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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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鋒破空的剎那,沈時宴眼前已浮起一片絕望。

  他背抵冷牆,清晰感受到利刃迫近的寒意。死亡近在咫尺——

  「嗖!」

  一道烏光突然自巷口激射而來,不偏不倚撞在刺客劍刃上。

  「錚」的一聲金鳴,火星四濺,那必殺一劍竟被硬生生盪開三寸!

  「大膽賊人!」

  熟悉的沉喝聲炸響巷陌。

  沈時宴模糊的視野里,只見一道玄色身影如蒼鷹掠地,腰間銀魚袋在暮色中劃出雪亮弧光。沈汷!

  刺客見勢不妙,反手又是一劍刺向沈時宴心窩。

  沈汷竟不阻攔,反而甩手擲出腰間算袋。

  沉甸甸的銅錢如暴雨傾瀉,「啪啪啪」打在刺客腕上。

  「呃啊!」

  劍鋒一偏,擦著沈時宴脖頸沒入土牆。

  沈汷已搶到近前,抬腿橫掃刺客下盤。

  青石板「咚」地一震,那人翻滾後退,眼見得手無望,轉身消失在小巷深處。

  「沈評事?」沈汷轉頭急喚,卻見青年正順著土牆緩緩滑坐。

  沈時宴只覺眼皮有千鈞重,恍惚間聞到了一股藥香。

  待他艱難睜開眼時,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青紗帳頂。

  祈安背對著他坐在小杌子上,正低頭搗弄著什麼。

  他試著撐起身子,卻牽動胸前傷口,忍不住悶哼一聲。

  「少爺!」祈安聞聲猛地轉身,手中藥缽差點脫手。

  小丫頭慌忙撲到榻前,一把將他按回枕上,「你別亂動!傷口才結痂,要是再裂開,大夫說了會留病根的!」

  沈時宴被她這一按疼得倒吸涼氣,卻見小丫頭眼眶已經紅了。

  他緩了口氣,聲音沙啞道:「我昏了多久?」

  祈安掰著手指細數:「整整一旬了。那日大理寺的差爺們把您抬回來時...」她聲音突然哽咽,「衣衫都被血浸透了,我還以為...」

  記憶如潮水湧來。

  巷口那抹寒光,刺入胸口的劇痛,沈時宴依稀記得昏迷之前好像見到了沈汷,辛虧對方趕到及時,不然自己就要交代在那了。

  '初入長安,未結仇怨,何人非要置我於死地?''那刺客口中的'禍家賊',又是什麼意思...'

  「沈評事好雅興!」

  清朗的嗓音破開滿室藥香。

  陳文拎著油紙包跨入門檻。

  他今日未著公服,只穿了件半舊的靛藍襴衫,倒顯出幾分難得的閒適。

  「我替你謄了半個月的驗狀,你倒在這兒賞起花來了?」

  陳文將油紙包擲在榻邊小几上,蜜煎雕花的甜香頓時溢了出來,「東市新出的梨條,最是潤肺。」

  沈時宴剛要道謝,卻見陳文突然湊近,素來帶笑的眉眼罕見地沉了下來:「傷及心脈,兇險得很......」他頓了頓,「幸而那刺客劍上未曾淬毒。」

  「陳主簿辛苦。」沈時宴欲起身行禮,卻被對方一把按住。

  「你傷的如此重,還講究這些虛禮作甚?」

  沈時宴也不再客氣,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一直在追查父親去世的線索,對那兩名書生的案子倒是沒怎麼關注,當初沈汷可是還將這個案子交給了自己主查。

  「對了,謝安的死......可查到什麼?」

  陳文神色驟然一僵。

  沈時宴眉頭微蹙:「莫非沒查到『落日金』的來歷?」

  「倒也不是......」陳文嘆了口氣,「案子已經結了。」

  「結了?!」沈時宴猛地起身,牽動傷口疼得倒吸冷氣。

  陳文連忙扶住他:「時宴莫急。我們確實查到了『落日金』的線索——案發前幾日,有人在城外黑市買了此物,只是買家......」

  「是誰?」

  「是王蜀。」

  沈時宴瞳孔微縮。王蜀買毒自盡?這說不通......


  「據查,三人同宿報恩寺。案發幾日前王蜀在黑市內購得了『落日金』。而後三人具死於此毒」陳文低聲道,「故而此案以三人不堪春闈壓力,服毒自殺。」

  沈時宴沉默良久:「怎會如此!可憐謝老伯......白髮人送黑髮人。」

  陳文喉結滾動,聲音更低了:「謝老伯......也去了。」

  沈時宴猛地抬頭。

  一旁的祈安急得直跺腳:「陳主簿!您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

  陳文面露慚色:「三日前,謝老伯到大理寺喊冤,堅稱謝安不可能自殺。後來......」

  他聲音發顫,「後來竟一頭撞死在門柱上。臨去前高喊『官官相護,草菅人命』,說大理寺主案之人......儘是庸碌之輩。」

  沈時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誰定的此案?」

  「少卿大人親自定的...」

  沈時宴萬分自責,當初接手此案時,他一心撲在父親舊事上,未曾想竟釀成如此慘劇。

  謝老伯臨死前的控訴猶在耳邊——「他可是知道了什麼隱情?」

  「祈安,扶我起來。」沈時宴突然掀開錦被,「去大理寺。」

  「少爺!」祈安急得快哭出來。

  「快!」

  ......

  長安街上下起了小雨。

  祈安撐著油紙傘,沈時宴每走一步,胸前的傷口都撕扯著劇痛。

  轉過西市坊角時,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突然刺破雨幕。

  「求求官爺...這擔柴是小老兒砍了三天...」

  一個佝僂老者跪在泥水裡,死死抱住半擔濕柴。

  穿皂靴的市吏正掄起水火棍,柴薪在棍下噼啪斷裂,碎木屑混著雨水濺在老人皴裂的臉上。

  沈時宴下意識摸向腰牌,卻被祈安按住:「少爺,你的傷...」

  前方橋洞下,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正擠作一團。

  最大的那個孩子把最後半塊胡餅掰碎分給弟妹,自己偷偷舔著掌心的芝麻粒。橋墩上還貼著嶄新的海捕文書,王蜀的面相在雨中模糊成團墨漬。

  「讓開!撞死活該!」

  疾馳的馬車濺起丈高泥漿。沈時宴護住身旁的祈安,抬頭時瞥見車簾一閃——裡頭坐著個穿錦袍的少年,正把啃了半邊的金乳酥隨手拋出窗外。

  「那是戶部大人家的小公子...「一旁的老嫗顫巍巍撿起沾泥的糕點,小心揣進懷裡,「聽說前日剛捐了個監生...」

  沈時宴站在雨中,忽地想起那日敲開謝家柴門,門縫裡露出謝老伯熱情的面容,恍覺竟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袖中雙拳緊緊攥著,指甲割得掌心發疼。

  大理寺外,朱漆門柱上,血跡早已洗淨,卻仍透著淡淡的腥氣。

  沈時宴立在階前,似乎看見那個佝僂老人決絕撞柱的身影。

  他推開攙扶,徑直闖入沈汷的值房。

  「少卿大人。」傷口還在滲血,他的聲音卻異常清晰.

  「下官請求,重查『狐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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