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皮套下的「中之人」
京海市西郊，老機械廠。
距離那次「封場危機」已經過去了三天。
在李國強老師的擔保下，雖然學校承諾下周開放1號演播廳，但這幾天的工期不能停。
顧南決定帶隊堅守在這個廢棄工廠，先把第四集《再見了，地球》中關于吉普他3號內部的文戲，以及一部分立加德隆出場吸取能量的戲份拍完。
凌晨兩點。
廠房外寒風凜冽，廠房內卻熱火朝天。
「好！咔！」
顧南盯著監視器，長舒了一口氣，「這條過了！大家休息二十分鐘！」
隨著這一聲令下，原本緊繃的劇組瞬間鬆弛下來。
尤其是站在場地中央的那個「怪獸」。
立加德隆。
這是一個結合了宇宙飛船特徵的怪獸，皮套設計極其厚重，為了還原金屬質感，王凱在表層貼了不少硬質材料，導致整個皮套的重量接近四十公斤。
飾演怪獸的替補演員是體育學院的一個師弟。
現在幾乎是癱倒在墊子上，幾個工作人員趕緊上去幫他卸掉沉重的背甲。
而另一邊。
飾演迪迦的張昭，情況也沒好到哪去。
雖然這一集迪迦的戲份不算太多，但為了配合燈光調試，還有寫真拍攝，他已經穿著皮套在強光燈下站了快兩個小時。
「老張，趕緊接管子！」
王凱抱著一個類似水泵的儀器沖了過去。
這就是顧南花大價錢搞的「液冷循環系統」。
張昭費力地抬起手臂，讓王凱把兩根透明的導管插入皮套後背預留的接口。
隨著循環泵啟動，冰涼的液體在皮套內部的微管中流動，張昭發出一聲舒爽的呻吟。
「孩子們，我活過來了……」
張昭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頭盔傳出來，顯得悶悶的，「南哥這黑科技真不賴，要是沒這玩意兒，我今天非得中暑不可。」
顧南拿著一瓶水走了過來，幫張昭把吸管塞進頭盔嘴部預留的縫隙里。
「喝點，別脫水了。」
雖然有了液冷，雖然換了透氣材料，但皮套畢竟是皮套。
那是一種將整個人密閉在橡膠，塑料里的幽閉感，常人根本無法忍受超過十分鐘。
「南哥，我看B站後台私信，粉絲都在問咱們這周有沒有新花絮？」
陳波湊了過來，手裡捧著筆記本電腦，「正片還要兩天才能剪完，要不……先發點存貨？」
顧南想了想，目光落在正在大口吸水的張昭身上。
「有。」
顧南掏出手機，把自己這幾天隨手拍的一些側拍素材傳給了陳波。
「剪這個。」
「標題就叫……」
「《中之人：你所看到的英雄，是他們用命拼出來的》。」
……
B站視頻發布後。
周三，中午十二點。
正是打工人和學生黨的午飯時間。
追光工作室的帳號準時更新。
沒有預告，沒有炒作，就是一條時長五分鐘的幕後紀錄片。
很多粉絲抱著「下飯」的心態點開，以為又是什麼炫酷的特效解析或者搞笑的劇組日常。
但視頻的開場，卻異常安靜。
沒有BGM。
畫面中，是一個略顯雜亂的更衣室。
鏡頭對準了一個背影。
那是張昭，他正赤裸著上半身，在那穿著緊身打底衣。
那是一件特製的灰色打底衣，為了防止橡膠過敏，必須把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連脖子都不能露出來。
然後，是那一層厚重的「CR光皮」。
如果是以前的潛水料，還得往身上抹滑石粉，搞得像個剛出鍋的餃子。
現在雖然材料升級了，但穿戴過程依然像是一場刑罰。
需要三個人幫忙。
一個人撐開皮套的後背，一個人拉著張昭的手臂往裡塞，另一個人負責調整位置。
「收腹！提氣！」
畫面中，顧南在旁邊喊著口令。
張昭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自己塞進了那個雖然帥氣、但絕對不符合人體工學的「皮膚」里。
【BGM起：一段沉重而激昂的鼓點】
畫面切到了拍攝現場。
