人並非世家子弟，也無過硬背景，就是個在仙盟底層小心翼翼熬資歷，偶爾也能撈些油水的普通仙吏。
可以施壓，但不宜逼至絕境。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何況是個【鍊氣】中期的修士。』
心中有了決斷，雲浮面上卻依舊不顯。
他故意沉默了片刻，讓那壓抑的寂靜在房間裡瀰漫，看著周仙吏額角的汗珠。
「嗯……」他終於開口，聲音拉長，似乎正在權衡利弊的語調：
「這個賠償嘛……」
周仙吏猛地抬起頭。
他聽出了那語氣中的鬆動，這是討價還價的信號！
他幾乎是搶步上前一小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語氣急促卻盡力顯得懂事：
「雲仙官儘管吩咐！在下……在下雖說俸祿微薄，但多年也稍有積蓄……
只要雲仙官開口，在下必當竭力籌備。」
接下來的些許博弈，與其說是博弈，不如說是周仙吏在雲浮無形的壓力下，一步步亮出自己底牌的過程。
雲浮並不具體索要何物，只是語氣平淡地提及自己初來乍到。
囊中難免略顯羞澀，修煉所需耗資甚巨，又不慎捲入夢境搏殺，心神損耗頗大，需丹藥調養云云。
經過一段時間的討價還價，雲浮滿意了。
雲浮的目光這才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周仙吏既如此有誠意，雲某若再推辭，反倒不近人情了，此事便如此吧。
至於今日誤會……」
「今日什麼也沒發生！」
周仙吏立刻接口，斬釘截鐵，
「是在下自己操作法器不當，靈力反噬，略感不適，休息片刻便好！
雲仙官古道熱腸，見在下不適，特意留下關照，此等情誼，在下銘記五內！」
他語速極快，仿佛早已打好腹稿。
雲浮這才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番說辭。
周仙吏強撐著笑容，恭送雲浮出門。
雲浮收穫不小。
不僅得了實利，更驗證了自己對仙盟基層生態的一些猜測，也初步嘗試了如何與這類小吏打交道。
他心情變好了許多，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而那周仙吏，目送雲浮背影離開後，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是平靜和些許的肉疼。
他坐在椅子上，才想起隔壁靜室里還躺著近百號在夢境中掙扎的仙吏候選者，選拔流程尚未結束，後續一堆爛攤子等著他收拾。
他抹了把臉，起身，準備去做事。
其實對於雲浮大可不必要如此殷勤，與恭維。
就算是他有錯在先，大不了誠懇的賠禮道歉，加上一些賠償。
再求一下自己的上司，與雲浮溝通便也可以。
『誰叫他有雷部正司的關係！只好倒霉，拿出兩年的油水餵飽他。』
周仙吏看上雲浮信息的那一刻，立刻也通過自己的人脈去查詢了一番。
也知道了雲浮的背景與身份。
現在，只能指望對方莫要再記得自己這號小人物了。
走廊的光線比室內更顯幽暗，青石地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反射著零星黯淡的靈燈光芒。
而就在這略顯清冷寂寥的廊道中，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靜靜佇立在窗前。
是朱月珩。
她身姿挺拔如竹，側影被窗外漸起的微光勾勒出一道清絕的輪廓。
似乎正在眺望庭院中凋零的冬景，又似乎只是靜立沉思。
雲浮推門而出的聲響並未讓她立刻回頭，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態，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雲浮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位朱仙官，在他醒來與周仙吏商議賠償之時，便已悄然離開了那房間，給予了充分的私了空間。
此刻卻候在此處，顯然並非巧合。
『專門等我？』
雲浮心念電轉，面上已迅速調整好表情，加快兩步上前，在距離對方尚有七八尺處便停下，率先拱手，語氣熱絡而謙遜：
「朱仙官。」
姿態放得頗低。
朱月珩這才仿佛被驚醒般，緩緩側過身來。
窗外光線映照在她臉上，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流轉過一抹清輝，平靜地落在雲浮身上。
她微微頷首，還以同樣的禮節，聲音依舊如冷泉擊玉，清冽悅耳：
「雲仙官。」
「當不得，朱仙官這個稱呼，萬萬當不得。」
雲浮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自嘲「」
「方才在那周仙吏面前，不過是扯虎皮拉大旗罷了。
在朱仙官面前，雲某豈敢僭稱仙官？在下尚未補官就職，連仙盟報導的流程都未走完。
朱仙官直呼雲浮之名即可。」
朱月珩靜靜地聽著，面上無波無瀾。
對於雲浮的自謙之詞，她不置可否，既未堅持稱呼，也未順勢改口，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代號。
她那雙的金眸在雲浮臉上停留片刻，便轉向了隨意的話題，語氣平淡：
「雲道友今日來這東城仙衙，莫非便是為了報導之事？」
「正是。」
雲浮點頭，順勢露出些許新手的靦腆與無奈：
「說來慚愧，雲某初臨寶地，人地兩疏。
只知需往仙盟分部報備，循著路引和長輩的指點，便尋到了這東城仙衙。
正打算去二樓詢問具體章程……」
朱月珩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下頭，開口打斷了他，語氣溫和的說：
「雲道友，預備仙官的報導之處，早在二十七年前便已改制，不再設於各地方仙衙。
如今一律統一至城中心的仙政宮辦理。
流程也已簡化，只需驗明身份玉刻，登記造冊即可，甚至可委託他人代辦，自有專人負責歸檔，頗為便捷。」
她略頓，看向雲浮，「你所言的去地方仙衙報到，已是舊制了。」
「啊？這……」
雲浮適時地露出錯愕與恍然之色，抬手拍了下自己額頭，苦笑搖頭：
「原來如此！不瞞朱仙官，雲某離鄉前，確有一位在仙盟任職的長輩叮囑，所言便是這套舊章程。
未曾想仙盟制度日新月異，早已革新。
是晚輩閉塞，也是那位長輩久未關注此類庶務，鬧了笑話，白跑一趟。」
朱月珩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並非嘲諷，更像是一種瞭然。
