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偶然入夢 (5K)
仙盟東部分區。
一離開港口區域，更加宏大喧囂的景象便撲面而來。
街道寬闊，足以容納數輛獸車並行，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灰色靈紋石磚，歷經無數腳步與車輪打磨，光可鑑人。
兩側樓閣鱗次櫛比，高低錯落，既有飛檐斗拱與雕樑畫棟的古雅建築。
也有線條簡潔與嵌滿符文的石木混合新式樓宇。
店鋪招牌琳琅滿目，丹藥鋪、法器閣、符籙店、材料行、酒樓、客棧……
靈光閃爍，旗幡招展，濃郁的商業氣息與靈力波動交織在一起。
人流更是摩肩接踵。
雲浮此生從未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見過如此多的修士！
入目所及，絕大多數是【內息】與雜氣的修士，氣息駁雜不一，行色匆匆，為生活奔波。
正氣的【鍊氣】前期修士亦為數不少，氣息相對凝練，衣著打扮也稍顯體面。
正氣【鍊氣】中期與後期修士，則明顯少了許多，行走間多帶有一股自信或矜持的氣度，周圍之人往往下意識避讓幾分。
雲浮甚至憑藉敏銳的靈覺，隱約在遠處人流中捕捉到幾股沉凝如淵的氣息，那恐怕是【築基】高人。
他不敢多看，迅速收回目光，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在這仙盟腳下，果真是藏龍臥虎，這還僅僅是仙盟分部。
港口出口附近，還活躍著一群特殊的人，嚮導。
他們大多修為不高，眼尖腿快，一見有船隻靠岸和乘客下船，便立刻手持簡陋的獸皮地圖或玉簡，滿臉堆笑地圍攏上去。
「道友初來仙盟可需嚮導？
城內各大商鋪、仙衙位置、廉價客棧、安全路線，小的門兒清！
一天只需幾塊雜靈石就行！」
「前輩！仙盟內規複雜，陣法禁地眾多，若無指引，恐生麻煩！晚輩世代居住於此，絕對可靠！」
雲浮對此一概不予理會。
他早有準備，師娘莫清晏考慮周全，臨別時贈予他一份特製的靈引圖。
此圖並非尋常紙質或玉簡地圖，而是一塊薄如蟬翼的青色玉板。
只需注入一絲靈力，玉板上便會浮現出整個仙盟城細緻入微的立體虛影，街道、建築、重要地點標識清晰。
更妙的是，只需以神識觸碰虛影中自己想去的目標位置，玉板便會根據使用者當前所在位置，自動規劃出最佳路線。
並以醒目的靈光線條標註出來，甚至能粗略估算所需時間與可能遇到的關卡。
此刻，靈引圖顯示的目的地是東城仙衙，位於城區東部，距離港口有相當一段路程。
雲浮帶著亦步亦趨的鐵木心，按照圖上的靈光指引，在縱橫交錯的街巷中左穿右拐，避開最擁擠的主幹道，專挑相對清靜但路徑更優的小巷。
鐵木心初入如此繁華大城，眼睛都快不夠用了，緊緊跟在雲浮身後，小手不自覺拽著雲浮的衣角。
走了好一會，兩人才終於從錯綜複雜的街巷中鑽出，來到一道巍峨的城牆之下。
這並非仙盟的外城牆，而是內部分區的界牆。
牆高約五丈，以厚重的青黑石料砌成，表面刻有繁複的防禦與警戒符文，靈光隱現。
牆下開有數道拱門，供人車通行。
他們面前的這道拱門頗為寬敞，卻並無甲士或修士把守，只有光禿禿的門洞，看起來毫不起眼。
然而，門洞前卻排著兩條蜿蜒的長龍，一條是入城方向，一條是出城方向，人人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等待不耐。
雲浮見此情形，心中不由感慨：
『在仙盟，什麼都離不開排隊。』
無奈，只得帶著鐵木心，默默排到了入城隊伍的最後。
等待了約一刻鐘，總算輪到了他們。
步入門洞，光線稍暗。
然而，一步踏入門洞內側，眼前的景象卻讓雲浮與鐵木心同時僵住，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竄起。
門洞之後，並非直接通往街道，而是一個約三丈見方，四壁光滑的封閉石室！
