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SIS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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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兩章~)

  一九九一年四月上旬,下午。

  杉本康弘在世田谷的宅邸並不算特別大,會客廳卻裝修得很用心。

  米黃色碎花壁紙一直貼到深色橡木護牆板上,一旁放著兩個黃銅落地,用乳白色燈罩罩著,壁爐是封死的,但上方仍擺著兩隻從英國買回來的瓷馬。

  這樣的西洋式布置在十年前很受歡迎,如今再看,多少有一點屬於泡沫時代的舊氣。

  房間裡只有杉本一個人。

  他穿著襯衫和馬甲坐在矮桌前,將燒開的水倒進冷卻碗裡,等溫度降下來以後,才慢慢注入盛著茶葉的急須(一種日本傳統茶壺,就是把手在茶壺一側的那種)。

  門被推開時,他連頭也沒有抬。

  柴田榮一一個人出現在了門口。

  他是東京都中小建設業協會的副會長,也是柴田土木株式會社的社長。

  柴田土木從江東區起家,做了三十多年道路、下水道和河川護岸工程,在都中建內部代表著一批長期依賴著東京都發包來生存的地方會社。

  這些人和清和會過去談不上友善。

  中央派閥需要選票和獻金時,總會記得東京還有一批中小建設會社;可等建設省的大型項目真正落下來,最值錢的標段又常常被大型綜合建設會社拿走。

  「怎麼了,柴田先生,不坐嗎?」

  杉本仍然專心看著手裡的茶壺。

  「這是一保堂的玉露『甘露』,我相信您一定會喜歡的。」

  柴田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先掃過客廳,最後落在那扇毫無遮擋的落地窗上。

  「如果有人拍到我從杉本先生家裡出來,說不定明天就會有協會裡的人問我,我什麼時候也加入清和會了。」

  話裡帶著很明顯的譏諷。

  杉本似乎終於泡好了茶。

  他把最後一滴茶湯從急須里倒出來,抬頭看向柴田。

  「柴田先生是覺得,我們應該換到某家料亭里密談嗎?」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

  「其實,在哪裡見面都沒有區別。」

  柴田微微皺起眉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

  杉本放下茶壺。

  「柴田先生,你知道嗎?」

  他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現在的東京都里,SIS的人可到處都是。」

  客廳里安靜了一些。

  柴田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SIS?」

  「西園寺的那個信息技術公司?」

  杉本沒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面前。

  柴田在原地站了十幾秒,一動不動地看著杉本。

  杉本也不急,就這樣跟他對視著。

  「你說的東西最好有分量一些。」

  柴田最終還是吸了一口氣,來到了杉本面前坐下。

  杉本隨即將剛剛泡好的玉露推了過去。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杉本伸手拉開桌邊的抽屜,將一份帶有內閣官房抬頭的文件放到柴田面前。

  「去年九月,內閣官房、警察廳和通產省聯合下發了一份文件。」

  柴田低頭看了一眼封面。

  《關於強化民間重要經濟設施危機管理能力的特別措施綱要》。

  標題十分普通,像是泡沫破裂以後,官僚們為了證明自己仍然在工作而製造出來的又一份文件。

  「這和西園寺有什麼關係?」

  「翻到後面的附表。」

  柴田將文件翻開。

  杉本端起自己的茶杯,在他閱讀時慢慢喝了一口。

  「能夠同時承擔國際通信、金融數據處理、港灣物流、重要人物警備和災害應急通信的民間企業,可以申請成為指定協力事業者。」

  「被列入名單以後,可以獲得專用無線電頻段,優先進口高性能攝影、通信和防竊聽設備,還能派人參加警察廳組織的警備與反恐訓練。」


  柴田看完那幾項條件,抬頭看了他一眼。

  「條文裡沒有出現西園寺。」

  「當然,這種事難道還會聲張嗎?」

  杉本放下茶杯。

  「可在整個東京都,同時擁有國際數據線路、演算中心、港口倉庫、金融結算業務和自己的警備會社,還能以接待外國政商人士為由申請要人警護協力的企業,柴田先生能找出第二家嗎?」

  柴田沒有回答。

  杉本又伸手點了點附表最下方。

  「這份政策公布後的第二個月,SIS就成為了第一批指定協力事業者。」

  「他們拿到了專用頻段,進口設備的許可也從逐項審查改成了年度備案。警視廳舉行大型警備演習時,西園寺的人甚至可以跟著進入聯合指揮所,學習警察怎樣布置人員、怎樣封鎖路線、怎樣識別監視。」

