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衣香鬢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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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也是兩章~)

  S-Palace Hotel一樓,「水月」主宴會廳。

  深色的火山岩立柱與溫潤的炭黑色原木隔柵交錯排列,將這片廣闊的室內空間切割出一種內斂的層次感。隱蔽的暖色調矩陣光源打在頂部的越前和紙天幕上,散發出的柔和光暈均勻地鋪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全景隔音玻璃將初冬雨夜的淒風冷雨阻斷。會場邊緣點綴著幾處極簡的枯山水造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白檀香氣與高年份香檳揮發的微甜,將這場以「救濟」為名的放血局,包裝得極為高雅。

  大廳側後方,一支小型的室內管弦樂隊正在半圓形的舞台上演奏著巴赫的弦樂四重奏。舒緩的提琴音符在衣香鬢影間流淌,掩蓋了人群中刻意壓低的交談聲與高腳杯碰撞的脆響。

  富士銀行副行長香川端著一杯香檳,神色從容地站在冷餐檯旁。他今日穿著一套深灰色的法蘭絨西裝,胸前的口袋裡整齊地摺疊著一方白色的真絲手帕。

  一名體型微胖、鬢角沾滿汗水的中型地產公司社長,雙手捧著酒杯,腳步略顯僵硬地靠近了冷餐檯。這位社長的呼吸略顯急促,脖子上的溫莎結勒得很緊,甚至讓他的面部肌肉顯得有些充血。

  「香川副行長,晚上好。」地產社長微微欠身,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上個月我們在銀座的料亭還見過一面。今晚能在這裡遇到您,真是太巧了。」

  香川轉過身,視線在這位社長的臉上停留了半秒,嘴角勾起一抹毫無破綻的商務微笑。

  「高田社長,晚上好。今晚的宴會匯聚了各界同僚,確實是個難得的交流機會。」香川舉起手中的香檳,微微示意。

  高田社長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他向前挪動了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香川副行長,既然碰到了,有件事想麻煩您通融一下。」高田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出難以掩飾的焦灼,「關於敝社在品川區那三個在建樓盤的過橋貸款……這周五就要到期了。大藏省前陣子下發了那個《總量規制》的指令,底下的承包商現在全在催我們要現金。您看,能不能跟風控部門打個招呼,把這筆貸款的展期再寬限一個月?只要一個月,等我們把手裡那兩塊空地折價處理掉,馬上就能把頭寸補齊。」

  香川安靜地聽完對方的請求,眼角微不可察地牽扯了一下。

  不是,這幫人都是覺得銀行的錢是無限的嗎?要不要我們去把大藏省搶了算了?

  「高田社長,您的難處我十分理解。」

  香川的聲音溫和,吐字清晰。

  「當前宏觀環境波動,大藏省銀行局派駐的特別檢查官目前親自坐鎮在富士銀行總行的審計辦公室里。關於不動產行業貸款增長率的紅線,總行董事會已經下達了最嚴格的合規指令。任何一筆超期展期,都會直接觸發底層審計系統的警報。這實在是超出了我個人審批權限的範疇。」

  香川看著對方逐漸失去血色的臉龐,舉起手中的高腳杯,向前微微一送。

  「祝貴社早日渡過難關。也祝高田社長今晚的慈善之舉,一切順利。」

  高田社長僵在原地。他張了張嘴,試圖再尋找些許討價還價的餘地。但在香川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面前,他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打擾您了。」

  高田社長深深地鞠了一躬,面如死灰地退入了人群之中。

  距離冷餐檯十米外的一處香檳塔旁。

  三菱集團最高顧問岩崎寬彌與三井財閥總帥八木並肩而立。兩位老者手裡端著半杯紅酒,姿態看上去十分放鬆。

  但事實上,前幾個月,為了保住核心銀行的資本充足率,三菱與三井都被迫在二級市場上瘋狂拋售了不少外圍子公司的股票。他們親手砍斷了集團的半邊手腳,這才換來了此刻握在手裡的充裕現金。

  可現在這種情況,去抱怨大環境是完全沒有作用的。

  失去的籌碼,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從其他地方成倍地補回來。

  八木的視線一直跟隨著那位退入人群的高田社長。

  「富士銀行的動作真夠快的。」八木喝了一口紅酒,目光掃過香川的側影,「高田名下在品川的那幾塊地,位置極佳。當年為了拿地,他可是把公司的流水全押了進去。現在富士銀行斷了他的展期,他連下個月的工程款都發不出來。」

  岩崎寬彌拄著那根純銀手柄的紫檀木手杖,順著八木的目光看去。


  「高田撐不到月底就會進入破產清算。」岩崎的聲音低沉,「等法院的封條一貼,那幾塊地的起拍價,連他當初拿地成本的三成都不到。」

  八木收回視線,目光環視著整個燈火通明的大廳。那些端著酒杯、神色間各懷鬼胎的中小企業主與地方豪強,盡數落入他的眼底。

  「西園寺家搭的這個戲台,時機選得極好。」八木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一封請柬,就把關東地區所有深陷債務危機的獵物,不管是不是自願的,全都聚在了這棟大樓里。」

