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預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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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世界上,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通過埋葬來結束的話,那麼這個天下將會太平許多。

  然而別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詞語,叫做,事與願違。

  就在最後一批電線埋下去的第二天,一個意料不到的親戚上門了。

  「表舅?你怎麼來了?」陳國勝看到王胖子,第一時間就放下手裡的活兒,跑過去招呼。

  陳國棟也一邊揚手打著招呼,一邊走了過來。

  「別叫我表舅,我不是你表舅!」王胖子黑著臉,沒好氣的嗆了一句。

  「表舅,你這是咋啦?吃槍藥啦?」陳國勝一頭霧水,不知道哪裡惹到了這位遠房親戚,聽著話頭不對,趕忙將王胖子拉進了陳國棟屋裡。

  「咋啦?你們自己做的好事,心裡沒點數嗎?」王胖子愈發的怒氣沖衝起來,「我念著你們人老實,做事踏實,又是自個兒親戚,不會糊弄我,不但買了你們的線,還給你們到處講說。你們可倒好,給我弄的他媽什麼玩意?啊?你說啊!」

  「電線?電線咋啦?」陳國棟一聽是電線出了問題,心裡立馬咯噔了一下,但還是覺得,不可能。他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雖然沒走國標,但他反覆確認過工藝,又親自測算了負荷,連線路圖都是自己動手畫的,怎麼也不可能出事。

  也正是憑著這份把握,他才敢突破自己的底線,把「做最好的線」,變成了「做不出事的線」,儘管這個突破,本身也很艱難。

  「咋啦?你說咋啦!放炮了!」王胖子幾乎是咆哮著嚷嚷起來,忽然又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有氣無力的說道,「機子全他媽燒了,還好沒起火,沒傷著人,可我的那點兒家底,全他媽毀了。」說到這裡,他的語調忽然又拔高了起來,「毀乾淨了!」

  「走,去看看!」陳國勝還要問什麼,陳國棟二話不說,扯起王胖子的袖子就要往外走,卻是沒有扯動。

  「看什麼看!」王胖子釘在原地一動沒動,一絲不易覺察的慌亂,在他的臉上轉瞬即逝,語氣卻依舊強硬,「你們做的線,非標,偷工減料,這個損失,你們得賠!」

  一句非標,戳中了陳國棟的痛處。

  陳國勝卻沒那麼容易打發,眼見陳國棟不吭氣了,當即接過來話頭:「表舅,你先消消氣,有話好好說,你廠子遭了損失,我們也不落忍,但是有一說一,當初要非標,那也是你指定的,對吧?」

  「嘿,你個小兔崽子,怎麼跟你表舅說話呢?我讓你們做非標,可沒讓你們放炮啊!」王胖子氣勢洶洶的脫下鞋底子,作勢就要抽陳國勝。

  陳國勝畢竟幹了這麼多年的供銷科長,察言觀色,那是他的基本技能。一見王胖子這副做派,愈發的確定,自家這位表舅,底氣不足。

  「表舅,你實話跟我說,你有沒有按照國棟的圖紙布線?有沒有拿銅絲代替保險?有沒有按照設計的點位安裝機器?」

  陳國勝的三個問題問下來,王胖子瞬間蔫了。

  「我又添了兩台機器,就圖個省事,就直接加到原來的線路上了,誰知道,他媽的保險老是燒,我就……」王胖子語氣軟了下來,言詞也變得支支吾吾。

  「你就換成銅絲了?」陳國勝反問了一句。

  「是……是鋁絲……放炮以後,我按照國棟的圖紙挖溝,」王胖子愈發吭哧癟肚,說著說著,忽然又拔高了調門,「我他媽的就沒找著電線!」

  「咋回事?」陳國棟也聽出來事情不對,追問了一句。

  「我去找當初幹活兒的水電工,那孫子吭哧了半天,最後沒辦法,跟我承認了,他他媽的當初偷了我的線,又按照共用迴路的法子給我鋪的,當初國棟千叮萬囑不讓我那麼弄,沒想到那孫子到底還是給幹了,他娘的!」說著說著,王胖子的火氣又上來了。

