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貓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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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

  和平飯店,八樓套房。

  落地窗外,黃浦江的暮色從灰藍漸變為深紫。對岸浦東的輪廓已經融進了夜色里,只剩下零星幾點燈火,像是被人隨手撒在黑色絨布上的碎屑。

  皋月坐在書桌前。桌面上攤著三份文件,每份的右上角都用紅色回形針別著一張便簽。

  遠藤站在書桌對面。隨行法務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空白的速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第一。」皋月的食指點在第一份文件上,「橫濱港保稅堆場的設備——五家工廠的全套衝壓、注塑、精密工具機。十月十五日之前,全部裝船發往申海。船期不能拖。」

  遠藤將這條記在筆記本上。筆尖在「十月十五日」下面畫了一道線。

  「第二。」手指移到第二份文件,「從S.A.建設抽調一支十二人的工程先遣隊。地質工程師四人,測量員三人,現場管理五人。下周一入駐B-07地塊,開始全面地質鑽探。鑽孔間距不超過三十米,深度打到負二十五米。我要完整的地層剖面圖。」

  法務的筆在速記本上飛快地划過。

  「第三。」

  皋月將第三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那是一張手寫的架構圖——幾個方框用箭頭連接,最頂端寫著「BVI」,中間是「HK」,最下方是「PRC」。

  「聯繫板倉。通過香港的殼公司註冊'S.A. Industrial (Shanghai) Limited'。法人用一個持有外國護照的華人,讓板倉在香港找,要乾淨的,沒有任何政治背景的商人。公司秘書用香港本地的持牌機構。」

  她的食指在架構圖的「HK」方框上敲了一下。

  「西園寺的名字,不出現在任何一層。」

  遠藤將筆記本合上。

  「明白。」

  他沒有多問。

  皋月將那三份文件收攏,疊在一起,遞給法務。法務接過,塞進公文包的加密夾層,拉上拉鏈,撥動密碼鎖。

  「散了。」皋月靠向椅背,「明天早上七點出發去機場。」

  眾人起身,欠身退出房間。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瞬間,皋月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像是有人拔掉了某個開關。

  不過也只是靠了三秒鐘。

  她伸了一個懶腰。兩隻手臂向上舉過頭頂,十指交叉,手腕翻轉,骨節發出一連串極細的「咔咔「聲。然後手臂落下來,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遠藤站在會議桌的另一側。他手裡還握著那支剛才用來在合同條款旁做標註的水性筆,筆帽沒蓋,筆尖朝上。

  他看著皋月舒展了身體的樣子,嘴角漏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大小姐今天的表演時長——他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精工——兩小時十四分鐘。比東京那次短了將近一個小時。

  進步了。

  皋月將雙肘撐上桌面,十指插進發間,指腹在頭皮上隨意地按了兩下。

  話說,自己都快成年了吧?嫌臭嫌吵嫌大船要看遊艇這種台詞,說起來越來越順口了,這到底算不算一種退步?

  嗯……至少演技是沒有退步的。

  她將手從發間抽出來的時候,指尖碰歪了右邊那枚珍珠髮夾。她將髮夾摘下來,擱在桌面上。黑色的長髮失去了約束,順著肩頭散落下來。

  遠藤將水性筆的筆帽扣上。

  「茶涼了。」他說。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隻白瓷茶杯。杯中的白毫銀針已經泡到了第四泡,茶色寡淡,表面浮著一層冷卻後析出的薄膜。

  「嗯。」

  她端起杯子,就著涼茶喝了一口。

  苦的。

  不過無所謂。前世在華爾街加班到凌晨三點喝的速溶咖啡,比這個難喝十倍。那種東西喝下去,整個食道都在抗議。

  她將茶杯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遠藤,你覺得陳局長今晚回去會睡得著嗎?」

  遠藤將水性筆放入胸前口袋,順手整理了一下筆桿的朝向。

  「以陳局長的性格,恐怕要在辦公室里坐到後半夜。」


  「果然呢。「皋月歪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得意的東西,「四億人的腹地那句話,殺傷力是不是有點大了?「

  遠藤用極其含蓄的措辭回答:「效果……非常充分。」

  「充分「這個詞從遠藤嘴裡說出來,基本等同於「對方的臉色變了三次」。

  皋月嘴角翹了一下。

  她站起身,端著空茶杯,走到會議室的窗前。

  窗外是黃浦江。

  傍晚的江面上,一艘駁船的汽笛聲從遠處傳過來。一聲長,一聲短。尾音在潮濕的空氣中拖了很久才散掉。

  對岸是浦東。大片大片的、被暮色吞沒的黑暗。

  皋月將空茶杯擱在窗台上。玻璃窗面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輪廓,以及身後會議室日光燈管那條細長的白色光帶。