她不再深究那位長輩，轉而提出了一個讓雲浮心中警鈴微作的建議：
「既是誤會，倒也無需煩擾。
此地距仙政宮尚有一段距離，且今日……天氣似有異變。」
她目光瞥向窗外，隨即收回，看向雲浮：
「雲道友若是信得過我，不妨將身份玉刻暫交與我。
我可遣得力之人前往仙政宮，代為辦理一應手續。
如此，道友既可省去奔波尋覓、排隊等候之苦，也能早些安頓下來，熟悉環境。
仙政堂雖氣象恢宏，但初到者辦理文書，層層核驗，確也頗費腳程與口舌。」
她的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體貼周到。
但云浮的心卻微微沉了下去，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尤其是朱月珩這等身份人物。
她的好意背後，分量太重。
將身份玉刻這等緊要之物交予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仙官？
哪怕只是暫存，其中風險也難以估量。
對方是想藉此示好拉攏？還是想掌控自己某種憑證或行蹤？
電光石火間，雲浮面上已浮現出受寵若驚卻又遲疑不決的神色，他再次拱手，語氣充滿感激與歉意：
「朱仙官厚意，雲某感激不盡！只是……」
他略作躊躇，笑容裡帶上了一絲好奇：
「不瞞仙官，雲某初臨仙盟，對這傳聞中的仙政堂實在心嚮往之，也想親眼看一看其恢宏氣象，權當增長見識。
再者，自家之事，總習慣親手經辦。
恐怕……還是要辜負朱仙官的美意了。」
他拒絕得委婉，理由也給得充分。
朱月珩眼中那極淡的笑意似乎凝滯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隨即恢復如深潭靜水。
她並未顯露出被拒絕的不悅，只是輕輕頷首：
「雲道友自有主張，也好，是在下考慮不周。」
她不再提及此事，仿佛剛才的提議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之言。
這份乾脆的放棄，反而讓雲浮心中的警惕又升高了一線。
就在對話似乎即將陷入短暫空白，略顯尷尬之際，廊窗外，異變突生。
一片瑩白之物，悠悠然從灰濛濛的天際飄落，輕盈地掠過雕花窗欞，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中划過一道醒目的白痕。
最終悄無聲息地落在室內青石地上，化作一點極小的濕痕。
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轉眼間，稀疏的雪粒便化作了紛揚的雪片，簌簌而下，密集起來。
庭院中的假山、枯黃的靈植、光禿的青石板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了一層迅速增厚的素白。
天色並未變得更加陰沉，但這雪卻來得突兀與迅猛，仿佛九天之上有隻無形巨手，正漫不經心卻又堅定不移地撒下漫天鹽絮。
「下雪了？」
雲浮略顯詫異地轉頭望向窗外。
仙盟，此時節絕非隆冬，這般毫無徵兆的下雪，著實反常。
現在才九月，不知為何竟然下雪了。
「是寒川真君。」
朱月珩也轉向窗外，望著那越下越密、幾乎連成一片白色幕布的雪景。
朱月珩開口說：
「就在方才，他於北冥玄冰海深處，煉化了一道新的冰道大神通，引動天地間冰道道印劇烈震盪，波及甚廣。
天下知即時傳訊所言，仙盟直屬境內及周邊數萬里疆域，皆會普降三日靈雪。
以為慶賀，亦算是大神通初成的餘韻洗禮。」
「剛才？寒川真君？」
雲浮敏銳地抓住了這兩個關鍵詞，臉上適時露出驚容。
這些真君，實力已然超凡，一舉一動都能引發天地變動，勾引天地道痕。
可謂是一怒而諸侯懼，安居則天下息。
『大丈夫當如是也！』
雲浮看著外面的景象，莫名的想到前世這句話。
朱月珩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疑問，也不多言。
徑直從她那月白羽衣的袖中暗袋裡，取出一物，遞了過來。
那是一個質地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環狀物。
通體呈現沉靜的玄黑色，邊緣鑲嵌著一圈極細密，流淌著暗金色微光的靈紋。
造型簡潔流暢，弧線優雅，隱隱與雲浮前世記憶中某種腕錶相似，卻又更具仙家古意與神秘感，靈光內蘊。
「此乃靈訊環，算是天下知與墨閣近百年合力推廣的新型信道法器，如今在仙盟內部中高階官吏及有些底蘊的世家子弟中，已不算稀罕。」
朱月珩解釋道，見她蔥白般的指尖在環側某個幾乎看不見的凸起上輕輕一觸。
嗡……
玄黑的環身輕微一震，表面立刻如水波蕩漾般，浮現出一層柔和的光幕。
光幕之上，光影流轉，清晰顯現出數行靈光凝聚的文字，圖文並茂。
正是關於「寒川真君煉化大神通，北原冰封三萬里，靈雪降世澤八方」的簡訊。
下方還滾動著幾條其他地域的簡短消息。
諸如東海坊市新到一批百年玄珠、南疆某處疑有古修洞府波動等等，信息清晰，更新極快。
「方才那消息，便是從此環中同步獲悉。」
朱月珩語氣平淡，仿佛在展示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具。
雲浮接過這「靈訊環」，入手微沉，觸感冰涼細膩，卻又帶著一種溫潤的玉質之感。
他心中驚異於此物的精巧與即時性這簡直是修仙世界高度發達的即時通訊與信息網絡終端！
但與此同時，更深的警惕湧上心頭。
「不過，」
未等雲浮理清思緒或出言推辭，朱月珩已然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疏離：
「此物並非贈予雲道友。
此乃仙凡夢司特製版本，與市面流通及仙盟標準配發之物略有不同，內嵌部分夢道聯絡秘紋。
待你正式報到入職之後，仙盟吏部自會按例配發制式靈訊符，功能雖簡略些，卻也足夠日常公務聯絡之用。
屆時，這個環，還需歸還予我。」
這反而讓雲浮一時語塞。
對方先展示新奇之物引發興趣與震撼，旋即劃清界限，堵住了可能的人情往來。
直接拒絕，顯得小家子氣且多疑。
坦然接受，又似欠下一份難以言明的小小人情。
更重要的是，他確實對這靈訊環背後的種種信息充滿了好奇與探究欲。
就在他指尖摩挲著冰涼環身，心中略顯遲疑之際，朱月珩已微微頷首。
語氣平淡卻帶著明確結束談話的意味：
「我司中尚有公務亟待處理，不便久留。
月珩先行一步。」
