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七個信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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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個信封。全部拆完。

  桌面上,左側三份——韋伯、艾米、堂島。技術與安全。

  右側四份——弗蘭克、香川、SIS三菱、板倉。金融與架構。

  窗外的光線不知不覺間已經從午後的暖金色沉到了黃昏的暗橘色。障子紙上楓樹的影子拉長了,從窗框的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

  整個下午。

  修一就這麼陪在旁邊。七封信,每一封拆開的時候他都在,該問的問了,該補充的補充了。有些事他能幫上忙,有些事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但無論如何,他一直都在這裡。

  有一次他起身去續了茶。皋月那杯玄米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反覆了三次。每次修一續茶的時候皋月連頭都不用抬,等她想起來喝的時候,手邊的杯子永遠是溫熱的。

  傭人來敲了兩次門,問是否用晚飯。

  第一次是五點半。修一朝門的方向擺了擺手,聲音壓得很低:「晚些。她還沒忙完。「

  第二次是六點一刻。修一站起身,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他對廊下候著的傭人低聲吩咐了幾句。傭人欠身退走了。門重新帶上。

  修一走回來的時候,皋月剛好將最後一行批註寫完。

  她將裁紙刀收回抽屜,鉛筆擱在筆托上。靠向椅背,右手揉了揉執筆太久而微微發酸的手腕。幾份需要轉交遠藤的文件疊在一起,用回形針別好。其餘的放回各自的信封,封口朝下扣在桌面上。

  窗外已經看不見楓樹的影子了。暗橘色的天光正在消退,書房裡開始發暗。

  修一走到牆邊,擰開了那盞黃銅落地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投出來的光很柔,帶著一點偏暖的黃。

  柔和的燈光在皋月的側臉上鋪了一層暖色。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非常不淑女地伸了一個懶腰。

  「餓了吧?」

  皋月轉過頭,看著父親。坦率地點了點頭。

  「嗯。好餓。」

  修一笑了。「走。吃飯。」

  兩人並肩走出書房。走廊里已經亮起了壁燈,暖黃色的光沿著杉木板的紋路流淌。空氣里飄來一縷出汁的清香——味噌和鰹節的甜。

  「我下午讓廚房備了秋刀魚。」修一走在皋月身側,語調隨意,「今年的初秋刀,根室那邊直送過來的。脂肪層比去年厚了不少。」

  「根室的?」皋月來了興趣,「那確實是好的。」

  「嗯。鹽烤。不過讓他們把鹽放輕了。」

  皋月的腳步微微一頓。

  「……您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修一的語氣輕快得不像是一位日理萬機的財閥家主,「你上次可是嫌鹽放多了,嘀咕了一整頓飯。我怎麼可能不記得。」

  「我哪有嘀咕一整頓飯……」皋月側過頭,小聲辯解了一句,「就說了一下而已。」

  「一下?你說了三次。」修一伸出三根手指,「'鹽重了','誰放的鹽','下次能不能輕一點'。整整三次。逐字逐句,我都記得。」

  「…………」

  皋月別過頭,耳尖似乎有一點微微泛紅。

  晚飯擺在和室里。

  矮桌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白米飯、赤出汁味噌湯、醃蘿蔔、煮物、涼拌菠菜,按正式配膳的規矩在桌面上擺著。烤秋刀魚擱在長碟正中央,銀白色的魚皮上烤出了細密的焦痕,析出的油脂還在微微冒著小泡。

  還有兩隻竹製蒸籠。

  蒸籠旁邊放著一碟薑絲和一小壺黑醋。竹蓋上還凝著水珠——剛從蒸鍋里取出來的,熱氣將竹蓋染深了一層。

  皋月看到那兩隻蒸籠,步子停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修一。

  修一在她對面落座,從管家手裡接過筷子。

  「熱過了。」他說。

  但蒸籠被放在了離皋月更近的位置。

  她掀開蒸籠的蓋子。小籠包的薄皮被蒸汽脹得鼓鼓的,半透明的麵皮底下隱約看得見橘紅色的蟹粉餡料。

  皋月夾起一隻,在薑絲醋碟里輕輕蘸了一下,送進嘴裡,咬了一個小口。


  齒尖刺破薄皮的瞬間,滾燙的湯汁湧上來——蟹膏的鮮甜裹著豬皮凍化開後的醇厚,她趕緊抿住嘴唇兜了一下,怕溢出來。薑絲醋的微酸留在舌尖,剛好將那層厚重的油脂割開。

  「嗯——好吃。」皋月認真地給出評價,「重新蒸過居然沒有破皮,這次廚房的火候掌握得不錯。」

  修一也夾了一隻。小心翼翼地在醋碟里蘸了一下——蘸得太深了,半個小籠包都浸進去了。皋月看著他的動作,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父親大人……輕蘸就好了,您把它泡醋浴呢?」