石室無窗，唯有頂部幾顆鑲嵌的螢光石散發著慘白的光芒。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石室的內壁！
牆壁上、天花板上、乃至腳下的石板縫隙間，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鑲嵌著、生長著，或者說安裝著……無數隻眼睛。
那是活生生的、屬於人類的眼球。
大小不一，瞳孔顏色各異，有的漆黑如墨，有的碧藍如湖，有的昏黃渾濁。
此刻，這成千上萬隻眼睛，正齊刷刷地轉動著，將目光聚焦在剛剛踏入石室的雲浮與鐵木心身上。
目光各不相同：
有的充滿純粹的好奇，如同孩童觀察螞蟻；有的冰冷淡漠，仿佛審視物品；有的隱含著難以言喻的惡意與嘲弄；
甚至還有少數透出一絲詭異的溫柔與悲憫……但所有這些目光，都帶著一種審視意味。
鐵木心啊地低呼一聲，小臉煞白，下意識地躲到了雲浮身後，緊緊閉著眼睛，渾身瑟瑟發抖。
雲浮也是頭皮發麻，脊背發涼，強忍著不適與那股被窺探噁心感，站在原地，沒有輕舉妄動。
他瞬間判斷出，這絕非幻術，而是某種極高明的，結合了智道與信道的複合偵測法陣！
以如此詭異駭人的方式具現化，恐怕既有實際檢測之效，識別偽裝、妖邪、違禁物品等，也帶有震懾與考驗心志的意圖。
時間似乎被拉長了。
實際上，僅僅過了大約五、六息，前方另一側的石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了通往城內的明亮出口。
那些無處不在的「眼睛」也齊刷刷地移開了目光，恢復了某種呆滯的待機狀態。
雲浮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拉起幾乎腿軟的鐵木心，快步走出了這間令人極度不適的房間。
重新踏上陽光下的街道，他才感覺那股如芒在背的窺視感漸漸消散，長長舒了一口氣。
『仙盟的手段，果然非同尋常，也……足夠詭異。』
他心中暗忖，腳下步伐不由加快，只想儘快離開這片區域。
又按照靈引圖指引走了約兩炷香的時間，穿過數條繁華街道，越過一座橫跨內河的石橋，目的地終於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占地頗廣，氣派莊嚴的官署建築。
整體以青黑巨石壘砌，高約三層，飛檐如翼，檐角懸掛著刻有肅穆符文的銅鈴。
門前是一片開闊的青石廣場，兩隻高約一丈、以整塊青崗岩雕琢而成的石獅蹲踞左右。
獅目以某種紅色寶石鑲嵌，在陽光下隱隱有靈光流轉，仿佛隨時會活過來撲擊邪祟。
門楣之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匾額，材質非木非金，而是某種罕見的土道靈根，色如濃墨。
其上以凌厲的筆鋒鐫刻著四個銀鉤鐵畫的白色大字：
東城仙衙。
這裡已是東城區的地標之一，往來行人經過時，大多會投以敬畏或好奇的一瞥。
雲浮在仙衙斜對面尋了間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小茶館，對鐵木心吩咐道：
「你就在此等候，點些茶水果子，莫要亂跑。」
說著，從儲物袋中取出十幾塊零散的雜品靈石塞給他，「若你姐姐先尋來，便告訴她我在此衙內辦事。」
鐵木心乖巧地點點頭，接過靈石，小聲道：「公子放心，木心不亂跑。」
安頓好鐵木心，雲浮轉身，整了整因趕路而略有褶皺的法衣，目光變得沉穩堅定，邁開大步，徑直穿過廣場，踏上了東城仙衙那九級青石台階。
·
·
東城仙衙內部，一間擺滿卷宗玉簡、瀰漫著淡淡墨香與陳舊靈木氣息的公事房內。
一位頭髮花白，身穿吏員服飾的老者，正拈著一份剛剛審核完畢的玉簡報告，細細看著，花白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疙瘩。
半晌，他放下玉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嘆了口氣，對身旁另一名埋首於案牘的同僚開口道：