那是第三集《惡魔的預言》中，迪迦與基里艾洛德人夜戰的場景。
攝影棚內，強光燈如同幾個小太陽一樣烤著地面。
字幕：【現場實測溫度：28℃】
這不是夏天，拍攝場地里也沒有開暖氣，這是燈光帶來的高溫。
「Action！」
隨著場記板打下。
張昭動了。
側踢、翻滾、受身。
每一個動作都利落帥氣。
但在慢鏡頭下，觀眾們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當迪迦被基里艾洛德人踢飛，重重摔在模型樓房上時，那不是特效，那是實打實的撞擊。
雖然模型是石膏做的，但下面鋪的是硬地板。
「砰！」
一聲悶響。
張昭在地上滾了兩圈，迅速起身，擺出格鬥架勢。
「卡！好！再來一條！」
導演的聲音響起。
因為爆破的時間點稍微慢了幾秒，音畫不同步，因此這一條廢了。
沒有抱怨，沒有停頓。
畫面中的迪迦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走回原位，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擺好起手式。
就這樣，一條，兩條，五條……
字幕統計：【為了這一個3秒鐘的摔打鏡頭，拍攝重複了16次。】
【皮套內溫度預估：40℃+】
彈幕開始變了。
【我的天……這真的會死人的吧？】
【40度？我發燒都受不了，他還要做劇烈運動？】
【原來迪迦這麼帥的動作背後，是演員在拼命啊……】
視頻的高潮，來自於一場「休息」。
拍攝間隙。
張昭癱坐在椅子上，工作人員衝過去幫他摘頭盔。
「嗤——」
當頭盔卡扣鬆開的那一瞬間，一股白色的蒸汽肉眼可見地升騰起來。
那不是特效，那是熱氣。
張昭的臉露了出來。
那張原本帥氣硬朗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頭髮像剛洗過一樣濕透了，汗水順著下巴匯聚成一條線，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有些渙散，就像是一條離水的魚。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瓶水，他手抖得連蓋子都擰不開。
最後是顧南幫他擰開，餵到他嘴邊。
「咕咚咕咚……」
一瓶500毫升的水，五秒鐘喝乾。
這時候，鏡頭給到了一個特寫。
張昭脫下了手套。
他把手套倒過來。
「嘩啦——」
一股液體從手套指尖流了出來，在地上積成了一灘小水窪。
那是汗水。
真正的，積攢在橡膠手套里，無處排泄的汗水。
屏幕前的觀眾徹底失語了。
他們見過明星賣慘，手指破個皮都要發微博求安慰。
他們見過小鮮肉用替身，騎個馬都要用假馬。
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畫面。
從鞋子裡，從手套里，倒出汗水。
這不僅是視覺上的衝擊，更是心靈上的震撼。
【畫外音也適時出現。】
畫面變暗，只剩下張昭那個疲憊卻依然在笑的側臉。
顧南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
「在特攝行業，有一種人，被稱為『中之人』」
在原世界裡，這是一個舶來詞。
意思，大概是——皮套里的靈魂。
「他們沒有露臉的機會。」
「他們在片尾的演職員表里，名字往往排在最後，甚至被忽略。」
「他們忍受著高溫、缺氧、幽閉、以及隨時可能發生的受傷風險。」
「為了什麼？」
畫面切回正片。
迪迦屹立在夕陽下，那個神性的回眸；迪迦擋在人類面前，那個堅定的背影。
「為了讓相信光的孩子們覺得，那個巨人，是活著的。」
「為了讓屏幕前的你們相信，英雄是真實存在的。」