  岩崎寬彌微微頷首,目光平淡地掃過人群。

  岩崎寬彌目光平淡地掃過不遠處幾個正聚在一起擦汗的中小企業社長。

  「這可比投資部交上來的盡調報告直觀多了。」

  他將手中的酒杯擱置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雙手交疊握住純銀手杖的頂端。

  「誰的酒杯端不穩,誰在到處找人碰杯。看一圈下來,明天一早併購團隊該去哪家法院門口排隊,心裡也就有數了。」

  八木微微頷首,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大廳中央那些強顏歡笑的獵物。

  「前陣子為了回籠手裡的現金,我們可是親手砍掉了不少外圍的產業。」八木的聲音壓得很低,「總得找個地方,把虧掉的底倉成倍地補回來。」

  岩崎看著人群,手指在手杖把手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等西園寺家今晚把這些人的底牌全逼出來。明天開始去接手那些乾淨的資產,剛好填平我們的帳目。」

  「……你看,那個臃腫的胖子來了。」

  這時,大廳正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西武集團會長堤義明,在數名集團核心高管的簇擁下,高調地踏入了這片獵場。

  堤義明今日穿著一套質地極佳的意式深色定製西裝,暗紅色的真絲領帶在水晶燈下泛著微光。他剛剛出現,各大銀行的高管與那些深陷危機的中小社長們,紛紛將視線投向了這位坐擁日本六分之一土地的地產霸主。

  不管外邊怎麼傳這位「西武天皇」撐不住了。只要西武的現金流一天沒斷,他就依舊是「世界首富」。

  幾名在政界頗具分量的國會議員立刻迎上前去。

  「堤會長,晚上好。」一名議員滿臉堆笑地伸出手。

  堤義明大步上前,伸出右手與對方緊緊相握。他刻意抬高了音量,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古典樂的伴奏下,依然清晰地傳到了周圍幾米外的人群耳中。

  「中村議員閣下。好久不見。」堤義明臉上的笑容極具感染力,「上周我剛去了一趟雪梨。西武集團在黃金海岸看中了幾塊連片的優質地皮,準備規劃一個占地數千畝的大型高爾夫度假村項目。那邊的陽光確實不錯啊,等項目落地,我一定邀請閣下過去揮兩桿。」

  「哦?西武集團在這個時期還在繼續拓展海外版圖?堤會長的魄力實在令人欽佩啊!」議員立刻高聲附和,眼神中滿是驚嘆。

  堤義明鬆開手,接過隨員遞來的一杯香檳。

  「宏觀經濟的一時波動,阻擋不了真正優質資產的擴張步伐。」堤義明舉起酒杯,目光自信地環顧四周,「不僅是海外。對於港區和新宿幾塊剛剛掛牌的高溢價核心商業用地,西武置地同樣抱有極大的收購意向。我們帳面上的資金儲備,隨時準備為下一輪的行業整合提供彈藥。」

  這番高調的炫耀,讓周圍幾名急於尋找過橋資金的地產商眼睛一亮,紛紛試圖湊上前去搭話。

  堤義明端著酒杯,遊刃有餘地與迎上來的各方勢力談笑風生。他刻意用這種蠻橫的高調姿態,強行偽裝出一副現金流依然充沛的繁榮表象,以此震懾大廳里那些隨時準備上門抽貸的銀行家。

  同時,他的視線越過人群,在幾位西武集團下屬子公司的社長身上迅速掠過。

  既然今晚這場晚宴必須大出血,北海道極樂館每天吞噬的特種重油開銷也無法削減。這筆龐大的活期現金缺口,就必須迅速從集團的版圖裡成倍地摳出來。

  他與另外幾位政客碰杯,心底已經敲定了幾項具體的榨取對策。

  西武鐵道下半年的通勤月票需要上浮,對外公布的名目就定為「線路安全設備升級」。每天數百萬人的通勤流水,會是一筆立竿見影的活錢。

  關西地區那幾家設施老舊、入住率墊底的王子酒店,明天一早就可以打包掛牌,趁著現在地價還沒徹底崩盤,直接扔給那些還在盲目找項目的中小開發商變現。

  至於西武百貨所有下游供應商的結款周期,強行向後拖延六十天。這筆被截留的貨款,剛好可以用來填補極樂館的能源虧空。

  堤義明舉起高腳杯,與迎面走來的一位大藏省高官輕輕相碰。臉上的笑容自信且從容,準備明天一早,就讓秘書島田將這些指令全數下發執行。

  大廳的一側,香川副行長冷眼注視著人群中央那位不可一世的首富。

  富士銀行內部的壞帳窟窿都眼看就要捂不住了,西武能表現得這麼置身事外?堤義明以為自己也是西園寺家嗎?

  西武集團攤子鋪得那麼大,在這個時間點絕不可能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輕鬆。

  遠處的岩崎寬彌與八木也注視著這一幕。

  兩位老者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舉起手中的紅酒杯,在半空中極其輕微地碰了一下。

  玻璃相擊,發出一聲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脆響。

  在這個充斥著謊言與債務的宴會廳里,越是大聲炫耀財富、急於展示擴張欲望的人,帳本往往越是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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