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倉庫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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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十八日傍晚,大阪。

  西園寺家的車隊抵達住友本家舊宅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舊宅臨水,門前的石板路被清掃得很乾淨。門燈在寒風裡微微晃動著,黃色的光落在門釘上,照出一層舊銅的暗澤。

  皋月從車裡下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墨色羊絨大衣,頭髮束得很低,領口壓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千鶴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裡提著一隻黑色文件箱。

  修一從另一側下車。

  他看了一眼女兒,低聲問:「真的要你親自進去?」

  「嗯。」

  皋月抬頭看向住友家的門。

  「他們用的是住友的門牌,那就該讓住友本家自己開門。」

  修一沒有再說什麼。

  藤田上前遞名刺。

  片刻後,住友隆道親自出來迎接。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和服,外面披著羽織。看見修一時,先恭敬行禮,再將目光落到皋月身上。

  「西園寺閣下,皋月小姐。父親已經在裡面等候。」

  舊宅里很暖。

  暖氣沒有開得太高,空氣中有一點炭火和榻榻米的味道。走廊盡頭擺著一瓶臘梅,花枝細瘦,香氣卻很清。

  住友芳夫坐在上座。

  他的面前已經擺好了茶,茶碗旁邊有一份還沒有打開的文件夾。

  見到皋月進來,他沒有露出意外神色。

  「這麼晚還讓西園寺閣下和皋月小姐過來,是住友失禮了。」

  修一微微一笑。

  「芳夫先生客氣了。該道歉的是我們,事情牽涉到貴方製造業會社,不能只讓函件在路上來回跑。」

  寒暄很短。

  皋月跪坐下來後,千鶴把黑色文件箱放到她右側。

  皋月打開箱子,從裡面取出兩份文件。

  兩份文件都很薄,好似輕飄飄的。

  她先把第一份推到住友芳夫面前。

  「這是大阪本店法規遵守室發出的第二封函。」

  住友芳夫沒有拿起來。

  他看著那份文件,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皋月又把第二份放到旁邊。

  「這是第一勸業銀行的回函摘錄。」

  兩張紙並排擺在茶几上。

  一張來自住友。

  一張來自第一勸業。

  放在一起,像兩片從不同方向飛來的薄刃。

  皋月沒有繞圈子。

  「第一張紙,已經成功地讓住友化學的貨停在大阪南港了。」

  她的聲音很平。

  「第二張紙,則是說明了極樂館的冬季成本材料,當年第一勸業銀行和西武收購顧問組都看過。」

  住友隆道的目光落在第二張紙上。

  皋月繼續說:「這兩件事原本沒有關係。大阪本店現在把它們綁在一起,結果就是讓住友自己的貨走不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

  炭火在爐里輕輕響了一聲。

  住友芳夫終於拿起第一份函件。

  他看得很快。

  看到「暫緩擴大授權範圍」那一行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修一這時開口。

  「芳夫先生,西園寺商事可以繼續做,也可以停。我們不怕等。但碼頭上的貨不等人,海外客戶也不等人。」

  這話說得溫和。

  可意思很重。

  西園寺商事停下來,損失當然有。

  但西園寺不怕這點損失,作為擁有當前全日本最強現金流的集團,就算把這些訂單全部虧完,一個客戶都沒有,也不過只是讓西園寺商事回到沒升格之前的狀態而已。

  可住友化學、住友金屬、住友電工這些公司承受的損失就更直接了,而且他們虧不起。

  在經濟危機的背景下,他們要是再丟了這些訂單,說不定虧著虧著都要破產了。


  銀行可以等。

  本家可以等。

  皋月也可以等。

  只有貨不能等。

  住友芳夫把第一份函件放下,又拿起第一勸業銀行的回函摘錄。

  他讀到「西武方面收購顧問組」那一行時,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西武也看過。」

  「是。」皋月說。

  「那極樂館的事……」

  「它可以成為西武和第一勸業之間的貸款展期問題,也可以成為西武內部覆核收購判斷的問題。」皋月看著住友芳夫,「但它不應該成為住友化學貨櫃停在港口的理由。」

  住友芳夫沉默。

  皋月沒有催。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竟然還是她喜歡的紅茶。

  「我今天來,是想確認一件事。」

  住友芳夫抬頭。

  「住友系出口業務的鑰匙,現在還在本家手裡,還是已經交給大阪本店法規遵守室了?」

  這句話說完,住友隆道的臉色先變了。

  他並沒有覺得憤怒,只是非常地……難堪。

  因為這句話把最外面的那層紙撕開了。

  白水會發函,說的是風險。

  大阪本店發函,說的是合規。

  製造業法務部停單,說的是責任。

  可這些東西堆到一起,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

  住友本家的授權,到底算不算數?