說罷，竟不再給雲浮任何反應或客套的時間，月白羽衣的廣袖輕拂，已轉身向著仙衙大門方向，迤然而去。
步伐依舊從容不迫，身姿挺拔如松，在漫天飛雪的背景下，那抹月白身影顯得愈發清冷出塵，轉眼間便消失在了廊道拐角處。
只餘下空氣中一縷冷冽的幽香。
雲浮獨自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枚尚帶著一絲對方指尖微涼餘溫的靈訊環。
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旋即又緩緩舒展開。
指尖無意識地在環身靈紋上撫過，感受著其內蘊含的的靈力波動。
這位朱仙官，行事當真如她的夢道法術一般，莫測難明。
熱情與疏離，示好與界限，都來得突兀，去得乾脆。
她到底意欲何為？
『靈訊環……天下知……』
雲浮低頭看向手中之物，光幕已自動隱去，恢復玄黑本色。
『此物，或許是個了解仙盟，獲取信息的窗口。
可那朱仙官……究竟是什麼意思？』
雲浮心中還在思考，突然他想到一個很獵奇的想法。
「莫不是看上我的英俊帥氣？想把我招為她【金丹】世家的贅婿？」
雲浮摸了摸自己的臉帥氣的臉龐。
「雖然可能性不大，也不是沒有可能……」
雲浮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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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月珩步出東城仙衙那厚重黑漆大門時，門外世界已是銀裝素裹，瓊瑤滿地。
雪下得正緊，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而落，幾乎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
視線所及，屋檐、街面、枯樹盡被素白覆蓋，天地間唯餘風雪之聲，喧囂的臨淵城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雪按下了靜音鍵。
她並未撐開任何避雪的法術光罩，也未取出傘蓋之類的法器，只是任憑那晶瑩密集的雪花朝她飄灑而來。
雪花落在她如墨雲般的堆鴉髮髻上，落在她纖長濃密的羽睫上，落在她月白色、流轉著銀絲暗紋的華美羽衣上……
然而，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雪花觸及她的髮絲衣料，並未如常般融化濡濕，反而像是失去了實體。
又或是被一層的力量輕柔湮滅，悄然化為更細微的的瑩白光點，消散在她周身尺許之內。
仿佛她自身便帶著一個排斥凡俗水雪的潔淨力場。
這身羽衣神奇
幾乎在她駐足門前，抬眸望向雪幕的下一刻，前方的風雪景象，發生了詭異的扭曲。
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光線被摺疊、折射，現出一片不自然的朦朧。
緊接著，四道高大神駿的暗紅色身影，拉著一輛造型古樸厚重，車廂上鐫刻著複雜銀色夢紋的馬車，毫無徵兆地從那片扭曲的光影中浮現出來。
由虛化實，靜靜地停在了仙衙門前空蕩蕩的街面上。
拉車的，是四匹靈馬，但絕非尋常靈馬。
它們體型比凡馬高大近半，通體皮毛是深邃而詭異的暗紅色。
猶如凝固的夕照，又似乾涸的陳血，在漫天白雪映襯下，紅得觸目驚心。
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四肢修長，蹄掌寬大，踏在盈尺積雪上，竟未留下絲毫痕跡，亦無半點聲響，仿佛踏在虛空。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們的眼眸不見尋常獸類的眼白與瞳仁，呈現出冰藍與慘白那火焰在眼眶內靜靜躍動，空洞。
尋常之人凝視稍久，便覺神魂搖曳，有種昏昏欲睡，墜入虛幻的錯覺。
夢魘馬！珍貴的夢道靈獸。
而且是血脈純正，馴養有素的四匹成馬！
此等靈獸以生靈散逸的夢境碎片與特定的幽冥氣息乃至恐懼情緒為食，極難捕捉馴化。
非底蘊駭人的夢道世家或仙盟核心部門，絕無可能培育並用來拉車。
每一匹的價值，都足以讓一個小型修仙家族傾家蕩產。
朱月珩對眼前駭人景象視若無睹，仿佛那只是自家後院喚來的普通車駕。
她步履未停，徑直上前。
那雕刻著繁複夢紋，緊閉的紫檀木車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仿佛在恭敬迎接主人。
她步入車廂。
內部景象與外觀的厚重古樸截然不同。
空間之開闊，遠超馬車外部尺寸所能容納。
顯然運用了極其高明的宇道空間法陣。
地面鋪著厚實柔軟的，不知名銀色靈獸皮毛織就的長毯，絨毛細膩，踏上去如陷雲端，悄然無聲。
四壁並非木板，而是某種似玉非玉的溫潤材質。
其上天然形成或後天鐫刻著流動的雲霧、星月、山水紋路，光影變幻間，仿佛一幅幅活著的夢境畫卷。
中央是一張寬大的軟榻，榻上鋪著厚厚數層雪白的、毫無雜色的雪貂絨，柔軟蓬鬆。
榻邊設有一方固定的小几，几上擺放著一尊造型古拙的青銅香爐，爐內正燃著一種極淡的冷香。
氣息清幽，聞之令人靈台清明，雜念頓消。
朱月珩反手輕輕合上車門，將漫天風雪與塵世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幾乎在車門合攏的瞬間，她身上那副在雲浮及仙衙眾人面前維持的端莊清冷姿態，便如冰雪消融般鬆弛下來。
十分的反差。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那氣息在溫暖的車廂內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霧。
她隨手將肩上半搭的羽衣外氅解下，那月白衣氅自動飄起，平整地掛在了車廂壁上一個無形的衣鉤上。
然後，她略顯慵懶地向後一靠，整個人陷入那堆柔軟蓬鬆的雪貂絨中。
優美的頸項微微後仰，閉上了那雙淡金色的、時常令人不敢直視的鳳眸。
就在她靠入軟榻的下一刻。
車廂內幾個極其隱蔽的，雕刻成雲朵旋渦或新月牙形狀的暗格，悄無聲息地滑開。
數十團毛茸茸的，僅有成人巴掌大小的雪白影子，動作輕盈靈巧得沒有一絲聲響，從暗格中相繼鑽出。
它們通體皮毛潔白如最純淨的新雪，沒有一絲雜色，在車廂頂明珠的月白光暈照耀下，仿佛自身也在散發著瑩潤的微光。