  「那你不去找那個水電工,你來找我們幹啥,啊?表舅?」陳國勝鬆了口氣,沒好氣的道,「來訛我們啊,你連你外甥都訛啊?」

  「我就訛你們了,怎麼著吧。」王胖子乾脆耍起了無賴,「水電工那孫子,我把他剁吧了,能有幾兩骨頭啊,我賠了個精光,總不能都讓我一個人擔著吧,你們家大業大的……」

  「我地表舅啊,親舅,你是我親舅,」陳國勝被王胖子的邏輯氣笑了,「別說我們窮的底兒掉,就算真的家大業大,也不是你這麼個訛法兒啊。」

  「那我問你,你們的線是非標吧,我要是跟你們打起官司來,你說你們是不是得賠。是不是得罰?是不是得關門兒?你們新弄的那個小區,是不是得找你們退貨?已經幹完的工程,是不是得扒了重來?那損失,是不是得你們賠?就你們幾個這家業,砸鍋賣鐵你們都賠不過來吧?」


  反正已經耍了無賴,王胖子乾脆把無賴耍到底,一句一個是不是,越說越順,最後自己都覺得自己又有了底氣,好像道理又站回了自己這邊,末了,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說道:

  「好歹咱們也是親戚一筆,表舅不能坑你們,更不能和你們對簿公堂,對吧,但是我這損失,你們多少得意思意思吧?」

  不得不說,這王胖子的嘴皮子,確實有幾分功夫,這一通「是不是」問下來,別管道理在哪邊,陳國勝和陳國棟都是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們對非標,有道德上的虧欠,也有良心上的不安,但還真沒有想過這麼多,這麼深遠。

  「表舅,怎麼個意思意思?你說個數?」陳國勝看了一眼陳國棟,出聲試探王胖子。

  「十萬!」王胖子顯然早有打算,一個數字脫口而出。

  「十萬!?」陳國勝驚叫一聲,差點跳起來,「你怎麼不去搶啊!」

  「十萬,我們出!」沒等王胖子說話,陳國棟斬釘截鐵的應了下來,「不過,表舅,現在我們拿不出來,你得容我們一陣子。」

  「這個……」王胖子顯然沒想到,陳國棟會答應的這麼幹脆,以為怎麼也得討價還價一番,能拿回個五六萬,他也就認了。結果陳國棟這一答應,反倒讓他不好意思起來,後面準備的說辭再也說不出口了。

  「算了算了,好歹你們喊我一聲表舅,你們給我八萬算了,年底行吧?」最終,王胖子還是沒有那麼狠,又主動讓了兩萬。

  「行!我給你寫個字據。」

  陳國棟寫了張字據給王胖子,送走了這位瘟神,這件事算是暫時揭了過去。

  「國棟,你不該那麼衝動。」送走王胖子,陳國勝小聲和陳國棟嘀咕,「有個三四萬,差不多就能打發他。」

  「我不是衝動,」陳國棟語氣沉重,「國勝哥,王胖子雖然無賴,但他說的,正是咱們的痛處啊,不管有理沒理,非標都是罪,不出事還好,隨便出點事,這屎盆子都能扣咱頭上啊。咱們今天多出了錢,我就是要逼自己一把,就是要讓自己知道疼,只有疼了,才知道怕。」

  陳國棟說的是王胖子的事,心裡想的,卻是清河新村。他對自己的線有信心,卻對趙明遠沒信心。

  不管陳國棟有沒有信心,清河新村都趕在春節前順利竣工了,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新春獻禮。

  作為光北市首個住宅工程,清河新村小區落成完工那天,市裡的領導親自出席了剪彩儀式,市報社的記者現場跟蹤採訪,第二天便在《光北日報》的頭版頭條刊出了重大新聞,醒目的大黑標題寫著:「清河新村順利交付,北方電纜保駕護航」,旁邊還配了市長與陳國棟親切握手的大幅照片。

  「哥!我他媽就不明白了,」蘇世傑啪的一聲把報紙拍在桌上,憤憤不平地質問蘇世雄,「這個工程,憑什麼就讓陳國棟他們拿去了?你為啥要攔著我,就不讓我舉報?」

  「舉報?市裡的頭號工程,市長親自剪彩,你這時候去舉報?你有幾顆腦袋?」蘇世雄頭都沒抬,輕飄飄地揶揄了蘇世傑一句。

  「要掉腦袋,那也是掉他陳國棟的,」蘇世傑氣哼哼地,「就他們那個線,我早算過了,咱們的報價都卡到成本線了,他們比咱還低,都不用測,鐵定是非標!」

  「先不管他非不非標,電纜都埋進去了,你還能給他挖出來?就算有問題,哪個敢揭這個蓋子?你這個時候去舉報,只會有一個結果。」

  「什麼結果?」蘇世傑不解。

  「滅你的口。」蘇世雄一字一頓的話,把蘇世傑嚇得一哆嗦。

  「老三哪,好歹你也是個知名的企業家了,別老是一副打打殺殺的樣子,我跟你說過,咱們的目標,是瀋陽,是上海,是掃遍整個天下。這掃天下,就得有掃天下的格局。」蘇世雄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不緊不慢的說著,順便在自己弟弟面前,不著痕跡地推銷著自己從外面聽來的,「格局」這個新詞彙。