「小周，你看看這批報上來的預備仙吏候選者名錄……這質量，嘖，真是一屆不如一屆嘍。」
被稱為小周的吏員抬起頭，快速的點點頭。
他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何止是一屆不如一屆？老王頭，你是沒親自去篩人！我剛才在前廳，攏共見了九十來個自薦或推薦的，好傢夥！
論修為，大多是【內息】圓滿強行破關的【鍊氣】一層，根基虛浮得像豆渣；
要法器，十個人里找不出三件像樣的貨色，多是些破爛；
要功法，清一色的大路貨《引氣訣》變種，連個像樣的配套法術都無！」
他越說越來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至於背景？哼！
有背景，有門路的，早走特殊渠道或去更好的衙門了，誰會真來咱們東城仙衙從最底層的仙吏做起？
還不都是些沒跟腳、沒資源、只能指望仙盟這碗飯的散修或破落子弟！九十多個人，我費老勁才挑出兩個勉強能入眼的，心累！」
老王頭聞言，又是連連搖頭，滿臉無奈：
「唉，誰說不是呢。我這邊審材料，也只勉強勾出六個名字。上頭催得緊啊。
輪迴夢境的名額必須湊夠一百人。下一批人到了沒有？」
小周看了眼牆角的計時沙漏，皺眉道：
「時辰差不多了，但剛才點過，還差一個才滿一百。
我再去催催門口接引的小張，讓他趕緊去外面轉轉，看有沒有漏網的魚。」
說著，他便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風風火火地拉開公事房門走了出去。
老王頭看著他急躁的背影，又搖了搖頭，低聲嘟囔：
「還是這般毛躁……」
隨即重新拿起一份卷宗，老花鏡後的眼睛再次眯起，沉浸在繁瑣的公務中。
雲浮踏入東城仙衙的正廳，不由微微一怔。
與他預想中官署應有的肅穆清靜不同，這大廳竟異常熱鬧。
放眼望去，或站或坐，竟聚集了不下九十餘名修士！
他們大多年紀在二十到四十之間，穿著各色服飾，有樸素的散修道袍，有稍顯體面的家族服飾，也有不倫不類的混搭。
修為以【鍊氣】前期為主，少數幾個達到了【鍊氣】四、五層的樣子，更有寥寥幾個氣息沉穩，赫然是【鍊氣】七層以上的後期修士。
此外，還有約莫十來人，氣息已達【內息】圓滿，正緊張地打量著周圍。
這些人的表情大多嚴肅、緊張，甚至帶著幾分焦慮與戒備。
當雲浮這個生面孔走進來時，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些目光中，好奇者有之，但更多的卻是冷漠、審視，乃至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排斥。
仿佛雲浮的到來，會擠占他們本就渺茫的機會。
雲浮被這突如其來的集體敵意弄得有些莫名。
但他心思剔透，稍一轉念便猜到了幾分。
此處聚集的，恐怕都是前來競爭某個職位或機會的修士，自己誤入此地，被他們當成了新的競爭者。
他懶得理會這些無謂的敵意，面無表情，目光直接投向大廳側面的樓梯。
根據靈引圖指示，負責仙官事務的仙官所應當在二樓。
他腳步不停，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上樓梯時，側面一扇原本虛掩的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著吏服，但年紀稍輕，眼神銳利的男子，正是方才出去的小周，火急火燎地沖了出來。
他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大廳，當看到正欲上樓的雲浮時，眼睛陡然一亮！
「喂！你！站住！」
老周一個箭步上前，攔在雲浮面前，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你叫什麼名字？算了！都到這兒了還問什麼，肯定是了！趕緊的！就差你一個了！」