體型嬌小玲瓏，四肢短小，拖著一條蓬鬆的大尾巴。
最奇特的是它們的眼睛，竟是純淨剔透的琉璃金色，圓溜溜的，此刻正骨碌碌轉動著，閃爍著靈動機敏而又溫順親昵的光芒。
白月貂，月道靈獸。
一種以月華精粹，特定靈草果實為食的珍稀小獸。
性情溫順通靈，外形可愛至極。
且其皮毛、氣息皆有安神定魂、輕微滋養神魂之效。
也有養殖為其皮毛而利的養殖戶。
在仙盟高階女修乃至一些世家貴婦圈中，是極受追捧的靈寵，價值不菲。
而此刻出現在這裡的，足有十七八隻之多，且一個個眼神靈動，舉動間帶著被精心馴養後的優雅與秩序。
這些小東西顯然對朱月珩的氣息熟悉到了骨子裡，也清楚自己的職責。
它們輕盈地躍上軟榻，沒有絲毫畏怯。
兩隻體態稍大的白月貂，熟練地挪到朱月珩頸側與頭部，伸出生著粉色肉墊的小爪子，極有章法地按壓著她的太陽穴、額角及頸後風池穴等位置。
另外三四隻則伏在她腰側和腿邊，或用帶著暖意的小腦袋輕輕蹭著，或用柔軟的身軀貼著，以一種獨特的韻律微微起伏，為她放鬆肌肉。
還有一隻最小的，則蜷縮在她手邊，用尾巴尖兒輕輕掃著她的手腕。
它們動作間帶著全然的依賴與親昵，卻又井然有序，各司其職，絲毫不亂，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車廂內一片靜謐祥和，只有白月貂移動時的窸窣聲，肉墊按壓的微弱聲響，以及青銅香爐中冷香燃燒時的噼啪輕響。
朱月珩依舊閉著眼，享受著這難得的放鬆時刻。
片刻後，她唇瓣微啟，清晰地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
「小月。」
她並非呼喚任何一隻白月貂，而是在對著空氣說話。
「幫我查一個人。
姓雲，名浮，今日抵達仙盟，應是預備仙官身份。
我要知道他入仙盟前儘可能詳細的履歷背景、師承淵源、功法傾向、修為進境、性情喜好、人際關係、有無特殊技藝或隱秘……
總之，越詳細越好。」
她頓了頓，似在回憶，繼續吩咐：
「他提及有一位在仙盟任職的長輩，曾囑其依照舊制報到。
此人的任職年代至少在二十年前，且依其口吻推斷，職位應當不低。
順著雲姓及這條線索，也仔細查一查，看看仙盟過往名錄中。
有哪些符合條件的高階修士，尤其是……可能與體道、或某些特殊地域有關的。」
車廂內依舊安靜，除了白月貂們盡職盡責的細微動靜，並無任何人聲回應。
然而，朱月珩卻仿佛得到了確切的答覆，不再就此事多言。
就在她吩咐完畢的下一刻。
車廂外，那四匹一直靜立如血色雕塑的夢魘馬，眼中幽藍慘白的火焰，猛地跳躍了一下！
無聲無息間，整輛馬車連同拉車的夢魘馬，開始變得透明。
輪廓邊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仿佛一幅浸入水中的水墨畫，色彩正在褪去，形體正在融解。
僅僅一次呼吸的時間，馬車已從東城仙衙門前那積雪的街面上憑空消失。
原地只餘下紛紛揚揚的落雪，迅速覆蓋了可能存在的任何車轍蹄印，仿佛它們從未出現過。
車廂內，朱月珩微微側首，透過一側鑲嵌著透明琉璃的車窗，望向外間。
窗外的景象，已非現實世界銀裝素裹的仙盟街道。
熟悉的房屋建築被拉長、擠壓、彎曲，變成奇形怪狀的堆積物。
與同樣扭曲破碎的天空，倒懸生長的樹木，流淌著詭異色彩的光河交織在一起。
光線迷離不定，時而如黃昏般昏暗朦朧，時而掠過一片毫無道理，刺目慘白的強光。
空間感也完全混亂，遠處與近處顛倒，上下左右難分。
這裡已非現實，而是夢境。
更準確地說，是修仙者與凡人共同構建的夢境。
是仙盟憑藉無上偉力統合、梳理、加固並維持基本秩序的公共夢域深層通道之一。
這條通道聯接著仙盟治下各重要機構、節點及世家秘地，專供修行特定高階夢道功法或持有特殊權限的官方修士通行。
以此實現遠超現實移動極限的速度，堪稱夢道的官道驛路或高速通道。
夢魘馬，正是穿行此等夢域的最佳駕馭生靈之一。
此刻，四匹夢魘馬拉著的馬車，在這光怪陸離，完全違背常理認知的夢域通道中平穩疾馳。
它們蹄下仿佛踏著無形的階梯，流轉的夢境碎片或是情緒的波紋。
行駛了約莫一盞茶在現實中的時。
前方那無窮變幻，扭曲荒誕的夢域景象中，忽然出現了一片穩定的空白區域。
那是一座樓。
一座極龐大，貫穿了多層夢域空間的巨樓。
其基座似乎紮根於更深沉，更混沌的夢域底層。
而樓身向上延伸，給人一種鎮壓萬夢的無窮壓迫感。
與周圍那些流動不息的夢境景象截然不同，這座樓的形態異常穩定和真實。
稜角分明如刀削斧劈，磚石木料的質感甚至比現實中最堅固的堡壘還要清晰、沉重，泛著冷硬的青灰色光澤。
它散發著冰冷、威嚴、不容置疑的秩序與權威氣息，是這混亂夢域中唯一的絕對存在。
在這座不可思議的夢域巨樓那堪比山嶽的宏偉正門上方，懸掛著一面巨大無比的牌匾。
而上面的字跡，卻頗為獨特。
好似書寫者是在半醉半夢，心神完全沉浸在夢道真諦時揮毫而就。
然而，仔細凝視，卻能發現每一筆、每一划之中，都隱隱流動著難以言喻的靈光與道韻。
那上面，以這種夢狂筆法，書寫著四個震懾心魂的大字：
仙凡夢司！
夢魘馬車疾馳的速度，在這座巨樓散發出的無形威壓前，開始迅速減緩。
最終，穩穩地停在了巨樓正門入口前。
車門尚未開啟，但那座聳立於夢域核心的宏偉建築，巨大的陰影，已將小小的馬車完全籠罩。
PS：感謝！卑薇球子、賴皮哥哥～、下凡塵埃的推薦票！
與仙盟官署房間特有的木料、紙張氣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微感煩躁的氛圍。
周仙吏垂手站在雲浮面前，額角在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油汗。
「所以，你是想賠償嗎？」
雲浮的聲音不高，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雲浮已經醒來了，現在在與周仙吏商量……
或者說談判，只是有一方氣勢太足了，完全壓倒了另一方。
雲浮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身形比周仙吏高出大半個頭，投下的影子幾乎將對方完全籠罩。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那種平靜反而讓周仙吏心頭更緊。
「賠償不敢……」
周仙吏幾乎是本能地躬下身，腰彎得極低：
「全……全當做給雲仙官一點……
一點小小孝敬。