「皮套是假的，但流在裡面的汗水，是真的。」
「英雄不問出處，也不問面目。」
「謹以此片，致敬所有特攝劇的幕後英雄。」
【視頻結束】
此時的B站彈幕，已經看不清畫面了。
沒有了「哈哈哈哈」，沒有了「玩梗」。
只有整齊劃一的兩個字，刷滿了全屏，覆蓋了每一秒鐘。
【致敬！】
【致敬！】
【致敬！】
【向中之人致敬！】
【淚目了，這才是真正的敬業！】
【以後誰再說特攝是哄小孩的，我把這視頻甩他臉上！】
【這才是演員！比那些摳圖瞪眼的流量明星強一萬倍！】
評論區里，熱度瞬間爆炸。
用戶[user0721]：
「十來年前，我也看過特攝，從來沒想過皮套裡面的人是這麼過的。以前只覺得動作慢、笨拙，現在想想，在那種缺氧和負重的情況下，能動起來就已經是個奇蹟了。追光工作室，你們讓我重新認識了特攝。」
用戶[阿建不愛健身]：
「作為一個健身教練，我必須科普一下。那個倒三角身材，加上這種高強度的無氧運動，還要在脫水狀態下堅持……這個叫張昭的演員，他的體能絕對是國家級運動員水平。而且他的意志力，比體能更恐怖。瑞思拜！」
用戶[娛樂紀檢委]：
「@某某流量鮮肉，來看看什麼叫拍戲。人家大學生穿著幾十斤的膠衣在高溫下摔打，你們夏天拍古裝戲還要開空調。這個世界太魔幻了，真正拼命的人不露臉，露臉的人在數錢。這只是一群大學生，卻讓我們看到了無名英雄。」
……
京海西郊，老機械廠。
午飯時間，大家圍坐在幾個舊木箱拼成的桌子旁，吃著盒飯。
張昭手裡拿著個雞腿，正啃得滿嘴油。
「老張，你火了。」
蘇哲拿著手機，捅了捅張昭的胳膊，「你看這彈幕，全是給你表白的。還有好幾個女粉絲問你要不要女朋友，說想給你擦汗。」
「啊？」
張昭愣了一下，差點噎著。他接過手機看了看，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
張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其實也沒那麼慘。穿皮套雖然累，但……挺爽的。真的，尤其是聽到顧導喊『過』的時候，那種成就感，確實很爽。」
「這就是『中之人』的魅力啊。」
李國強老師端著保溫杯走了過來。
他今天沒課，又跑到這兒來「監工」了。
「小張啊，你這身功夫和這股韌勁，是個好苗子。」
李老師看著張昭，眼神里滿是慈祥，「現在的演藝圈，缺的就是你這種肯吃苦的『笨人』。別看你現在不露臉，等你把這身皮套脫下來的時候，你的演技，絕對比那些只會在鏡頭前擺POSE的人強百倍。」
「肢體語言，是表演的最高境界。」
張昭嘿嘿一笑，給李老師搬了個凳子：「謝李老師誇獎！我就怕我這大老粗演不好文戲。」
「怕什麼？有我在呢。」
顧南插了一句，「等迪迦拍完了，下部戲我專門給你量身定做一個露臉的角色。讓你演個夠。」
「別別別，南哥，我還是覺得穿皮套有安全感。」張昭連連擺手，「一露臉我就緊張。」
眾人都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就在這時，陳波突然叫了一聲。
「臥槽！南哥！數據不對勁！」
「怎麼了？有人刷差評？」顧南眉頭一皺。
「不是！是……是有一筆巨額打賞！」
陳波指著後台的數據，手都在抖，「就在剛才，有個ID叫『光之繼承者001』的用戶，在咱們的充電計劃里，直接打賞了……個十百千……！」
「十萬？！」
所有人都驚呆了。
在這個世界，B站的打賞雖然也不少，但一次性打賞十萬的，絕對是鳳毛麟角。
「這ID……新註冊的？」
顧南湊過去看了一眼。
頭像是一片漆黑，什麼信息都沒有。留言也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給皮套里的戰士買點水喝。加油。】