他根本不給雲浮開口解釋的機會，一把抓住雲浮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他從樓梯口拽回了大廳中央。
然後轉身面向大廳內那八十多名神色各異的修士，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
「好了！人齊了！仙吏選拔者已到齊！都聽好了，選拔即刻開始！！」
他話音未落，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枚外殼流轉著五彩斑斕光暈的奇異圓球，看上去脆弱精緻。
「所有人，放鬆心神，準備入夢！輪迴夢境！」
小周大喝一聲，隨即五指用力一捏！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那枚五彩蛋應聲而碎，卻沒有蛋清蛋黃流出，而是瞬間爆散成一團色澤夢幻的七彩煙霧。
這煙霧仿佛有生命一般，剛一出現，便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分化成上百道纖細的菸絲，精準無比地朝著大廳內包括雲浮在內的每一個人激射而去？
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反應。
「唔！」
「這是……」
「好睏……」
大廳內頓時響起一片低呼與悶哼。
絕大多數修士在七彩菸絲沒入眉心的瞬間，便眼神渙散，身體一軟。「噗通」、「噗通」接連倒地，陷入了深沉的夢境。
只有少數幾個修為較高或心志特別堅毅的，還勉強站立，但也搖搖晃晃，眼神迷離。
雲浮在菸絲襲來的剎那，心中警鈴大作。
這氣息……雖然更加精純與濃烈，但其本質，與青鱗號上鐵木心導致全船昏睡夢煙何其相似！
只是威力強大了何止十倍。
『仙吏選拔？輪迴夢境？搞錯了！我不是來參加這個的！』
他瞬間明白，自己被這急性子的仙衙吏員誤認為是來參加仙吏選拔的候選者了！
他體內靈力本能地運轉，氣血奔涌，體內體道道印，也試圖抵抗這股侵入神魂的睡夢之力。
同時，他張開嘴，想要出聲澄清：
「等……」
然而，那七彩夢煙的效力實在太過霸道。
它不僅作用於神識，更仿佛能直接麻痹肉身神經。
雲浮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沉重倦意如泰山壓頂般襲來，眼皮重若千鈞，舌頭僵硬，那個「等」字只發出一半氣音，便再難繼續。
他雙腿發軟，視野開始模糊。旋轉，耳邊的聲音也變得遙遠……
那急性子的老周吏員見大廳內眾人全都已倒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目光掃過，卻發現竟然還有一人搖搖晃晃地站著，雖然眼神渙散，卻尚未完全倒下，正是雲浮。
「咦？這個，神魂挺韌啊？還是修煉過固魂之法？」
小周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被不耐取代，
「罷了，幫你一把，別耽誤工夫。」
他走上前，攤開手掌，掌心還有一小片方才捏碎五彩蛋時殘留的米粒大小的彩色蛋殼碎片。
他指尖微一用力。
「啪。」
碎片化為最後一縷極為精純的七彩菸絲，被他屈指一彈，精準地射入雲浮的眉心。
「來，好好睡一覺，夢裡見真章。」
隨著這最後一縷菸絲沒入，雲浮只覺最後一絲清明也被徹底吞噬，黑暗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一切感知。
身體失去控制，向前軟倒，意識沉入了由仙盟輪迴夢境試煉之中……
小周吏員見所有人都躺下，放心的拍了拍。
可就在這時，本應在門口接應的小張卻帶一名【鍊氣】修士進來。
小張揮揮手對著小周吏員說，目光看見場內情況疑惑的問：
「周哥！這是最後一位了。
唉？怎麼就開始了？」