畢竟是在下處理不周，粗心大意，竟不小心將雲仙官拉入了夢境……實在是罪過。」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雲浮的臉色，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連忙又補充，語氣愈發誠懇：
「還請雲仙官……請給我這個機會，給我一個知錯能改，的機會。
往後雲仙官但有所需，在下定當……定當盡力！」
說罷，他竟又深深一揖，拜下去。
雲浮並未立刻發言。
他的目光落在周仙吏身上，審視了一番。
從對方那的布靴，到腰間那條皮質普通扣環與儲物腰帶。
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有厚繭，但指甲縫裡卻很乾淨。
顯然是個做事細緻卻並無太多餘財打點儀容的底層吏員。
『靴是制式舊款，腰帶是最廉價的妖牛皮，袖口補過……身上無一件法器裝飾，連儲物袋都是最普通的粗麻質地。』
雲浮心中念頭飛轉。
『氣息沉穩卻駁雜，是典型的雜氣修士，停留在【鍊氣】中期已有些年頭，靈力無鋒銳之意，顯然功法普通，也無甚機緣。』
『舉止謙卑過度，甚至有些瑟縮，不似有硬靠山之人應有的底氣。』
他繼續分析，賠償開口便是孝敬，將公事過錯往私人人情上引，這是底層小吏慣用的模糊界限的伎倆。
電光石火間，判斷已定：
『此人並非世家子弟，也無過硬背景，就是個在仙盟底層小心翼翼熬資歷，偶爾也能撈些油水的普通仙吏。
可以施壓，但不宜逼至絕境。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何況是個【鍊氣】中期的修士。』
心中有了決斷，雲浮面上卻依舊不顯。
他故意沉默了片刻，讓那壓抑的寂靜在房間裡瀰漫，看著周仙吏額角的汗珠。
「嗯……」他終於開口，聲音拉長，似乎正在權衡利弊的語調：
「這個賠償嘛……」
周仙吏猛地抬起頭。
他聽出了那語氣中的鬆動，這是討價還價的信號！
他幾乎是搶步上前一小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語氣急促卻盡力顯得懂事：
「雲仙官儘管吩咐！在下……在下雖說俸祿微薄，但多年也稍有積蓄……
只要雲仙官開口，在下必當竭力籌備。」
接下來的些許博弈，與其說是博弈，不如說是周仙吏在雲浮無形的壓力下，一步步亮出自己底牌的過程。
雲浮並不具體索要何物，只是語氣平淡地提及自己初來乍到。
囊中難免略顯羞澀，修煉所需耗資甚巨，又不慎捲入夢境搏殺，心神損耗頗大，需丹藥調養云云。
經過一段時間的討價還價，雲浮滿意了。
雲浮的目光這才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周仙吏既如此有誠意，雲某若再推辭，反倒不近人情了，此事便如此吧。
至於今日誤會……」
「今日什麼也沒發生！」
周仙吏立刻接口，斬釘截鐵，
「是在下自己操作法器不當，靈力反噬，略感不適，休息片刻便好！
雲仙官古道熱腸，見在下不適，特意留下關照，此等情誼，在下銘記五內！」
他語速極快，仿佛早已打好腹稿。
雲浮這才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番說辭。
周仙吏強撐著笑容，恭送雲浮出門。
雲浮收穫不小。
不僅得了實利，更驗證了自己對仙盟基層生態的一些猜測，也初步嘗試了如何與這類小吏打交道。
他心情變好了許多，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而那周仙吏，目送雲浮背影離開後，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是平靜和些許的肉疼。
他坐在椅子上，才想起隔壁靜室里還躺著近百號在夢境中掙扎的仙吏候選者，選拔流程尚未結束，後續一堆爛攤子等著他收拾。
他抹了把臉，起身，準備去做事。
其實對於雲浮大可不必要如此殷勤，與恭維。
就算是他有錯在先，大不了誠懇的賠禮道歉，加上一些賠償。
再求一下自己的上司，與雲浮溝通便也可以。
『誰叫他有雷部正司的關係！只好倒霉，拿出兩年的油水餵飽他。』
周仙吏看上雲浮信息的那一刻，立刻也通過自己的人脈去查詢了一番。
也知道了雲浮的背景與身份。
現在，只能指望對方莫要再記得自己這號小人物了。
走廊的光線比室內更顯幽暗，青石地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反射著零星黯淡的靈燈光芒。
而就在這略顯清冷寂寥的廊道中，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靜靜佇立在窗前。
是朱月珩。
她身姿挺拔如竹，側影被窗外漸起的微光勾勒出一道清絕的輪廓。
似乎正在眺望庭院中凋零的冬景，又似乎只是靜立沉思。
雲浮推門而出的聲響並未讓她立刻回頭，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態，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雲浮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位朱仙官，在他醒來與周仙吏商議賠償之時，便已悄然離開了那房間，給予了充分的私了空間。
此刻卻候在此處，顯然並非巧合。
『專門等我？』
雲浮心念電轉，面上已迅速調整好表情，加快兩步上前，在距離對方尚有七八尺處便停下，率先拱手，語氣熱絡而謙遜：
「朱仙官。」
姿態放得頗低。
朱月珩這才仿佛被驚醒般，緩緩側過身來。
窗外光線映照在她臉上，那雙淡金色的眸子流轉過一抹清輝，平靜地落在雲浮身上。
她微微頷首，還以同樣的禮節，聲音依舊如冷泉擊玉，清冽悅耳：
「雲仙官。」
「當不得，朱仙官這個稱呼，萬萬當不得。」
雲浮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自嘲「」
「方才在那周仙吏面前，不過是扯虎皮拉大旗罷了。
在朱仙官面前，雲某豈敢僭稱仙官？在下尚未補官就職，連仙盟報導的流程都未走完。
朱仙官直呼雲浮之名即可。」
朱月珩靜靜地聽著，面上無波無瀾。
對於雲浮的自謙之詞，她不置可否，既未堅持稱呼，也未順勢改口，仿佛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代號。
她那雙的金眸在雲浮臉上停留片刻，便轉向了隨意的話題，語氣平淡：