「這誰啊？這麼豪橫？」王凱咋舌道，「不會是南哥你爸的小號吧？」
「不可能，我爸的網名是『寧靜致遠』，頭像是一朵荷花。」顧南搖了搖頭。
他盯著那個ID，若有所思。
十萬塊，對於現在的劇組來說，雖然不是救命錢，但也絕對是一筆巨款。
足夠多做幾個精細的怪獸模型了。
「不管是誰，這份情咱們領了。」
顧南直起腰，看著眾人。
「兄弟們，觀眾這麼捧場，金主這麼給力，咱們要是拍不好這第四集，那就是犯罪。」
「吃飽了嗎？」
「飽了！」
「開工！」
顧南大手一揮。
「下午的戲份很重。到你了。」
他找上了另一個演員，是飾演太空人江琦博士的。
「吉普他3號的太空人江琦博士，他是怎麼在被怪獸吞噬後，依然保留著人類的意識，依然想念著地球上的家人的。」
「我要你演出那種……足以超越生死，跨越靈魂的父愛……」
……
在這個廢舊的工廠里。
在這個沒有暖氣的冬天。
一群年輕人，正用他們的汗水和熱血，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點燃一把名為「特攝」的火。
而那個神秘的打賞者「光之繼承者001」，此時正坐在京海市某個高檔公寓的落地窗前。
圓谷一夫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視頻，那個正在從手套里倒汗水的年輕人。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一絲淚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圓谷英二。
想起了那個在幾十年前，同樣在高溫攝影棚里，穿著厚重的哥斯拉皮套，為了一個鏡頭摔得遍體鱗傷的中島春雄。
那是初代哥斯拉皮套演員。
「特攝……還沒有死啊。」
老人顫抖著手，拿起桌上的清酒，對著屏幕里的張昭，輕輕碰了一下。
「乾杯，年輕人。」
距離那次「封場危機」已經過去了三天。
在李國強老師的擔保下，雖然學校承諾下周開放1號演播廳，但這幾天的工期不能停。
顧南決定帶隊堅守在這個廢棄工廠，先把第四集《再見了，地球》中關于吉普他3號內部的文戲，以及一部分立加德隆出場吸取能量的戲份拍完。
凌晨兩點。
廠房外寒風凜冽，廠房內卻熱火朝天。
「好！咔！」
顧南盯著監視器，長舒了一口氣，「這條過了！大家休息二十分鐘！」
隨著這一聲令下，原本緊繃的劇組瞬間鬆弛下來。
尤其是站在場地中央的那個「怪獸」。
立加德隆。
這是一個結合了宇宙飛船特徵的怪獸，皮套設計極其厚重，為了還原金屬質感，王凱在表層貼了不少硬質材料，導致整個皮套的重量接近四十公斤。
飾演怪獸的替補演員是體育學院的一個師弟。
現在幾乎是癱倒在墊子上，幾個工作人員趕緊上去幫他卸掉沉重的背甲。
而另一邊。
飾演迪迦的張昭，情況也沒好到哪去。
雖然這一集迪迦的戲份不算太多，但為了配合燈光調試，還有寫真拍攝，他已經穿著皮套在強光燈下站了快兩個小時。
「老張，趕緊接管子！」
王凱抱著一個類似水泵的儀器沖了過去。
這就是顧南花大價錢搞的「液冷循環系統」。
張昭費力地抬起手臂，讓王凱把兩根透明的導管插入皮套後背預留的接口。
隨著循環泵啟動，冰涼的液體在皮套內部的微管中流動，張昭發出一聲舒爽的呻吟。
「孩子們，我活過來了……」
張昭的聲音透過厚重的頭盔傳出來，顯得悶悶的，「南哥這黑科技真不賴，要是沒這玩意兒，我今天非得中暑不可。」
顧南拿著一瓶水走了過來，幫張昭把吸管塞進頭盔嘴部預留的縫隙里。
「喝點，別脫水了。」
雖然有了液冷，雖然換了透氣材料，但皮套畢竟是皮套。
那是一種將整個人密閉在橡膠，塑料里的幽閉感，常人根本無法忍受超過十分鐘。
「南哥，我看B站後台私信，粉絲都在問咱們這周有沒有新花絮？」