小周吏員看向被小張拉進來的【鍊氣】修士，又看了看已經躺在地上的雲浮，驚道一聲：
「苦也！」
一離開港口區域，更加宏大喧囂的景象便撲面而來。
街道寬闊，足以容納數輛獸車並行，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灰色靈紋石磚，歷經無數腳步與車輪打磨，光可鑑人。
兩側樓閣鱗次櫛比，高低錯落，既有飛檐斗拱與雕樑畫棟的古雅建築。
也有線條簡潔與嵌滿符文的石木混合新式樓宇。
店鋪招牌琳琅滿目，丹藥鋪、法器閣、符籙店、材料行、酒樓、客棧……
靈光閃爍，旗幡招展，濃郁的商業氣息與靈力波動交織在一起。
人流更是摩肩接踵。
雲浮此生從未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見過如此多的修士！
入目所及，絕大多數是【內息】與雜氣的修士，氣息駁雜不一，行色匆匆，為生活奔波。
正氣的【鍊氣】前期修士亦為數不少，氣息相對凝練，衣著打扮也稍顯體面。
正氣【鍊氣】中期與後期修士，則明顯少了許多，行走間多帶有一股自信或矜持的氣度，周圍之人往往下意識避讓幾分。
雲浮甚至憑藉敏銳的靈覺，隱約在遠處人流中捕捉到幾股沉凝如淵的氣息，那恐怕是【築基】高人。
他不敢多看，迅速收回目光，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在這仙盟腳下，果真是藏龍臥虎，這還僅僅是仙盟分部。
港口出口附近，還活躍著一群特殊的人，嚮導。
他們大多修為不高，眼尖腿快，一見有船隻靠岸和乘客下船，便立刻手持簡陋的獸皮地圖或玉簡，滿臉堆笑地圍攏上去。
「道友初來仙盟可需嚮導？
城內各大商鋪、仙衙位置、廉價客棧、安全路線，小的門兒清！
一天只需幾塊雜靈石就行！」
「前輩！仙盟內規複雜，陣法禁地眾多，若無指引，恐生麻煩！晚輩世代居住於此，絕對可靠！」
雲浮對此一概不予理會。
他早有準備，師娘莫清晏考慮周全，臨別時贈予他一份特製的靈引圖。
此圖並非尋常紙質或玉簡地圖，而是一塊薄如蟬翼的青色玉板。
只需注入一絲靈力，玉板上便會浮現出整個仙盟城細緻入微的立體虛影，街道、建築、重要地點標識清晰。
更妙的是，只需以神識觸碰虛影中自己想去的目標位置，玉板便會根據使用者當前所在位置，自動規劃出最佳路線。
並以醒目的靈光線條標註出來，甚至能粗略估算所需時間與可能遇到的關卡。
此刻，靈引圖顯示的目的地是東城仙衙，位於城區東部，距離港口有相當一段路程。
雲浮帶著亦步亦趨的鐵木心，按照圖上的靈光指引，在縱橫交錯的街巷中左穿右拐，避開最擁擠的主幹道，專挑相對清靜但路徑更優的小巷。
鐵木心初入如此繁華大城，眼睛都快不夠用了，緊緊跟在雲浮身後，小手不自覺拽著雲浮的衣角。
走了好一會，兩人才終於從錯綜複雜的街巷中鑽出，來到一道巍峨的城牆之下。
這並非仙盟的外城牆，而是內部分區的界牆。
牆高約五丈，以厚重的青黑石料砌成，表面刻有繁複的防禦與警戒符文，靈光隱現。
牆下開有數道拱門，供人車通行。
他們面前的這道拱門頗為寬敞，卻並無甲士或修士把守，只有光禿禿的門洞，看起來毫不起眼。
然而，門洞前卻排著兩條蜿蜒的長龍，一條是入城方向，一條是出城方向，人人臉上都帶著或多或少的等待不耐。
雲浮見此情形，心中不由感慨：
『在仙盟，什麼都離不開排隊。』
無奈，只得帶著鐵木心，默默排到了入城隊伍的最後。
等待了約一刻鐘，總算輪到了他們。
步入門洞，光線稍暗。
然而，一步踏入門洞內側，眼前的景象卻讓雲浮與鐵木心同時僵住，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竄起。
門洞之後，並非直接通往街道，而是一個約三丈見方，四壁光滑的封閉石室！
石室無窗，唯有頂部幾顆鑲嵌的螢光石散發著慘白的光芒。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石室的內壁！