  如果本家的授權會被大阪本店一封函壓住,那麼本家就只是坐在上座的舊照片。

  如果本家仍然說了算,那麼它就必須拿出能讓製造業會社繼續往前走的東西。

  口頭安慰壓不住大阪本店。

  禮貌性的回函也推不動碼頭上的貨櫃。

  住友本家現在需要拿出來的,是一把能打開門的鑰匙。

  住友芳夫低頭看著那兩張紙。

  過了很久,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既然已經選擇了西園寺作為盟友,這份力還是要出的。

  況且這位皋月小姐都親自出馬施壓了,孰輕孰重他也分得清。

  他看向隆道。

  「南港那邊,現在還有多少空庫區?」

  隆道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回答得很快。

  「住友倉儲會社名下的三號保稅倉,還有一段舊庫區沒有排滿。原本是留給住友化學下一季度出口貨的。六甲島冷藏倉那邊也能劃出一間低溫庫,但值班、保險和出入庫登記要重新做安排。」

  住友芳夫點了一下頭。

  「那就先用這兩處。」

  他看了父親一眼,隨即起身,走向側間。

  修一沒有說話。

  皋月也沒有動。

  很快,住友隆道拿著一隻深灰色文件夾走了回來。

  住友芳夫接過文件夾,抽出最上面的兩張倉庫平面圖。

  第一張是大阪南港三號保稅倉。

  第二張是神戶六甲島冷藏倉。

  兩張圖上都用紅鉛筆圈出了一塊庫區,旁邊還標著面積、出入口、值班室位置和現有貨物流向。

  「南港三號倉還有一段舊庫區可以先劃出來。」住友芳夫說,「原本是留給住友化學下一季度出口貨的。現在先改作共同保管中心的臨時庫區。」

  他把第一張平面圖推到修一面前。

  然後又把第二張推過去。

  「六甲島冷藏倉那邊,可以劃出一間低溫庫。值班、保險、出入庫登記仍由原倉儲會社負責,西園寺商事派人駐場,參與單據核對、入庫確認和報關窗口聯絡。」

  住友隆道又取出一份薄薄的備忘錄。

  標題是:

  《住友產業海外結算共同保管中心設立備忘錄》。

  備忘錄下面,壓著兩枚金屬編號牌。

  一枚刻著「南港三號」。

  另一枚刻著「六甲冷藏」。

  那不是倉庫大門的鑰匙。

  真正的鑰匙還在值班室鑰匙櫃裡,貨物進出也照樣要經過登記簿、值班員、報關窗口和倉儲會社的流程。

  這兩枚編號牌代表的是另一件事。

  從明天開始,西園寺商事有資格派人進入這兩個庫區,有資格在出入庫記錄旁邊留下確認簽名,也有資格把倉單、報關資料和信用證修改意見放到同一張桌面上處理。

  住友芳夫把兩枚編號牌放到茶几上。

  「不過所有權還不能動。」他說,「倉庫還是住友的倉庫,人員也仍歸原倉儲會社管理。」

  修一點頭。

  這是理所當然。

  真要直接轉讓所有權,住友內部會先炸開,外界也會覺得住友本家已經被西園寺逼到割肉了。

  那樣也太失態了,就算實際上確實已經差不多是這樣了,但至少還要給住友留點面子。

  住友芳夫的手搭在金屬牌上,緩緩地撫摸著。

  「但南港三號倉和六甲冷藏倉,可以先設十年經營託管,名義是住友產業海外結算共同保管中心。」

  「西園寺商事與住友本家共同管理,現有住友系製造業出口貨物都先進入共同保管中心。」

  他停了一下。

  「相關報關事務窗口,也可以一併設在倉內。」

  住友隆道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備忘錄,放到兩枚金屬牌旁邊。

  皋月看了一眼標題。

  《住友產業海外結算共同保管中心設立備忘錄》。

  她沒有立刻伸手,似乎在等著什麼。

  住友芳夫又看了一眼皋月,手指微微緊了緊。

  「另外,如果將來泡沫調整期需要處置倉儲資產,西園寺商事享有同等條件下的優先購買權。」

  修一的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十年經營託管權,報關事務窗口,甚至還有優先購買權。

  大阪南港,神戶六甲島。

  一個保稅倉,一個冷藏倉。

  前者卡貨。

  後者卡冷鏈。

  住友本家這就等於承認:西園寺商事不再只是坐在辦公室里看單據的外部預審機構。

  貨,要進它管理的倉。

  單據,要在它管理的窗口核對。

  查驗記錄、裝箱記錄、報關記錄、出庫記錄,都會在同一個地方留下痕跡。

  白水會以後再想用一封函把業務卡住,就得解釋為什麼住友自己的貨不能進住友本家授權的倉庫。

  修一偏頭看了一眼皋月。

  僅僅是坐在這裡,就能逼對面吐出這麼多東西嗎?