「雲道友今日來這東城仙衙，莫非便是為了報導之事？」
「正是。」
雲浮點頭，順勢露出些許新手的靦腆與無奈：
「說來慚愧，雲某初臨寶地，人地兩疏。
只知需往仙盟分部報備，循著路引和長輩的指點，便尋到了這東城仙衙。
正打算去二樓詢問具體章程……」
朱月珩幾不可察地輕輕搖了下頭，開口打斷了他，語氣溫和的說：
「雲道友，預備仙官的報導之處，早在二十七年前便已改制，不再設於各地方仙衙。
如今一律統一至城中心的仙政宮辦理。
流程也已簡化，只需驗明身份玉刻，登記造冊即可，甚至可委託他人代辦，自有專人負責歸檔，頗為便捷。」
她略頓，看向雲浮，「你所言的去地方仙衙報到，已是舊制了。」
「啊？這……」
雲浮適時地露出錯愕與恍然之色，抬手拍了下自己額頭，苦笑搖頭：
「原來如此！不瞞朱仙官，雲某離鄉前，確有一位在仙盟任職的長輩叮囑，所言便是這套舊章程。
未曾想仙盟制度日新月異，早已革新。
是晚輩閉塞，也是那位長輩久未關注此類庶務，鬧了笑話，白跑一趟。」
朱月珩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並非嘲諷，更像是一種瞭然。
她不再深究那位長輩，轉而提出了一個讓雲浮心中警鈴微作的建議：
「既是誤會，倒也無需煩擾。
此地距仙政宮尚有一段距離，且今日……天氣似有異變。」
她目光瞥向窗外，隨即收回，看向雲浮：
「雲道友若是信得過我，不妨將身份玉刻暫交與我。
我可遣得力之人前往仙政宮，代為辦理一應手續。
如此，道友既可省去奔波尋覓、排隊等候之苦，也能早些安頓下來，熟悉環境。
仙政堂雖氣象恢宏，但初到者辦理文書，層層核驗，確也頗費腳程與口舌。」
她的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體貼周到。
但云浮的心卻微微沉了下去，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尤其是朱月珩這等身份人物。
她的好意背後，分量太重。
將身份玉刻這等緊要之物交予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仙官？
哪怕只是暫存，其中風險也難以估量。
對方是想藉此示好拉攏？還是想掌控自己某種憑證或行蹤？
電光石火間，雲浮面上已浮現出受寵若驚卻又遲疑不決的神色，他再次拱手，語氣充滿感激與歉意：
「朱仙官厚意，雲某感激不盡！只是……」
他略作躊躇，笑容裡帶上了一絲好奇：
「不瞞仙官，雲某初臨仙盟，對這傳聞中的仙政堂實在心嚮往之，也想親眼看一看其恢宏氣象，權當增長見識。
再者，自家之事，總習慣親手經辦。
恐怕……還是要辜負朱仙官的美意了。」
他拒絕得委婉，理由也給得充分。
朱月珩眼中那極淡的笑意似乎凝滯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隨即恢復如深潭靜水。
她並未顯露出被拒絕的不悅，只是輕輕頷首：
「雲道友自有主張，也好，是在下考慮不周。」
她不再提及此事，仿佛剛才的提議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的隨口之言。
這份乾脆的放棄，反而讓雲浮心中的警惕又升高了一線。
就在對話似乎即將陷入短暫空白，略顯尷尬之際，廊窗外，異變突生。
一片瑩白之物，悠悠然從灰濛濛的天際飄落，輕盈地掠過雕花窗欞，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中划過一道醒目的白痕。
最終悄無聲息地落在室內青石地上，化作一點極小的濕痕。
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轉眼間，稀疏的雪粒便化作了紛揚的雪片，簌簌而下，密集起來。
庭院中的假山、枯黃的靈植、光禿的青石板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蒙上了一層迅速增厚的素白。
天色並未變得更加陰沉，但這雪卻來得突兀與迅猛，仿佛九天之上有隻無形巨手，正漫不經心卻又堅定不移地撒下漫天鹽絮。
「下雪了？」
雲浮略顯詫異地轉頭望向窗外。
仙盟，此時節絕非隆冬，這般毫無徵兆的下雪，著實反常。
現在才九月，不知為何竟然下雪了。
「是寒川真君。」
朱月珩也轉向窗外，望著那越下越密、幾乎連成一片白色幕布的雪景。
朱月珩開口說：
「就在方才，他於北冥玄冰海深處，煉化了一道新的冰道大神通，引動天地間冰道道印劇烈震盪，波及甚廣。
天下知即時傳訊所言，仙盟直屬境內及周邊數萬里疆域，皆會普降三日靈雪。
以為慶賀，亦算是大神通初成的餘韻洗禮。」
「剛才？寒川真君？」
雲浮敏銳地抓住了這兩個關鍵詞，臉上適時露出驚容。
這些真君，實力已然超凡，一舉一動都能引發天地變動，勾引天地道痕。
可謂是一怒而諸侯懼，安居則天下息。
『大丈夫當如是也！』
雲浮看著外面的景象，莫名的想到前世這句話。
朱月珩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疑問，也不多言。
徑直從她那月白羽衣的袖中暗袋裡，取出一物，遞了過來。
那是一個質地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環狀物。
通體呈現沉靜的玄黑色，邊緣鑲嵌著一圈極細密，流淌著暗金色微光的靈紋。
造型簡潔流暢，弧線優雅，隱隱與雲浮前世記憶中某種腕錶相似，卻又更具仙家古意與神秘感，靈光內蘊。
「此乃靈訊環，算是天下知與墨閣近百年合力推廣的新型信道法器，如今在仙盟內部中高階官吏及有些底蘊的世家子弟中，已不算稀罕。」
朱月珩解釋道，見她蔥白般的指尖在環側某個幾乎看不見的凸起上輕輕一觸。
嗡……
玄黑的環身輕微一震，表面立刻如水波蕩漾般，浮現出一層柔和的光幕。
光幕之上，光影流轉，清晰顯現出數行靈光凝聚的文字，圖文並茂。
正是關於「寒川真君煉化大神通，北原冰封三萬里，靈雪降世澤八方」的簡訊。
下方還滾動著幾條其他地域的簡短消息。
諸如東海坊市新到一批百年玄珠、南疆某處疑有古修洞府波動等等，信息清晰，更新極快。
「方才那消息，便是從此環中同步獲悉。」
朱月珩語氣平淡，仿佛在展示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具。
雲浮接過這「靈訊環」，入手微沉，觸感冰涼細膩，卻又帶著一種溫潤的玉質之感。
