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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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傾盆大雨將張府里里外外沖刷得透徹,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然而,唯獨張煥的臥房內,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幾乎同時趕到。

  沈汷站在臥室門口,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盯著屋內。

  身旁的京兆府少尹陳崇面色凝重,低聲說道:「沈大人,這案子……恐怕不好辦。」

  臥室內一片狼藉——衣物被撕扯成碎片,凌亂地散落在地,而最觸目驚心的,是牆角與床榻之間的縫隙里,蜷縮著一具幾乎不成人形的屍體。

  血肉模糊的殘軀勉強能辨認出是個人,屍體支離破碎,像是被野獸啃噬過一般。

  門被推開的一瞬,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與雨後清新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刺得人鼻腔發疼。

  幾個年輕的衙役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彎腰乾嘔,連久經案場的老差役都面色發白,強忍著不適退後兩步。

  陳崇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沉默:「張侍郎在朝多年,一向勤勉盡責,如今卻……」他搖了搖頭,聲音壓低,「陛下震怒,已下旨嚴查,務必揪出真兇。」

  沈汷沒有立即回應,只是緩緩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地面上一道深深刻入木板的抓痕,眸色漸深。

  這案子,恐怕遠不止「兇殺」這麼簡單。

  「當真是陛下震怒嗎?」沈汷指尖摩挲著門框上未乾的水漬,突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

  陳崇眉梢一挑,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沈大人這話裡有話啊。」他踱步靠近,壓低聲音:「不知少卿大人...如何自處?」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沈汷頭也不回地撂下這句話,轉而問身旁侍從:「張府那些僕役呢?」

  侍從慌忙上前:「回大人,府中下人個個癲狂失常,問什麼都語無倫次,現已全部押送刑部大牢。」

  沈汷本就緊鎖的眉頭愈發深蹙,指節不自覺地叩著腰間玉牌。

  身後傳來少尹意味深長的話音:「嘖嘖,這場雨下得可真蹊蹺啊...」他望著院中積水倒映的破碎天光,「沖得倒是乾乾淨淨。」

  出了張府,沈汷翻身上馬,一夾馬腹便往刑部大牢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沈汷心中思緒翻湧。

  張煥與禮部趙無忌素來交好,而禮部、刑部同屬太傅秦遠客一黨,御史台又與禮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這般盤算下來,朝中竟有近半勢力盡歸太傅門下。

  冷風掠過耳際,沈汷眸光漸沉。

  張煥之死,表面上是聖上震怒,實則怕是觸怒了太傅。

  此番雖有三司會查的旨意,可一旦出了差池,最後擔責的必然還是大理寺——

  「駕!」他猛地揮鞭,馬兒吃痛,在長街上揚起一陣急促的蹄聲。

  一旁的隨從猶豫再三,終於開口道:「少卿大人,何不請沈評事一同查案?他對刑名之事頗有見地......」

  「沈時宴?」沈汷冷哼一聲,「此人近日玩忽職守,夜夜買醉,連值守都不顧了。」他攥緊韁繩,指節發白,「今早已將他革職反省。」

  此刻的沈時宴正頭痛欲裂地躺在自家榻上。

  昨夜謝昀看似文弱的身板里竟藏著驚人酒量,一直拉著他從華燈初上喝到晨光微熹。

  待他昏昏沉沉趕到大理寺時,日頭都已高懸。

  沈汷當時正在翻閱卷宗,連頭都沒抬。

  清冷的嗓音像一盆冰水澆下:「看來本官昨日說的話,沈評事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檀木案牘上,革職文書墨跡未乾,「且回家好好醒醒酒吧。」

  ......

  刑部大牢的甬道幽深潮濕。

  「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悽厲的嚎叫聲在牢獄中迴蕩。

  沈汷皺眉望去,只見張府的僕役們個個雙目赤紅,十指鮮血淋漓,卻仍不知疼痛般瘋狂抓撓著牢門。

  木柵欄上布滿暗紅的血痕,指甲的碎屑嵌在縫隙里,觸目驚心。

  「這些人都這樣?」沈汷沉聲問道。

  獄卒臉色發白:「回大人,從昨夜關進來就開始發作。已經......已經死了三個。」


  他指向角落,幾個衙役正抬著覆著白布的屍身匆匆而過。

  布角垂下,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手臂,上面布滿自己抓撓的血痕。

  沈汷走近一間牢房,突然對上一雙充血的眼睛。那老僕猛地撲到柵欄前,嘶吼道:「血霧籠罩......都要死......都要死!」

  身後傳來刑部主事的聲音:「少卿大人小心!這些人見人就咬,已經傷了好幾個獄卒了!」

  沈汷盯著老僕指甲縫裡殘留的暗紅色碎屑,眸色漸深——那不像血跡,倒像是......某種粉末?

  「沈少卿親自來查案?真是勤勉啊。」

  一道帶著譏誚的聲音從牢獄深處傳來。刑部郎中鄭鐸負手踱步而出,緋色官服在火把下格外刺目。他身後跟著幾個刑部吏員,個個面帶得色。

  沈汷面色不改,只是將沾了紅色粉末的帕子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鄭郎中來得正好,這些人犯的症狀......」

  「症狀?」鄭鐸突然提高聲調打斷,故作驚訝地環顧四周,「這不是明擺著的中邪之症嗎?」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聽說沈少卿剛被聖上申飭過?這次若能查明此案,倒是個......戴罪立功的好機會啊。」

  身後幾個刑部吏員發出低低的嗤笑。

  沈汷忽然輕笑一聲:「鄭郎中倒是消息靈通。不過......」指尖划過牢門上深深的血痕,

  「與其操心沈某的前程,不如想想怎麼跟太傅解釋——這些人在刑部大牢不過一日,就瘋的瘋,死的死。」

  鄭鐸臉色驟變。

  陰暗的牢房裡,此起彼伏的嚎叫聲突然變得格外悽厲。

  ......

  沈時宴剛系好衣帶,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祈安端著醒酒湯進來,見他這副模樣,柳眉一豎:「又要去哪?」

  「出去辦點事。」他伸手去拿桌上的佩劍。

  祈安「啪」地把湯碗擱在案上:「昨兒醉成那樣,今早又被革職,這會兒還逞能!」

  沈時宴整理完衣服撂下一句「我去找工部的張煥敘敘舊。」

  祈安卻靈活地前移兩步,堵在沈時宴身旁:「張煥昨晚死了,整個張府無一倖免,少爺你現在去不是觸霉頭嗎。」

  沈時宴錯愕,昨天不是還好好的,不過喝了頓酒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隨後他平復心情說道:「我得去趟大理寺...」

  「您如今白身一個,連大理寺的門都進不去。」祈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從袖中摸出一塊腰牌,「這個給你。」

  腰牌泛著幽光——。

  「謝公子今早派人送來的,說...」她模仿著謝昀玩世不恭的語氣,「昨日之事緣於我,告訴你們家公子,革職不等於斷頭,急什麼」。

  「他怎麼知道我要被革職?」

  雷聲轟隆作響,雨點開始敲打窗戶。

  沈時宴望著腰牌上精緻的謝字,凝重的出聲:「備傘吧,看來這場雨,要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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