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彼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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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昀撩開衣袍下擺跨過門檻,碾碎爬過水窪的潮蟲。

  「沈兄當真是閒不住,前腳剛被大理寺革了職,後腳就住進了刑部的雅間。」

  沈時宴挑眉,稻草杆在指間轉了個圈:「謝兄消息倒是靈通。」

  「靈通?」謝昀從袖中甩出那塊鎏金腰牌,牌子「噹啷」一聲落在草蓆上。

  「你拿著我的牌子從平康坊鬧到永興坊,現在連西市的胡商都知道謝家郎的腰牌在刑部大牢里轉悠。」

  沈時宴拾起腰牌,借著鐵窗透進的微光端詳上面「謝」字:「我原以為這牌子頂多能混進衙門茶房,沒想到連刑部的口都能暢通無阻。」

  他忽然湊近鐵柵,「謝兄到底是...」

  謝昀大袖一拂,「給你牌子是讓你保命用,不是讓你在京城演什麼'肅政巡按'的戲碼。」

  他壓低聲音,「我還想消停幾天呢。」

  沈時宴隨手將腰牌拋向謝昀,手中暗暗使勁,謝昀抬手穩穩接住。

  「謝了。」沈時宴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不過——」他忽然欺近半步,盯著對方腰間晃動的玉佩,「謝大人為何總在我要摔跟頭時遞拐杖?」

  謝昀將腰牌按回蹀躞帶,神色不陰不晴:「之前說過,這世道就像...」他忽然伸手截住一片飄落的槐葉,「被蟲蛀了的宣紙,總得有人做第一個揭裱的。」

  「為何不自己去做?」沈時宴的靴底碾過稻草,發出細碎聲響。

  謝昀忽然轉頭,目光如古井般幽深:「可曾聽過'獬豸食墨'的典故?」他一手握拳背在身後,一手搓著腰間牌子。

  牢房內的窗子投進刺眼的日光,照在謝昀身上,沈時宴則站在昏暗處凝視著他。

  「我們終歸是有些不同的。」醞釀片刻後,謝昀冒出一句。

  「要敘舊出去敘,別在這耽誤時間!」牢頭不耐煩的驅趕兩人。

  「先走吧。」謝昀轉身離去,沈時宴也跟著出了大牢。

  陳文瘋狂搖晃牢門,「我呢!姓沈的!你大爺!」

  「老實點。」牢頭敲打著牢門。

  出了刑部大牢後,沈時宴眯起眼:「張煥案查到機關匠人,線索卻斷在牢里...」

  「斷不了。」謝昀忽然從袖中抖出個素紙包,「你找的可是這個——西域'彼岸香'?」

  沈時宴靴跟猛地後撤,警惕的盯著謝昀。

  謝昀指尖還沾著藥粉,解釋道:「不必緊張。當年玉門關外,胡楊林里飄著這種甜腥味——」

  他忽然攥緊拳頭,「三千將士對著沙丘叩拜,把刀劍捅進同袍心口時,還喊著故土親人的名字。」

  沈時宴鼻翼微動,突然想起張府花壇里那些反常瘋長的花。

  他倒退兩步撞翻藥農的扁擔,曬乾的當歸灑了滿地。

  「西域的藥...」他喃喃自語,「難怪翻遍《本草》都——」話音未落人已竄出三丈遠。

  謝昀望著沈時宴遠去的身影,忽然對空氣拱手:「沈兄啊沈兄,你跑路掀起的風,都能把刑部門口的石獅子掀翻了...」

  牢里,陳文一個人癱坐在地上,嘴裡嚼著稻草,「來個人撈我一下啊...」

  隔壁牢房的老囚犯蜷在角落,聞言沙啞一笑:「小郎君,你這朋友怕是指望不上嘍。」

  陳文翻了個白眼,翻身過去背對著他——

  離開大牢的沈時宴換了身粗布衣裳,來到白日的鬼市。

  雖未開市,巷子裡仍飄著股陳年的腐味。

  他按原先的地址,找到巷底一間歪斜的木屋。

  叩門三聲,開門的是個佝僂老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卻裝作素不相識的模樣。

  沈時宴無奈,從腰間摸出一錠銀子。老頭頓時眉開眼笑:「原來是沈大人,快請進。」

  屋內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淨。老頭呵呵地擦了擦椅子:「大人今日想打聽什麼?」

  「聽說過'彼岸香'嗎?」沈時宴緩緩坐下。

  老頭的手指突然一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沈時宴將銀錠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頭眼皮都沒抬一下,枯瘦的手指慢慢捋著鬍鬚:「大人說笑了。老朽這鋪子開了三十年,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沒見過?」

  「那想必也見過這個。」沈時宴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開露出些許紅色粉末。

  老頭這才抬眼,渾濁的眸子閃過一絲精光:「西域的玩意,在長安可不常見。」

  「所以來請教請教。」沈時宴指尖輕點銀錠,「最近城裡不太平,這彼岸香...」

  「老朽只是個買賣人。」老頭慢條斯理地斟了杯茶,「上月倒是有個西域商隊路過,在城南客棧住了三日。」

  沈時宴端起茶杯,茶湯映出他銳利的眼神:「商隊現在何處?」

  「走了。」老頭啜了口茶,「不過聽說留了個夥計在城裡,染了惡疾,丟在了荒郊野外。」

  他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大人若感興趣,不妨去瞧瞧。」

  「哦?彼岸香是他們帶來的?」沈時宴問道。

  「這老朽就不清楚了。」

  沈時宴指尖輕叩桌面,忽然笑了:「看來是我問錯了人。既然你不知這彼岸香的來路,那便告辭了。」

  他作勢起身,袖袍帶起一陣風,桌上的銀錠紋絲未動。

  「慢著。老頭枯瘦的手指突然按住銀錠,「老朽雖不知它從何處來,卻知道它往何處去了。」

  沈時宴挑眉:「哦?」

  「三日前,有人來打聽過紅色大霧的事。」老頭眯起眼睛,「出手很是闊綽。」

  「誰?」

  老頭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

  沈時宴冷笑:「你真的是大理寺的暗探?」

  「活要干,錢也不能少。」老頭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那人是工部的人,腰間掛著將作監的令牌。」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沈時宴眼神一凜:「將作監?」

  兩人正說著話,屋外驟然陷入死寂。

  夜幕逐漸籠罩,整條街道變得昏暗起來,天氣濕寒,整條街道似被灰霧籠罩。

  片刻後,街尾有微弱燈光亮起,慢慢的燈光延續開來,朦朧霧中看不清狀況,只見一盞盞燈火閃起。

  驀然,微風吹過,霧氣散去。原本寂靜昏暗的街道頓時變得擁擠熱鬧起來。

  鬼市,開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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