陳波湊了過來，手裡捧著筆記本電腦，「正片還要兩天才能剪完，要不……先發點存貨？」
顧南想了想，目光落在正在大口吸水的張昭身上。
「有。」
顧南掏出手機，把自己這幾天隨手拍的一些側拍素材傳給了陳波。
「剪這個。」
「標題就叫……」
「《中之人：你所看到的英雄，是他們用命拼出來的》。」
……
B站視頻發布後。
周三，中午十二點。
正是打工人和學生黨的午飯時間。
追光工作室的帳號準時更新。
沒有預告，沒有炒作，就是一條時長五分鐘的幕後紀錄片。
很多粉絲抱著「下飯」的心態點開，以為又是什麼炫酷的特效解析或者搞笑的劇組日常。
但視頻的開場，卻異常安靜。
沒有BGM。
畫面中，是一個略顯雜亂的更衣室。
鏡頭對準了一個背影。
那是張昭，他正赤裸著上半身，在那穿著緊身打底衣。
那是一件特製的灰色打底衣，為了防止橡膠過敏，必須把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連脖子都不能露出來。
然後，是那一層厚重的「CR光皮」。
如果是以前的潛水料，還得往身上抹滑石粉，搞得像個剛出鍋的餃子。
現在雖然材料升級了，但穿戴過程依然像是一場刑罰。
需要三個人幫忙。
一個人撐開皮套的後背，一個人拉著張昭的手臂往裡塞，另一個人負責調整位置。
「收腹！提氣！」
畫面中，顧南在旁邊喊著口令。
張昭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自己塞進了那個雖然帥氣、但絕對不符合人體工學的「皮膚」里。
【BGM起：一段沉重而激昂的鼓點】
畫面切到了拍攝現場。
那是第三集《惡魔的預言》中，迪迦與基里艾洛德人夜戰的場景。
攝影棚內，強光燈如同幾個小太陽一樣烤著地面。
字幕：【現場實測溫度：28℃】
這不是夏天，拍攝場地里也沒有開暖氣，這是燈光帶來的高溫。
「Action！」
隨著場記板打下。
張昭動了。
側踢、翻滾、受身。
每一個動作都利落帥氣。
但在慢鏡頭下，觀眾們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當迪迦被基里艾洛德人踢飛，重重摔在模型樓房上時，那不是特效，那是實打實的撞擊。
雖然模型是石膏做的，但下面鋪的是硬地板。
「砰！」
一聲悶響。
張昭在地上滾了兩圈，迅速起身，擺出格鬥架勢。
「卡！好！再來一條！」
導演的聲音響起。
因為爆破的時間點稍微慢了幾秒，音畫不同步，因此這一條廢了。
沒有抱怨，沒有停頓。
畫面中的迪迦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走回原位，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擺好起手式。
就這樣，一條，兩條，五條……
字幕統計：【為了這一個3秒鐘的摔打鏡頭，拍攝重複了16次。】
【皮套內溫度預估：40℃+】
彈幕開始變了。
【我的天……這真的會死人的吧？】
【40度？我發燒都受不了，他還要做劇烈運動？】
【原來迪迦這麼帥的動作背後，是演員在拼命啊……】
視頻的高潮，來自於一場「休息」。
拍攝間隙。
張昭癱坐在椅子上，工作人員衝過去幫他摘頭盔。
「嗤——」
當頭盔卡扣鬆開的那一瞬間，一股白色的蒸汽肉眼可見地升騰起來。
那不是特效，那是熱氣。
張昭的臉露了出來。
那張原本帥氣硬朗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頭髮像剛洗過一樣濕透了，汗水順著下巴匯聚成一條線，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有些渙散，就像是一條離水的魚。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瓶水，他手抖得連蓋子都擰不開。