牆壁上、天花板上、乃至腳下的石板縫隙間，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鑲嵌著、生長著，或者說安裝著……無數隻眼睛。
那是活生生的、屬於人類的眼球。
大小不一，瞳孔顏色各異，有的漆黑如墨，有的碧藍如湖，有的昏黃渾濁。
此刻，這成千上萬隻眼睛，正齊刷刷地轉動著，將目光聚焦在剛剛踏入石室的雲浮與鐵木心身上。
目光各不相同：
有的充滿純粹的好奇，如同孩童觀察螞蟻；有的冰冷淡漠，仿佛審視物品；有的隱含著難以言喻的惡意與嘲弄；
甚至還有少數透出一絲詭異的溫柔與悲憫……但所有這些目光，都帶著一種審視意味。
鐵木心啊地低呼一聲，小臉煞白，下意識地躲到了雲浮身後，緊緊閉著眼睛，渾身瑟瑟發抖。
雲浮也是頭皮發麻，脊背發涼，強忍著不適與那股被窺探噁心感，站在原地，沒有輕舉妄動。
他瞬間判斷出，這絕非幻術，而是某種極高明的，結合了智道與信道的複合偵測法陣！
以如此詭異駭人的方式具現化，恐怕既有實際檢測之效，識別偽裝、妖邪、違禁物品等，也帶有震懾與考驗心志的意圖。
時間似乎被拉長了。
實際上，僅僅過了大約五、六息，前方另一側的石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了通往城內的明亮出口。
那些無處不在的「眼睛」也齊刷刷地移開了目光，恢復了某種呆滯的待機狀態。
雲浮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拉起幾乎腿軟的鐵木心，快步走出了這間令人極度不適的房間。
重新踏上陽光下的街道，他才感覺那股如芒在背的窺視感漸漸消散，長長舒了一口氣。
『仙盟的手段，果然非同尋常，也……足夠詭異。』
他心中暗忖，腳下步伐不由加快，只想儘快離開這片區域。
又按照靈引圖指引走了約兩炷香的時間，穿過數條繁華街道，越過一座橫跨內河的石橋，目的地終於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占地頗廣，氣派莊嚴的官署建築。
整體以青黑巨石壘砌，高約三層，飛檐如翼，檐角懸掛著刻有肅穆符文的銅鈴。
門前是一片開闊的青石廣場，兩隻高約一丈、以整塊青崗岩雕琢而成的石獅蹲踞左右。
獅目以某種紅色寶石鑲嵌，在陽光下隱隱有靈光流轉，仿佛隨時會活過來撲擊邪祟。
門楣之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匾額，材質非木非金，而是某種罕見的土道靈根，色如濃墨。
其上以凌厲的筆鋒鐫刻著四個銀鉤鐵畫的白色大字：
東城仙衙。
這裡已是東城區的地標之一，往來行人經過時，大多會投以敬畏或好奇的一瞥。
雲浮在仙衙斜對面尋了間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小茶館，對鐵木心吩咐道：
「你就在此等候，點些茶水果子，莫要亂跑。」
說著，從儲物袋中取出十幾塊零散的雜品靈石塞給他，「若你姐姐先尋來，便告訴她我在此衙內辦事。」
鐵木心乖巧地點點頭，接過靈石，小聲道：「公子放心，木心不亂跑。」
安頓好鐵木心，雲浮轉身，整了整因趕路而略有褶皺的法衣，目光變得沉穩堅定，邁開大步，徑直穿過廣場，踏上了東城仙衙那九級青石台階。
·
·
東城仙衙內部，一間擺滿卷宗玉簡、瀰漫著淡淡墨香與陳舊靈木氣息的公事房內。
一位頭髮花白，身穿吏員服飾的老者，正拈著一份剛剛審核完畢的玉簡報告，細細看著，花白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疙瘩。
半晌，他放下玉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嘆了口氣，對身旁另一名埋首於案牘的同僚開口道：
「小周，你看看這批報上來的預備仙吏候選者名錄……這質量，嘖，真是一屆不如一屆嘍。」
被稱為小周的吏員抬起頭，快速的點點頭。