  「啊?這樣不對嗎?」修一無辜地看了一眼醋碟里濕漉漉的小籠包。

  「一點點就好了啦,不然吃不出蟹粉的味道的。」

  修一將那隻浸透了醋的小籠包送進嘴裡,咀嚼了兩下。眉毛微微揚起。

  「唔……確實不錯。下次我少蘸一點。」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這個陳局長,品味倒是可以的。」

  「不是陳局長的品味。」皋月一邊繼續對付蒸籠里的小籠包,一邊糾正,「是申海人的品味。上百年的老店了。蟹粉用的是太湖的大閘蟹,跟普通蟹粉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哦——太湖的。」修一點頭,一副認真受教的表情。然後他又伸筷子去夾第二隻——這次蘸醋的動作明顯收斂了許多。

  父女兩人默契地分食著蒸籠。第一籠八隻,皋月吃了五隻,修一吃了三隻。

  第二籠打開的時候,熱氣已經沒有第一籠那麼足了,但蟹粉的味道依然濃郁。

  最後一隻。她夾起來,頓了一下。

  然後放到了修一面前的碟子裡。

  修一看著那隻孤零零的小籠包。

  「十六隻,你吃了九隻,我吃了六隻。最後一隻施捨給我?」

  「嗯。最後一隻給父親大人。」皋月夾起一塊秋刀魚的白肉,語氣理所當然,「您就知足吧,這可是限量版的。」

  「是是是。那我就承蒙大小姐恩賜了。」修一笑著將那隻小籠包蘸了一點醋,送進嘴裡。

  秋刀魚的鹽確實輕了。銀白色的魚皮被烤得微微焦脆,下面的脂肪層在高溫下析出了油脂,在嘴裡擴散出一層綿密的鮮甜。皋月沿著脊骨將魚肉完整地剔下來,配著一口白米飯,吃得認真。

  「怎麼樣?」修一問,「鹽的量這次可以吧?」

  皋月咀嚼了兩下。

  「嗯。」她點了點頭,「這次剛剛好。」

  修一的臉上泛起滿意的笑容。那種滿意不是來自於食物本身——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記住了女兒的口味,並且做對了」這件事。

  碗碟撤走後,管家端來了飯後的茶。

  皋月接過茶杯。

  紅茶。杯中的茶色是深琥珀,透著一層微微的紅。她湊近聞了一下。

  好香……

  是陳志遠在機場送的那罐嗎?

  「呀。」皋月輕聲驚訝了一下,「父親大人讓廚房泡的嗎?」

  「嗯。剛才讓人準備的。」修一端起自己的焙茶杯,「你不是說他送了一罐好茶嗎。正好飯後換換口味。」

  皋月抿了一口。茶湯入喉,溫潤且飽滿。

  尾韻帶著一絲類似蜜糖的回甜,比錫蘭的澀少了兩分,比大吉嶺的薄多了三分。

  「好喝。」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這個陳局長,送禮的品味也可以的。」

  「那下次見到他,替我道個謝。」修一笑道。

  「他是一個有趣的人。」皋月的語氣輕鬆,但眉宇之間閃過一絲認真的神色。

  她端著茶杯,安靜了幾秒。

  窗外庭院裡的石燈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傭人點亮了。微弱的燭光從六角形的格窗里漏出來,投在苔蘚覆蓋的石面上,映出一小團暖黃色的暈。

  秋蟲的鳴叫從某個角落裡傳來。一聲長,三聲短。

  「父親大人。」

  修一放下焙茶杯,看著她。

  「明天開始,會很忙的。」

  修一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句話。

  「嗯。」他的聲音很平,「我知道。」


  沒有問「忙什麼」。也沒有問」需要我做什麼」。

  在皋月需要他提供信息的時候,他會毫無保留。在皋月沒有主動開口的時候,他絕不多問。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女兒要往前走了。

  而他會守好後面的一切。

  皋月將杯中最後一口紅茶喝完。茶底有一片葉子,沉在杯底的瓷面上。

  她將空杯擱在桌面上,站起身。

  「晚安,父親大人。」她走向和室的拉門,回過頭看了修一一眼,「早點休息哦。不要再熬夜看報告了。您要是不聽話,我可要生氣了。」

  修一被「不聽話」和「生氣」這兩個詞逗笑了。

  「好好好,不熬夜。你也早點睡。」

  皋月轉回身,手指扣住門框的凹槽,將門拉開。

  然後她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蟹粉小籠,下次我去申海的時候帶您一起。」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上揚。

  「那邊還有好多好吃的。生煎、蔥油拌麵、排骨年糕……到時候一樣一樣帶您嘗。」

  門拉開,又合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修一坐在原處。面前的碗碟已經被撤空了,只剩下一隻焙茶杯和那盞暖黃色的燈光。

  他看著拉門合攏後留下的那條縫隙——有一縷廊燈的光從縫裡透進來,在榻榻米上畫了一條極細的亮線。

  一樣一樣帶您嘗。

  修一笑著搖了搖頭。他將焙茶一飲而盡。

  茶有些涼了,苦味在舌根處擴散開來。

  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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