最後是顧南幫他擰開，餵到他嘴邊。
「咕咚咕咚……」
一瓶500毫升的水，五秒鐘喝乾。
這時候，鏡頭給到了一個特寫。
張昭脫下了手套。
他把手套倒過來。
「嘩啦——」
一股液體從手套指尖流了出來，在地上積成了一灘小水窪。
那是汗水。
真正的，積攢在橡膠手套里，無處排泄的汗水。
屏幕前的觀眾徹底失語了。
他們見過明星賣慘，手指破個皮都要發微博求安慰。
他們見過小鮮肉用替身，騎個馬都要用假馬。
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畫面。
從鞋子裡，從手套里，倒出汗水。
這不僅是視覺上的衝擊，更是心靈上的震撼。
【畫外音也適時出現。】
畫面變暗，只剩下張昭那個疲憊卻依然在笑的側臉。
顧南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
「在特攝行業，有一種人，被稱為『中之人』」
在原世界裡，這是一個舶來詞。
意思，大概是——皮套里的靈魂。
「他們沒有露臉的機會。」
「他們在片尾的演職員表里，名字往往排在最後，甚至被忽略。」
「他們忍受著高溫、缺氧、幽閉、以及隨時可能發生的受傷風險。」
「為了什麼？」
畫面切回正片。
迪迦屹立在夕陽下，那個神性的回眸；迪迦擋在人類面前，那個堅定的背影。
「為了讓相信光的孩子們覺得，那個巨人，是活著的。」
「為了讓屏幕前的你們相信，英雄是真實存在的。」
「皮套是假的，但流在裡面的汗水，是真的。」
「英雄不問出處，也不問面目。」
「謹以此片，致敬所有特攝劇的幕後英雄。」
【視頻結束】
此時的B站彈幕，已經看不清畫面了。
沒有了「哈哈哈哈」，沒有了「玩梗」。
只有整齊劃一的兩個字，刷滿了全屏，覆蓋了每一秒鐘。
【致敬！】
【致敬！】
【致敬！】
【向中之人致敬！】
【淚目了，這才是真正的敬業！】
【以後誰再說特攝是哄小孩的，我把這視頻甩他臉上！】
【這才是演員！比那些摳圖瞪眼的流量明星強一萬倍！】
評論區里，熱度瞬間爆炸。
用戶[user0721]：
「十來年前，我也看過特攝，從來沒想過皮套裡面的人是這麼過的。以前只覺得動作慢、笨拙，現在想想，在那種缺氧和負重的情況下，能動起來就已經是個奇蹟了。追光工作室，你們讓我重新認識了特攝。」
用戶[阿建不愛健身]：
「作為一個健身教練，我必須科普一下。那個倒三角身材，加上這種高強度的無氧運動，還要在脫水狀態下堅持……這個叫張昭的演員，他的體能絕對是國家級運動員水平。而且他的意志力，比體能更恐怖。瑞思拜！」
用戶[娛樂紀檢委]：
「@某某流量鮮肉，來看看什麼叫拍戲。人家大學生穿著幾十斤的膠衣在高溫下摔打，你們夏天拍古裝戲還要開空調。這個世界太魔幻了，真正拼命的人不露臉，露臉的人在數錢。這只是一群大學生，卻讓我們看到了無名英雄。」
……
京海西郊，老機械廠。
午飯時間，大家圍坐在幾個舊木箱拼成的桌子旁，吃著盒飯。
張昭手裡拿著個雞腿，正啃得滿嘴油。
「老張，你火了。」
蘇哲拿著手機，捅了捅張昭的胳膊，「你看這彈幕，全是給你表白的。還有好幾個女粉絲問你要不要女朋友，說想給你擦汗。」
「啊？」
張昭愣了一下，差點噎著。他接過手機看了看，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
張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其實也沒那麼慘。穿皮套雖然累，但……挺爽的。真的，尤其是聽到顧導喊『過』的時候，那種成就感，確實很爽。」