他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何止是一屆不如一屆？老王頭，你是沒親自去篩人！我剛才在前廳，攏共見了九十來個自薦或推薦的，好傢夥！
論修為，大多是【內息】圓滿強行破關的【鍊氣】一層，根基虛浮得像豆渣；
要法器，十個人里找不出三件像樣的貨色，多是些破爛；
要功法，清一色的大路貨《引氣訣》變種，連個像樣的配套法術都無！」
他越說越來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至於背景？哼！
有背景，有門路的，早走特殊渠道或去更好的衙門了，誰會真來咱們東城仙衙從最底層的仙吏做起？
還不都是些沒跟腳、沒資源、只能指望仙盟這碗飯的散修或破落子弟！九十多個人，我費老勁才挑出兩個勉強能入眼的，心累！」
老王頭聞言，又是連連搖頭，滿臉無奈：
「唉，誰說不是呢。我這邊審材料，也只勉強勾出六個名字。上頭催得緊啊。
輪迴夢境的名額必須湊夠一百人。下一批人到了沒有？」
小周看了眼牆角的計時沙漏，皺眉道：
「時辰差不多了，但剛才點過，還差一個才滿一百。
我再去催催門口接引的小張，讓他趕緊去外面轉轉，看有沒有漏網的魚。」
說著，他便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風風火火地拉開公事房門走了出去。
老王頭看著他急躁的背影，又搖了搖頭，低聲嘟囔：
「還是這般毛躁……」
隨即重新拿起一份卷宗，老花鏡後的眼睛再次眯起，沉浸在繁瑣的公務中。
雲浮踏入東城仙衙的正廳，不由微微一怔。
與他預想中官署應有的肅穆清靜不同，這大廳竟異常熱鬧。
放眼望去，或站或坐，竟聚集了不下九十餘名修士！
他們大多年紀在二十到四十之間，穿著各色服飾，有樸素的散修道袍，有稍顯體面的家族服飾，也有不倫不類的混搭。
修為以【鍊氣】前期為主，少數幾個達到了【鍊氣】四、五層的樣子，更有寥寥幾個氣息沉穩，赫然是【鍊氣】七層以上的後期修士。
此外，還有約莫十來人，氣息已達【內息】圓滿，正緊張地打量著周圍。
這些人的表情大多嚴肅、緊張，甚至帶著幾分焦慮與戒備。
當雲浮這個生面孔走進來時，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些目光中，好奇者有之，但更多的卻是冷漠、審視，乃至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排斥。
仿佛雲浮的到來，會擠占他們本就渺茫的機會。
雲浮被這突如其來的集體敵意弄得有些莫名。
但他心思剔透，稍一轉念便猜到了幾分。
此處聚集的，恐怕都是前來競爭某個職位或機會的修士，自己誤入此地，被他們當成了新的競爭者。
他懶得理會這些無謂的敵意，面無表情，目光直接投向大廳側面的樓梯。
根據靈引圖指示，負責仙官事務的仙官所應當在二樓。
他腳步不停，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上樓梯時，側面一扇原本虛掩的房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著吏服，但年紀稍輕，眼神銳利的男子，正是方才出去的小周，火急火燎地沖了出來。
他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大廳，當看到正欲上樓的雲浮時，眼睛陡然一亮！
「喂！你！站住！」
老周一個箭步上前，攔在雲浮面前，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你叫什麼名字？算了！都到這兒了還問什麼，肯定是了！趕緊的！就差你一個了！」
他根本不給雲浮開口解釋的機會，一把抓住雲浮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他從樓梯口拽回了大廳中央。