  不愧是我女兒……以後談判要不都帶上皋月吧。

  皋月似乎終於滿意了,伸手拿起其中一枚金屬牌。

  「住友先生,您的決斷真是讓我敬佩。」

  「有倉庫,結算才有地方落地。」

  皋月抬頭看向住友芳夫。

  「只有單據,大阪本店還能說我們只是外部預審。貨進了共同保管中心,單據、貨物、查驗記錄都在同一個地方。以後誰想卡住流程,就要解釋為什麼住友自己的貨停在住友本家授權的倉庫外面。」

  住友芳夫看了她一會兒。

  「皋月小姐從一開始想要的就是這個?」

  皋月輕輕地笑了。

  「今天之前,我只是想讓單據走得更快些。」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第一封風險確認函。

  「現在大阪本店提醒了我,只靠單據還不夠。貨也要有地方放。」

  住友隆道低下眼,掩去眼底的複雜神色。

  白水會原本只是想讓筷子夾不動。

  可皋月現在卻直接把裝菜的盤子都拿走了。

  修一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他心情很好。

  「芳夫先生。」他說,「既然共同保管中心已經設立,明日上午的第一批貨,可以先進南港三號倉嗎?」

  住友芳夫點頭。

  「我會讓隆道今晚通知住友化學和倉儲會社。」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大阪本店如果有異議,讓他們來找我。」

  ……

  一月十九日,上午九點四十分。

  大阪南港三號保稅倉外,拖車排在白線後方,發動機低低震著。

  這座倉庫並不空。

  靠東側的裝卸口,已經有一批住友金屬的貨櫃正在辦理出庫手續。倉庫管理員站在登記台後,手邊的電話幾乎沒有停過。

  永田站在西側三號裝卸口前。

  這裡原本屬於住友化學下一季度出口貨的預留庫區,昨夜臨時從原有排班裡劃了出來。地面上的黃色分區線還沒來得及重刷,工人只能用幾隻紅白路錐隔出一條新的通道。

  他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入倉登記簿。

  身後,是西園寺商事大阪辦公室的兩名職員。

  再往後,是住友化學那位外貿課長。

  昨天下午還停在碼頭邊的貨櫃,現在已經被拖車送到了倉庫門前。

  倉庫管理員走過來,先看了一眼永田手裡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旁邊住友本家凌晨發來的授權通知。

  「西園寺商事駐場確認,是嗎?」

  永田點頭。

  「今天先走這一批。單據核對、入倉記錄和報關窗口聯絡,由我們這邊派人一起確認。」

  倉庫管理員沒有多問。他把授權通知夾進文件板,轉身向值班室招了招手。

  「西側三號口,放行。」

  叉車很快開了過來。

  第一隻貨櫃被拖進指定庫區時,倉庫里的燈光落在箱體側面,照出一層被海風吹乾的鹽白痕跡。東側裝卸口那邊,原本的業務還在繼續,住友倉儲會社的職員照常核對出庫單,報關行的人夾著文件快步穿過通道。

  唯一不同的是,是西側登記台旁邊多了一張臨時木桌。

  桌上擺著一枚剛刻好的橡皮章。

  永田拿起章,看了一眼。

  西園寺・住友共同保管中心。

  字刻得很新,邊角還帶著一點沒有磨平的毛刺。

  他把印章按進紅色印泥里。

  「啪。」

  第一頁入倉記錄上,多了一枚鮮紅的章。

  住友化學外貿課長看著那枚章,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算是恢復了嗎?」

  旁邊年輕職員小聲問。

  永田把登記簿合上。

  「不只是恢復。」

  他看著正在入倉的貨櫃。

  「以前我們只看單據,現在貨也要從這裡過一遍。」

  年輕職員還沒有完全聽懂。

  但外貿課長聽懂了。

  他轉頭看向倉庫深處。

  幾小時前還被一封函壓在碼頭上的貨,現在進了住友本家授權、西園寺商事駐場確認的庫區。法務部可以繼續謹慎,銀行可以繼續發函,白水會也可以繼續在北浜的會議室里討論風險。

  可貨已經進門了。

  從這一刻開始,大阪本店再想讓它停下來,就不能只在紙上寫「風險確認」四個字。

  ……

  住友銀行大阪本店。

  安井看著剛送上來的通知,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通知很短。

  住友本家決定設立住友產業海外結算共同保管中心。大阪南港三號保稅倉、神戶六甲島冷藏倉,自即日起由西園寺商事與住友本家共同託管。

  現有住友系製造業已授權範圍內出口貨物,不得因大阪本店風險確認函擅自停單。若大阪本店認為存在具體風險,應向住友本家法務部提交對應交易編號、風險條款及事實依據。

  梅場站在桌前,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們拿到倉庫了。」

  安井沒有說話。

  他盯著「共同託管」四個字。

  過了很久,他才把那份通知放到桌上。

  繩子確實被拉緊了。

  只是另一頭站著的人,並沒有被他們拽到桌前。

  她順著那根繩子,找到了倉庫的門。

  然後,把鑰匙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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