他心中驚異於此物的精巧與即時性這簡直是修仙世界高度發達的即時通訊與信息網絡終端！
但與此同時，更深的警惕湧上心頭。
「不過，」
未等雲浮理清思緒或出言推辭，朱月珩已然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疏離：
「此物並非贈予雲道友。
此乃仙凡夢司特製版本，與市面流通及仙盟標準配發之物略有不同，內嵌部分夢道聯絡秘紋。
待你正式報到入職之後，仙盟吏部自會按例配發制式靈訊符，功能雖簡略些，卻也足夠日常公務聯絡之用。
屆時，這個環，還需歸還予我。」
這反而讓雲浮一時語塞。
對方先展示新奇之物引發興趣與震撼，旋即劃清界限，堵住了可能的人情往來。
直接拒絕，顯得小家子氣且多疑。
坦然接受，又似欠下一份難以言明的小小人情。
更重要的是，他確實對這靈訊環背後的種種信息充滿了好奇與探究欲。
就在他指尖摩挲著冰涼環身，心中略顯遲疑之際，朱月珩已微微頷首。
語氣平淡卻帶著明確結束談話的意味：
「我司中尚有公務亟待處理，不便久留。
月珩先行一步。」
說罷，竟不再給雲浮任何反應或客套的時間，月白羽衣的廣袖輕拂，已轉身向著仙衙大門方向，迤然而去。
步伐依舊從容不迫，身姿挺拔如松，在漫天飛雪的背景下，那抹月白身影顯得愈發清冷出塵，轉眼間便消失在了廊道拐角處。
只餘下空氣中一縷冷冽的幽香。
雲浮獨自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枚尚帶著一絲對方指尖微涼餘溫的靈訊環。
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旋即又緩緩舒展開。
指尖無意識地在環身靈紋上撫過，感受著其內蘊含的的靈力波動。
這位朱仙官，行事當真如她的夢道法術一般，莫測難明。
熱情與疏離，示好與界限，都來得突兀，去得乾脆。
她到底意欲何為？
『靈訊環……天下知……』
雲浮低頭看向手中之物，光幕已自動隱去，恢復玄黑本色。
『此物，或許是個了解仙盟，獲取信息的窗口。
可那朱仙官……究竟是什麼意思？』
雲浮心中還在思考，突然他想到一個很獵奇的想法。
「莫不是看上我的英俊帥氣？想把我招為她【金丹】世家的贅婿？」
雲浮摸了摸自己的臉帥氣的臉龐。
「雖然可能性不大，也不是沒有可能……」
雲浮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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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月珩步出東城仙衙那厚重黑漆大門時，門外世界已是銀裝素裹，瓊瑤滿地。
雪下得正緊，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而落，幾乎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
視線所及，屋檐、街面、枯樹盡被素白覆蓋，天地間唯餘風雪之聲，喧囂的臨淵城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雪按下了靜音鍵。
她並未撐開任何避雪的法術光罩，也未取出傘蓋之類的法器，只是任憑那晶瑩密集的雪花朝她飄灑而來。
雪花落在她如墨雲般的堆鴉髮髻上，落在她纖長濃密的羽睫上，落在她月白色、流轉著銀絲暗紋的華美羽衣上……
然而，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雪花觸及她的髮絲衣料，並未如常般融化濡濕，反而像是失去了實體。
又或是被一層的力量輕柔湮滅，悄然化為更細微的的瑩白光點，消散在她周身尺許之內。
仿佛她自身便帶著一個排斥凡俗水雪的潔淨力場。
這身羽衣神奇
幾乎在她駐足門前，抬眸望向雪幕的下一刻，前方的風雪景象，發生了詭異的扭曲。
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光線被摺疊、折射，現出一片不自然的朦朧。
緊接著，四道高大神駿的暗紅色身影，拉著一輛造型古樸厚重，車廂上鐫刻著複雜銀色夢紋的馬車，毫無徵兆地從那片扭曲的光影中浮現出來。
由虛化實，靜靜地停在了仙衙門前空蕩蕩的街面上。
拉車的，是四匹靈馬，但絕非尋常靈馬。
它們體型比凡馬高大近半，通體皮毛是深邃而詭異的暗紅色。
猶如凝固的夕照，又似乾涸的陳血，在漫天白雪映襯下，紅得觸目驚心。
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四肢修長，蹄掌寬大，踏在盈尺積雪上，竟未留下絲毫痕跡，亦無半點聲響，仿佛踏在虛空。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們的眼眸不見尋常獸類的眼白與瞳仁，呈現出冰藍與慘白那火焰在眼眶內靜靜躍動，空洞。
尋常之人凝視稍久，便覺神魂搖曳，有種昏昏欲睡，墜入虛幻的錯覺。
夢魘馬！珍貴的夢道靈獸。
而且是血脈純正，馴養有素的四匹成馬！
此等靈獸以生靈散逸的夢境碎片與特定的幽冥氣息乃至恐懼情緒為食，極難捕捉馴化。
非底蘊駭人的夢道世家或仙盟核心部門，絕無可能培育並用來拉車。
每一匹的價值，都足以讓一個小型修仙家族傾家蕩產。
朱月珩對眼前駭人景象視若無睹，仿佛那只是自家後院喚來的普通車駕。
她步履未停，徑直上前。
那雕刻著繁複夢紋，緊閉的紫檀木車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仿佛在恭敬迎接主人。
她步入車廂。
內部景象與外觀的厚重古樸截然不同。
空間之開闊，遠超馬車外部尺寸所能容納。
顯然運用了極其高明的宇道空間法陣。
地面鋪著厚實柔軟的，不知名銀色靈獸皮毛織就的長毯，絨毛細膩，踏上去如陷雲端，悄然無聲。
四壁並非木板，而是某種似玉非玉的溫潤材質。
其上天然形成或後天鐫刻著流動的雲霧、星月、山水紋路，光影變幻間，仿佛一幅幅活著的夢境畫卷。
中央是一張寬大的軟榻，榻上鋪著厚厚數層雪白的、毫無雜色的雪貂絨，柔軟蓬鬆。
榻邊設有一方固定的小几，几上擺放著一尊造型古拙的青銅香爐，爐內正燃著一種極淡的冷香。
氣息清幽，聞之令人靈台清明，雜念頓消。