  「掃天下?哥,我可聽說過這麼一句話,自個兒家都沒掃利落,你拿啥掃天下?」蘇世傑仍然心有不甘,語氣卻緩了下來。

  「那叫『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蘇世雄笑著糾正,「想說成語,就多讀讀書,得撐起你的企業家形象。」

  「反正就是那麼個意思,」一提起讀書,蘇世傑就頭大,趕緊把話題拉了回來,「我說的是陳國棟。」

  「我說的也是陳國棟。老三哪,你記著,還有一句話,叫『水至清則無魚』,他陳國棟,就是我給你養的一條魚。」蘇世雄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樣子,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摸起了桌上的中南海。


  「不是養豬麼?怎麼又養上魚了?你就不怕養肥了,他哪天跳個龍門,就飛了?」蘇世傑的企業家看來也沒有白當,現在的對話,已經漸漸能跟得上大哥的節奏了。

  「飛不了,」蘇世雄對自己弟弟的成長也很滿意,甚至眼神里都帶上了幾分讚許。他難得有耐心,乾脆給弟弟講得更透徹些,「陳國棟這個人,我了解,有技術,也有股子狠勁,能成事。關鍵是他在技術跟質量這方面,有信念,這就是他的死穴。」

  「有信念,那他還做非標?」這個邏輯,蘇世傑無法理解。

  「他不做就得死。」蘇世雄繼續給弟弟講得更直白些,「陳國棟有技術有韌勁是不假,但他啥底子?一沒機器二沒工人,三沒市場四沒材料,能活到現在,他全靠那點技術和韌勁撐著,這又能撐得了幾天呢?不做非標,他們連材料錢都賺不回來。」

  「他做了非標,你又不讓我舉報,又說沒人會揭這個蓋子,那他豈不是就不用死了?」

  「不,做了非標,他還是得死。老三,你知道要毀掉一個人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嗎?」

  「是什麼?」

  「不是把他的腦袋砍下來,而是,從根子上,毀掉他的信念。」

  頓了頓,蘇世雄伸出兩根手指,接著說道:「以陳國棟的性子,非標埋下去,他無非有兩個可能。」

  他將伸出的手指收回,又重新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鑽進牛角尖,良心難安,從此變成質量上的偏執狂,在質量上追求完美,哪怕付出巨額成本的代價,最後,會被成本拖垮。」

  緊跟著,又豎起第二根:「第二,破罐子破摔,在非標的路上一條道走到黑,早晚會死在非標的路上。」

  末了又總結道:「不管是哪一種,最後他都是你砧板上的魚肉。所以說,他飛不了,質量上的信念,就是他的死穴。」

  「哥!還得是我哥,你是真高!」蘇世傑衷心地送上了一個馬屁,「那咱現在就等著?啥也不干?」

  「不,你不是從清河新村工地上弄了他們的樣品嗎?回頭測一下,把數據,還有樣品,都拿住嘍。」

  陳國棟並不知道蘇世雄已經預判了他的死亡。他一直為清河新村的事情惴惴不安。

  他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自己手裡出去的電纜,即便是非標,也不會出事。

  但王胖子的事情,讓他這份自信產生了根本性的動搖,對清河新村的電纜,或者說對趙明遠的貓膩,更加地擔憂起來。

  電纜不會出事,但以趙明遠那個吃相,誰知道會在哪裡出事?到時候,他們的非標電纜,就是一口天然的黑鍋。

  「哥!」陳國梁從外面衝進來,興沖沖地將手裡的一本雜誌塞給陳國棟,「最新一期的《電線電纜》,上面有一篇文章,提到了提升溫水交聯穩定性的方法,你瞅瞅。」

  「真的?」聽到有技術提升方面的消息,陳國棟如獲至寶,當下暫時放下心裡的憂慮,拿起雜誌,讀的如饑似渴。

  讀著讀著,陳國棟的瞳孔漸漸縮了起來,眉頭也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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