然後轉身面向大廳內那八十多名神色各異的修士，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
「好了！人齊了！仙吏選拔者已到齊！都聽好了，選拔即刻開始！！」
他話音未落，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枚外殼流轉著五彩斑斕光暈的奇異圓球，看上去脆弱精緻。
「所有人，放鬆心神，準備入夢！輪迴夢境！」
小周大喝一聲，隨即五指用力一捏！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那枚五彩蛋應聲而碎，卻沒有蛋清蛋黃流出，而是瞬間爆散成一團色澤夢幻的七彩煙霧。
這煙霧仿佛有生命一般，剛一出現，便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分化成上百道纖細的菸絲，精準無比地朝著大廳內包括雲浮在內的每一個人激射而去？
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反應。
「唔！」
「這是……」
「好睏……」
大廳內頓時響起一片低呼與悶哼。
絕大多數修士在七彩菸絲沒入眉心的瞬間，便眼神渙散，身體一軟。「噗通」、「噗通」接連倒地，陷入了深沉的夢境。
只有少數幾個修為較高或心志特別堅毅的，還勉強站立，但也搖搖晃晃，眼神迷離。
雲浮在菸絲襲來的剎那，心中警鈴大作。
這氣息……雖然更加精純與濃烈，但其本質，與青鱗號上鐵木心導致全船昏睡夢煙何其相似！
只是威力強大了何止十倍。
『仙吏選拔？輪迴夢境？搞錯了！我不是來參加這個的！』
他瞬間明白，自己被這急性子的仙衙吏員誤認為是來參加仙吏選拔的候選者了！
他體內靈力本能地運轉，氣血奔涌，體內體道道印，也試圖抵抗這股侵入神魂的睡夢之力。
同時，他張開嘴，想要出聲澄清：
「等……」
然而，那七彩夢煙的效力實在太過霸道。
它不僅作用於神識，更仿佛能直接麻痹肉身神經。
雲浮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沉重倦意如泰山壓頂般襲來，眼皮重若千鈞，舌頭僵硬，那個「等」字只發出一半氣音，便再難繼續。
他雙腿發軟，視野開始模糊。旋轉，耳邊的聲音也變得遙遠……
那急性子的老周吏員見大廳內眾人全都已倒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目光掃過，卻發現竟然還有一人搖搖晃晃地站著，雖然眼神渙散，卻尚未完全倒下，正是雲浮。
「咦？這個，神魂挺韌啊？還是修煉過固魂之法？」
小周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被不耐取代，
「罷了，幫你一把，別耽誤工夫。」
他走上前，攤開手掌，掌心還有一小片方才捏碎五彩蛋時殘留的米粒大小的彩色蛋殼碎片。
他指尖微一用力。
「啪。」
碎片化為最後一縷極為精純的七彩菸絲，被他屈指一彈，精準地射入雲浮的眉心。
「來，好好睡一覺，夢裡見真章。」
隨著這最後一縷菸絲沒入，雲浮只覺最後一絲清明也被徹底吞噬，黑暗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一切感知。
身體失去控制，向前軟倒，意識沉入了由仙盟輪迴夢境試煉之中……
小周吏員見所有人都躺下，放心的拍了拍。
可就在這時，本應在門口接應的小張卻帶一名【鍊氣】修士進來。
小張揮揮手對著小周吏員說，目光看見場內情況疑惑的問：
「周哥！這是最後一位了。
唉？怎麼就開始了？」
小周吏員看向被小張拉進來的【鍊氣】修士，又看了看已經躺在地上的雲浮，驚道一聲：
「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