朱月珩反手輕輕合上車門，將漫天風雪與塵世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幾乎在車門合攏的瞬間，她身上那副在雲浮及仙衙眾人面前維持的端莊清冷姿態，便如冰雪消融般鬆弛下來。
十分的反差。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那氣息在溫暖的車廂內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霧。
她隨手將肩上半搭的羽衣外氅解下，那月白衣氅自動飄起，平整地掛在了車廂壁上一個無形的衣鉤上。
然後，她略顯慵懶地向後一靠，整個人陷入那堆柔軟蓬鬆的雪貂絨中。
優美的頸項微微後仰，閉上了那雙淡金色的、時常令人不敢直視的鳳眸。
就在她靠入軟榻的下一刻。
車廂內幾個極其隱蔽的，雕刻成雲朵旋渦或新月牙形狀的暗格，悄無聲息地滑開。
數十團毛茸茸的，僅有成人巴掌大小的雪白影子，動作輕盈靈巧得沒有一絲聲響，從暗格中相繼鑽出。
它們通體皮毛潔白如最純淨的新雪，沒有一絲雜色，在車廂頂明珠的月白光暈照耀下，仿佛自身也在散發著瑩潤的微光。
體型嬌小玲瓏，四肢短小，拖著一條蓬鬆的大尾巴。
最奇特的是它們的眼睛，竟是純淨剔透的琉璃金色，圓溜溜的，此刻正骨碌碌轉動著，閃爍著靈動機敏而又溫順親昵的光芒。
白月貂，月道靈獸。
一種以月華精粹，特定靈草果實為食的珍稀小獸。
性情溫順通靈，外形可愛至極。
且其皮毛、氣息皆有安神定魂、輕微滋養神魂之效。
也有養殖為其皮毛而利的養殖戶。
在仙盟高階女修乃至一些世家貴婦圈中，是極受追捧的靈寵，價值不菲。
而此刻出現在這裡的，足有十七八隻之多，且一個個眼神靈動，舉動間帶著被精心馴養後的優雅與秩序。
這些小東西顯然對朱月珩的氣息熟悉到了骨子裡，也清楚自己的職責。
它們輕盈地躍上軟榻，沒有絲毫畏怯。
兩隻體態稍大的白月貂，熟練地挪到朱月珩頸側與頭部，伸出生著粉色肉墊的小爪子，極有章法地按壓著她的太陽穴、額角及頸後風池穴等位置。
另外三四隻則伏在她腰側和腿邊，或用帶著暖意的小腦袋輕輕蹭著，或用柔軟的身軀貼著，以一種獨特的韻律微微起伏，為她放鬆肌肉。
還有一隻最小的，則蜷縮在她手邊，用尾巴尖兒輕輕掃著她的手腕。
它們動作間帶著全然的依賴與親昵，卻又井然有序，各司其職，絲毫不亂，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車廂內一片靜謐祥和，只有白月貂移動時的窸窣聲，肉墊按壓的微弱聲響，以及青銅香爐中冷香燃燒時的噼啪輕響。
朱月珩依舊閉著眼，享受著這難得的放鬆時刻。
片刻後，她唇瓣微啟，清晰地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
「小月。」
她並非呼喚任何一隻白月貂，而是在對著空氣說話。
「幫我查一個人。
姓雲，名浮，今日抵達仙盟，應是預備仙官身份。
我要知道他入仙盟前儘可能詳細的履歷背景、師承淵源、功法傾向、修為進境、性情喜好、人際關係、有無特殊技藝或隱秘……
總之，越詳細越好。」
她頓了頓，似在回憶，繼續吩咐：
「他提及有一位在仙盟任職的長輩，曾囑其依照舊制報到。
此人的任職年代至少在二十年前，且依其口吻推斷，職位應當不低。
順著雲姓及這條線索，也仔細查一查，看看仙盟過往名錄中。
有哪些符合條件的高階修士，尤其是……可能與體道、或某些特殊地域有關的。」
車廂內依舊安靜，除了白月貂們盡職盡責的細微動靜，並無任何人聲回應。
然而，朱月珩卻仿佛得到了確切的答覆，不再就此事多言。
就在她吩咐完畢的下一刻。
車廂外，那四匹一直靜立如血色雕塑的夢魘馬，眼中幽藍慘白的火焰，猛地跳躍了一下！
無聲無息間，整輛馬車連同拉車的夢魘馬，開始變得透明。
輪廓邊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仿佛一幅浸入水中的水墨畫，色彩正在褪去，形體正在融解。
僅僅一次呼吸的時間，馬車已從東城仙衙門前那積雪的街面上憑空消失。
原地只餘下紛紛揚揚的落雪，迅速覆蓋了可能存在的任何車轍蹄印，仿佛它們從未出現過。
車廂內，朱月珩微微側首，透過一側鑲嵌著透明琉璃的車窗，望向外間。
窗外的景象，已非現實世界銀裝素裹的仙盟街道。
熟悉的房屋建築被拉長、擠壓、彎曲，變成奇形怪狀的堆積物。
與同樣扭曲破碎的天空，倒懸生長的樹木，流淌著詭異色彩的光河交織在一起。
光線迷離不定，時而如黃昏般昏暗朦朧，時而掠過一片毫無道理，刺目慘白的強光。
空間感也完全混亂，遠處與近處顛倒，上下左右難分。
這裡已非現實，而是夢境。
更準確地說，是修仙者與凡人共同構建的夢境。
是仙盟憑藉無上偉力統合、梳理、加固並維持基本秩序的公共夢域深層通道之一。
這條通道聯接著仙盟治下各重要機構、節點及世家秘地，專供修行特定高階夢道功法或持有特殊權限的官方修士通行。
以此實現遠超現實移動極限的速度，堪稱夢道的官道驛路或高速通道。
夢魘馬，正是穿行此等夢域的最佳駕馭生靈之一。
此刻，四匹夢魘馬拉著的馬車，在這光怪陸離，完全違背常理認知的夢域通道中平穩疾馳。
它們蹄下仿佛踏著無形的階梯，流轉的夢境碎片或是情緒的波紋。
行駛了約莫一盞茶在現實中的時。
前方那無窮變幻，扭曲荒誕的夢域景象中，忽然出現了一片穩定的空白區域。
那是一座樓。
一座極龐大，貫穿了多層夢域空間的巨樓。
其基座似乎紮根於更深沉，更混沌的夢域底層。
而樓身向上延伸，給人一種鎮壓萬夢的無窮壓迫感。
與周圍那些流動不息的夢境景象截然不同，這座樓的形態異常穩定和真實。
稜角分明如刀削斧劈，磚石木料的質感甚至比現實中最堅固的堡壘還要清晰、沉重，泛著冷硬的青灰色光澤。
它散發著冰冷、威嚴、不容置疑的秩序與權威氣息，是這混亂夢域中唯一的絕對存在。
在這座不可思議的夢域巨樓那堪比山嶽的宏偉正門上方，懸掛著一面巨大無比的牌匾。
而上面的字跡，卻頗為獨特。
好似書寫者是在半醉半夢，心神完全沉浸在夢道真諦時揮毫而就。
然而，仔細凝視，卻能發現每一筆、每一划之中，都隱隱流動著難以言喻的靈光與道韻。
那上面，以這種夢狂筆法，書寫著四個震懾心魂的大字：
仙凡夢司！
夢魘馬車疾馳的速度，在這座巨樓散發出的無形威壓前，開始迅速減緩。
最終，穩穩地停在了巨樓正門入口前。
車門尚未開啟，但那座聳立於夢域核心的宏偉建築，巨大的陰影，已將小小的馬車完全籠罩。
PS：感謝！卑薇球子、賴皮哥哥～、下凡塵埃的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