  「這只能說明他們得到了政策照顧,不是嗎?」

  柴田將文件合上。

  「西園寺與海部內閣的關係,東京沒有人不知道。」

  杉本看著柴田,又看了眼其面前一口未動的茶,笑了笑。

  「那再看看這一份。」

  杉本又從文件袋裡取出一迭紙。

  這一次沒有正式抬頭,只是一份用打字機整理出來的人員名單。姓名後面依次寫著原任部門、退職時間和目前能夠確認的去向。

  柴田只看了前幾行,目光便停了下來。

  公安調查廳東京公安調查局、警視廳公安部、東京海關調查部門、入國管理機關審查部門。

  全部都是公安機關。

  「過去十個月,能夠確認去向的有二十七人。」

  杉本說道。

  「其中十一人進入了西園寺安保,八人去了SIS名下的技術會社,還有七個人先進入了幾家不起眼的危機管理顧問公司,然後那些顧問公司隨後又陸續被西園寺收購。」

  柴田翻到第二頁。

  名單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有擔任社長、顧問或者其他適合印在名片上的體面職務。有人只是普通課長,也有人連具體職位都沒有公開。

  「公安機關的人退職以後進入民間企業,並不罕見。」

  「如果只是一個人,那當然不罕見。」

  杉本笑了一下。

  「可整整二十七個人在不到一年裡就流向同一套企業體系,其中還有幾名長期負責跟蹤、線人管理和反間諜調查的現場負責人,這可很難繼續用巧合來解釋。」

  「按規定,這些人的再就業原本是需要經過審查的。」

  「可他們的手續都辦得很快,速度快到不像是東京的官僚在幫他們審查的一樣。」

  「有幾個人甚至在正式退職以前,就已經參加過西園寺組織的重要設施警備演習。」

  柴田的手停在名單邊緣。

  「這些東西從哪裡來的?」

  「清和會還沒有窮到連公安調查廳里都找不到幾個老朋友。」

  杉本把名單從他手中抽回來,重新放在桌面上整理整齊。

  「麻煩在於,那些老朋友如今也不敢確定,坐在自己旁邊的人有沒有接受西園寺的邀請。」

  「又或者,那些老朋友本身就已經被邀請了,連現在我們能看到的信息,都是西園寺想讓我們看到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仍然很輕鬆,但柴田只覺得背後一陣陣發涼。

  在日本,真的有能做到這種地步的企業嗎……

  「過去一年,清和會找人調查過幾家後來被西園寺收購的會社。」

  「每一家的情況都很相似。」

  柴田沒有催促,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銀行什麼時候準備抽走貸款,管理層里誰在私下聯繫買家,哪一家分包會社替社長保管帳本,工會內部真正能夠叫得動工人的又是誰。」

  「等西園寺的人坐上談判桌,這些事情往往已經被整理成了文件。」

  柴田抬起眼。

  「公司里總有人願意賣消息。」

  「所以他們查過。」

  杉本又往自己杯里添了新茶。

  「社長換了秘書,辦公室重新檢查了一遍,電話和車輛也一併交給了外面的會社處理。接觸過核心文件的人每一個都被談過話,帳戶、債務和家屬情況也全都翻過。」

  他說到這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最後能夠確定的,只有消息確實已經到了西園寺手裡。」

  「至於從哪一扇門出去的,誰也說不清楚。」

  柴田看著桌面上的兩份文件。

  「所以你認為,他們一直在監視那些公司的管理層?」

  「他們做的事情應該比監視複雜得多。」

  杉本重新拿起茶壺,替柴田已經有些涼下來的茶添了一點熱水。

  「普通調查所接到委託,頂多就是派幾個人盯著目標,拍幾張照片,再想辦法問出一些消息。」

  「但SIS不同,他們手裡有受過公安訓練的正式外勤人員,有自己的通信和數據系統,也能調用西園寺遍布東京的會社與設施。」

  「正式人員只需要負責尋找目標、判斷情報和組織行動。」

  「等到真正需要補上一塊缺口的時候,給工地送材料的人、替銀行運送文件的人,或者某家會社裡剛剛得到西園寺幫助的職員,都可能替他們提供一句話。」

  「這些人當中,有些知道自己在替SIS工作,也有些只覺得自己是在向西園寺集團匯報業務。」

  柴田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您說他們到處都是,依據就是這些?」

  「這些還不夠嗎?」

  杉本朝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沒有人,臨街的道路上也十分安靜。偶爾有車輛駛過,很快便消失在圍牆之外。

  「麻煩就在這裡,他們從未留下能夠繼續追查的痕跡。」

  「今天負責把這份政策文件送進我辦公室的職員,可能是SIS的人。告訴我那二十七個人去向的公安官員,或許也已經接受了西園寺的工作。」

  「您協會裡的理事、我的秘書、每天來這裡收走垃圾的人,都有可能偶爾替他們說上一兩句話。」

  杉本說到這裡,忽然笑著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當然,我也可能是西園寺的人。」

  「今天故意把柴田先生請到家中,等您離開以後,再把您的反應原原本本寫進報告,送到皋月小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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