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閒雲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時宴蹲在京兆府對麵茶館的牆根下,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牆皮。

  「陳崇如果真的是秦遠客的門下」他盯著京兆府朱漆大門喃喃自語,「王伯父若睜隻眼閉隻眼...」話到一半突然咬住舌尖,驚覺連這聲「伯父」都透著可疑。

  正抓耳撓腮間,忽見個穿皂靴的差役晃到跟前,靴尖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沈大人,」差役笑得像尊彌勒佛,「我們府尹大人請您吃茶。」

  穿過熟悉的迴廊時,來到一處房間內。

  「蹲了半日,」王明遠的聲音從花廳飄出來,「是怕京兆府的台階咬人,還是覺得老夫會吃了你?」

  沈時宴盯著茶盞里浮沉的銀針,搓著手笑道:「這不是...怕空著手來見伯父失了禮數。」

  「少跟老夫來這套!」王明遠一記響栗敲在他腦門上,震得案上密信都跳了跳,「你我還不知道你小子心裡在想什麼——見著陳崇了?」

  茶煙裊裊間,沈時宴瞥見王明遠袖口露出的半截疤痕——據說是當年為救人擋下的刀傷。

  他索性直言:「都說陳少是攀著太傅的褲腰帶爬上來的,伯父為何...」

  「為何還放任他當這京兆府尹?」王明遠突然掀開地磚,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線人密報,「滿朝堂的釘子,亮在明處的反而最安全。」

  他蘸著茶水在案上畫了個太極,「你爹沒教過你?陰魚的眼睛永遠是白的。」

  沈時宴喉頭微動:「那伯父您...究竟站哪邊?」

  老府尹突然將茶湯潑向窗外,驚飛一群信鴿。

  他指著其中一隻灰背鴿子笑道:「瞧見沒?這是今早從嶺南飛回來的——你爹最愛吃的荔枝,今年又熟透了。「

  沈時宴心中已經基本有了答案,這麼多年來父親一直和王明遠書信聯繫,憑這點就可以完全相信他。

  沈時宴從懷中掏出了那枚謝字腰牌。王明遠突然「嘖」了一聲,枯瘦的手指在牌面那個「謝」字上摩挲——那最後一筆的鉤挑處,藏著道幾不可見的細微雲紋。

  「好小子。」王明遠突然笑出聲來,「本來還想著你被大理寺革職,準備送你一塊京兆府的牌子,如今有這寶貝了,老夫的破牌子你也不需要了。」

  他掀開茶壺蓋,蒸汽模糊了眉眼,「謝家這塊'閒雲令',連三品大員見了都要思索一番。」

  沈時宴心中一顫。

  昨日在國子監,那些胥吏見到此牌時驟然恭敬的神色突然有了答案,難怪——

  「那謝昀...」他忽然想起謝昀在國子監教書的模樣,「到底是...」

  王明遠卻只是眯著眼笑,臉上的褶子堆得像朵老菊花。

  「伯父,這牌子...」

  「茶涼了。」老府尹突然打斷,將冷茶潑在青磚地上,「陳崇那廝比竹葉青還毒,你小子別去觸霉頭。」

  沈時宴忽地想起昨夜謝昀把玩棋子時說的話:「下棋要會看氣,死局裡往往藏著活眼。」他起身一揖。

  走出京兆府時,暮色已沉。

  沈時宴在巷口站定,從懷中摸出三枚銅錢——這是當年他從書上學來的的卜卦之法。

  銅錢落地,恰是個「風地觀」卦。

  「明查不得...」他輕笑一聲,轉身沒入暗巷。

  ......

  陳文死死拽著自己的衣領,活像只被拖進湯鍋的鵪鶉:「沈時宴!你他娘的自己丟了官,還要拖老子下水?」

  他官靴在青樓門檻上蹭出一道泥印,「我陳文讀聖賢書的,豈能......」

  「少來這套!」沈時宴一把揪住他後襟,「上月誰在平康坊喝花酒被御史撞見,還是我幫你圓的謊?」

  正拉扯間,樓里突然飄來一陣甜膩香風。

  四五個穿紗衣的姑娘湧出來,為首的紫衫女子眼尖,一把就挽住陳文胳膊:「喲,陳大人可算來了,姐妹們新排的《霓裳》還等您指點呢!」

  陳文頓時從耳根紅到脖頸:「胡、胡說什麼!本官是來......」話沒說完就被姑娘們推著往裡走。

  沈時宴趁機往他手裡塞了塊碎銀,低聲道:「二樓雅間,陳少尹正在裡頭聽曲。」

  「你!」陳文瞪圓了眼睛。沈時宴說明緣由後,他咬了咬牙,把碎銀拍在龜公手裡:「要間臨水的廂房!」

  絲竹聲里,沈時宴望著陳文踉蹌的背影,輕輕掂了掂閒雲令。

  三樓雕花窗後,隱約可見謝昀正倚欄獨酌,白玉棋子在指間泛著光。

  樓內薰香繚繞,沈時宴正假意與姑娘調笑,忽見一位絳紗女子抱著琵琶款款而來。

  她指尖在弦上一撥,低聲道:「二位官人可是為張大人之事而來?」

  沈時宴手中酒盞微微一頓。

  那女子左右環顧,湊近耳語:「張大人每月十五必來,專點西域葡萄酒,一擲便是十兩金。」

  她蔥指蘸著酒水,在案上畫了個古怪符號,「最後一次來,他袖口沾著這個——奴家在太傅府見過。」

  離了脂粉堆,夜風一吹,沈時宴忽覺背後發寒。

  轉頭望去,長街對面站著那位施粥女子——素衣荊釵,可那雙眼睛卻利得像淬了毒的匕首,正死死盯著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