「這就是『中之人』的魅力啊。」
李國強老師端著保溫杯走了過來。
他今天沒課，又跑到這兒來「監工」了。
「小張啊，你這身功夫和這股韌勁，是個好苗子。」
李老師看著張昭，眼神里滿是慈祥，「現在的演藝圈，缺的就是你這種肯吃苦的『笨人』。別看你現在不露臉，等你把這身皮套脫下來的時候，你的演技，絕對比那些只會在鏡頭前擺POSE的人強百倍。」
「肢體語言，是表演的最高境界。」
張昭嘿嘿一笑，給李老師搬了個凳子：「謝李老師誇獎！我就怕我這大老粗演不好文戲。」
「怕什麼？有我在呢。」
顧南插了一句，「等迪迦拍完了，下部戲我專門給你量身定做一個露臉的角色。讓你演個夠。」
「別別別，南哥，我還是覺得穿皮套有安全感。」張昭連連擺手，「一露臉我就緊張。」
眾人都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就在這時，陳波突然叫了一聲。
「臥槽！南哥！數據不對勁！」
「怎麼了？有人刷差評？」顧南眉頭一皺。
「不是！是……是有一筆巨額打賞！」
陳波指著後台的數據，手都在抖，「就在剛才，有個ID叫『光之繼承者001』的用戶，在咱們的充電計劃里，直接打賞了……個十百千……！」
「十萬？！」
所有人都驚呆了。
在這個世界，B站的打賞雖然也不少，但一次性打賞十萬的，絕對是鳳毛麟角。
「這ID……新註冊的？」
顧南湊過去看了一眼。
頭像是一片漆黑，什麼信息都沒有。留言也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給皮套里的戰士買點水喝。加油。】
「這誰啊？這麼豪橫？」王凱咋舌道，「不會是南哥你爸的小號吧？」
「不可能，我爸的網名是『寧靜致遠』，頭像是一朵荷花。」顧南搖了搖頭。
他盯著那個ID，若有所思。
十萬塊，對於現在的劇組來說，雖然不是救命錢，但也絕對是一筆巨款。
足夠多做幾個精細的怪獸模型了。
「不管是誰，這份情咱們領了。」
顧南直起腰，看著眾人。
「兄弟們，觀眾這麼捧場，金主這麼給力，咱們要是拍不好這第四集，那就是犯罪。」
「吃飽了嗎？」
「飽了！」
「開工！」
顧南大手一揮。
「下午的戲份很重。到你了。」
他找上了另一個演員，是飾演太空人江琦博士的。
「吉普他3號的太空人江琦博士，他是怎麼在被怪獸吞噬後，依然保留著人類的意識，依然想念著地球上的家人的。」
「我要你演出那種……足以超越生死，跨越靈魂的父愛……」
……
在這個廢舊的工廠里。
在這個沒有暖氣的冬天。
一群年輕人，正用他們的汗水和熱血，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點燃一把名為「特攝」的火。
而那個神秘的打賞者「光之繼承者001」，此時正坐在京海市某個高檔公寓的落地窗前。
圓谷一夫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視頻，那個正在從手套里倒汗水的年輕人。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竟然泛起了一絲淚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圓谷英二。
想起了那個在幾十年前，同樣在高溫攝影棚里，穿著厚重的哥斯拉皮套，為了一個鏡頭摔得遍體鱗傷的中島春雄。
那是初代哥斯拉皮套演員。
「特攝……還沒有死啊。」
老人顫抖著手，拿起桌上的清酒，對著屏幕里的張昭，輕輕碰了一下。
「乾杯，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