  燈管的鎮流器有一點問題,每隔幾秒就發出一聲極輕的「嗒」,像有人在用指甲彈塑料殼。

  真是的……連日光燈管都是國產的。

  不過,三年後就不一樣了。

  遠藤走到茶几旁。不鏽鋼電熱水壺被重新燒上,壺底的加熱盤亮起橘紅色的光圈。他從公文包側面的夾層里抽出那隻密封袋——東京帶來的靜岡煎茶茶包。

  水沸了。蒸汽從壺嘴湧出來。遠藤將茶包投入杯中,淡綠色的茶湯浸出來,帶著一股屬於靜岡的清苦草香。

  他將茶杯端回來,放在窗台上。

  皋月伸出手,捧住杯壁。

  熱度透過瓷面滲進掌心。她低頭吹了吹升騰的熱氣。茶湯表面的霧氣被吹散,又重新聚攏。

  她抿了一小口。

  靜岡煎茶的澀味在舌根處化開。很苦。但是是自家的苦。

  嗯,比剛才那杯白毫銀針好喝太多了。雖然白毫銀針本身是好茶,但泡到第四泡還拿來待客,確實有點失禮。不過考慮到這邊的條件,也不好苛求什麼。

  她端著茶杯,靠在窗框的邊緣。

  「遠藤。」

  「是。」

  「明天簽正式合同之前,你重新核算一遍樁基工程的預算表。陳局長不是傻子,他手裡一定也有一份自己的估算。數字如果差太遠,他會不高興的。」

  「明白。」

  皋月喝了第二口茶。

  「還有,那個'優先磋商權'的措辭,讓法務再打磨一遍。」她的眼睛依然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浦東,「這十二個字是整份合同里最值錢的部分。措辭要模糊到讓他們的法務挑不出毛病,但又要清晰到三年後拍賣桌上,誰都繞不開我們。」

  「是。」遠藤說,「我今晚回酒店就改。」

  皋月點了一下頭。

  窗外的江面上,駁船的燈火已經遠去,只留下一條微弱的光尾在水面上晃動了幾下,然後被暮色吞掉。

  遠藤站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他已經將所有的合同文本按順序歸攏,放入公文包。黃銅搭扣合上時發出一聲乾脆的「啪」。

  「大小姐。」遠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車已經在樓下等了。回酒店的路上,要順路去城隍廟嗎?「

  皋月回過頭。

  遠藤的臉上是還是那端得四平八穩的表情。但他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裡,她讀出了一點極其微小的、不屬於「專務理事「這個角色的東西。

  像是一個已經跟在你身邊走了很遠的人,在確認你今天的狀態還不錯之後,才肯將那個「犒勞」的選項遞出來。

  這老狐狸。

  皋月將杯中最後一口茶喝完,把空杯擱在窗台上。

  「蟹粉小籠。」她說。

  遠藤等著。

  「陳局長說,城隍廟的南翔饅頭店有蟹粉小籠。咬一個小口,先把湯吸乾淨。「她用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咬」的動作,「聽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她轉過身,走向門口。腳步輕快。棕色的芭蕾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響,只有裙擺在步伐間輕輕晃了兩下。

  經過遠藤身邊時停了一步。

  「但是遠藤。」

  「是。」


  「如果那個蟹粉小籠沒有陳局長說的那麼好吃——」皋月抬起頭看著他,眉心微微蹙起,語氣一本正經。「明天的地價我就從三萬二改成兩萬八。讓他疼一下。」

  遠藤愣了半秒。

  他看著皋月。

  眉心蹙著,嘴角卻翹著。像一隻偷吃了奶油之後假裝無辜的貓。

  紐約的時候,因為牛排沒吃完就威脅要讓RTC多等四十八小時,也是這個表情。

  然後她真的讓人家等了四十八小時。

  遠藤將公文包換到左手,右手拉開了會議室的門。

  「我會如實轉達給陳局長。不過如果真的改了的話,我想陳局長不止是『疼一下』這麼簡單了。」

  他也笑了。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漸次遠去。

  日光燈管又「嗒」了一聲。

  然後再也沒有人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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