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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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遠也沒想到陳國棟會拒絕的這麼幹脆,居然還不是因為價格,還把安全問題就這麼硬邦邦地砸了出來。

  「不干拉倒!又不是只有你們一個賣電線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知道不?」趙明遠一時之間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惱羞成怒地道,「住人怎麼了?我們的方案都是找省設計院的專家設計的,每根線都比實際負載大了一個號,知道不?安全不安全,我們會不知道?」

  「趙經理,您稍等一會,我們商量商量,啊,稍等一會……振海,你先帶趙經理參觀參觀。」陳國勝一見就要當場鬧僵,連忙過來陪著笑臉打個圓場,又招呼孫振海陪著趙明遠,這才把陳國棟拉到了一邊。

  趙明遠也不急,就那麼捏著鼻子,在工棚里東瞅瞅西看看,

  孫振海留下來陪著趙明遠,說是參觀,不過就是拖延一下時間,就這破工棚破機器也沒什麼好參觀的。

  陳國棟幾個直接進到了屋裡。

  一進門,陳國棟直接開口道:「夥計們,你們也別勸我,說啥也不行。這次跟以往都不一樣,他那房子蓋完了,成百上千的人住裡頭,萬一出點事,那是要鬧人命的。」

  眼見陳國棟是這個態度,陳國勝王老五相視一眼,都不好再說什麼,一時都沒有說話。

  陳國梁卻不甘心,他也知道,這時候只有他來開這個口,於是想了一下說道:「哥,雖然你說的都對,咱也別把話一下子說死,對吧,這兩年咱日子是好過了點,但是往後呢?我聽說虎踞又要上新生產線了,好像叫什麼『懸掛』?」

  「是懸鏈。」陳國棟忍不住糾正弟弟。

  「對對對,是懸鏈,咱就不說虎踞,你看今年打開春起,這才幾個月,就咱縣裡大大小小都起了幾家電線廠了?現在形勢好,大夥都還有活干,有飯吃,咱要是不能趁著這個節骨眼起來,往後哪還有咱的活路啊哥。」

  陳國梁說的,陳國棟不是沒有感覺,相反他比陳國梁看的更透,所以肩上的壓力也就更大。

  「正因為這樣,國梁,夥計們,」陳國棟道,「咱們才更得把質量管好,把口碑做起來,電纜這東西,就跟工程裡頭的血管一樣,出點事兒,那是會要命的。」

  「哥,血管裡頭流的,可不光是血,還有錢!」陳國梁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沒錢,說啥都沒用。」

  可能是覺著自己說話有點沖,陳國梁緩和了下語氣繼續說道:「哥,你忘了,咱之前也做了那麼些的非標,用過的都說咱的非標有良心,對吧,只要咱控制的好,出不了事。何況咱不是有溫水交聯了麼,你測過的,溫水交聯出來的東西,比咱老辦法弄的線,性能本身就高了一截子。」

  「是啊國棟,咱手底下穩著點,加上溫水交聯,咱的非標足以抵得上國標了。」陳國勝見縫插針地出聲附和陳國梁,「他自個兒不也說了,他們的預算,本身就大了一號,本來2.5個平方就夠用的,他設計成4平方,這裡頭,都留著富餘量呢,咱再怎麼非標,還能把4個平方的給非到2.5去?」

  「這可是個露臉兒的活呢,國棟,咱要拿下了,這就是咱的標杆兒。」王老五也趁熱打鐵,一邊說著,一邊自顧從陳國棟家的碗櫥上拿了兩個碗,一邊一個擺在炕上。

  「叮」的一下,王老五拿筷子敲響了左手那個碗:「你看啊,國棟,這個碗,是咱把這個活兒推了,不干,咱就是像現在這個樣子,不死不活的,老得吃別人的剩飯,好的孬的,都沒得挑,這還是往好了說,是要哪天別人一個不高興,連口剩飯都不給咱留,咱就得喝西北風。咱倒是想硬氣,想有骨氣,可咱沒那個底氣啊。」

  說完,又是「叮」的一聲,王老五敲響了右邊那個碗:「這個碗,是咱接了這個活兒,這就是咱的一場翻身仗。哪怕不賺錢,就賺了個吆喝,只要咱打出個名號,這口氣咱就緩過來了,到那時候,就不是咱吃剩飯,而是咱吃剩下的,才輪到別人吃,只有到那時候,咱才能真正硬起來。你說,哪頭沉?」

  陳國棟沉默了下來,他知道,王老五他們說的是對的,但是一想到非標,想到幾百人要住進新房子,想到李玉芹那憧憬的眼神,他的心裡就莫名的煩躁。

  最終,陳國棟無奈地嘆了口氣,妥協道:「最多按國標下浮兩個點,這是底線,國梁,你按照這個再算算,給他重新報個價吧。」

  「我算過了,哥,」見陳國棟語氣有了鬆動,陳國梁當即也是鬆了口氣,「材料下兩個點,利潤咱再讓一點兒,總體報價咱再給他下浮五個點,米數上加點兒減點兒,咱還有得賺。」

  「怎麼樣?商量好了?」見幾個人從屋裡出來,趙明遠不緊不慢地迎了上去。


  「趙經理,在這個報價的基礎上,我們再給您讓五個點,這是我們的底線了。」陳國棟面色難看地說出了討論結果。

  「這樣啊,五個點……」趙明遠故意停頓了一下,陳國棟幾個人的心裡也是驟然一緊。

  「五個點就五個點。」趙明遠玩味地看了眾人一眼,接受了這個價格。就在陳國棟幾個人剛剛準備把吊起的心臟放下去的時候,趙明遠緊跟著一句話,又讓他們的臉色難看了起來,「不過呢,你們得按國標籤合同,知道不?」

  「國標?那我們得賠死。」陳國梁當先跳了起來。

  「你們是不是不懂電線啊?我又沒讓你們真按國標做,只是讓你們簽國標,知道不?不簽國標,你們怎麼過我們的檢測啊。」趙明遠用一副看傻帽兒的神情看著陳國梁。

  陳國棟一個堂堂技術科長出身,就算說一聲電線專家都不為過,結果被一個外行說自己不懂電線,臉上頓時難看起來。強行壓住火氣,儘量保持著禮貌,語氣生硬地反問趙明遠:「趙經理,不按國標做,怎麼過檢?」

  「陳廠長,看來你是真不懂啊,」看著陳國棟著急的樣子,趙明遠反倒是笑了起來,「合同按照國標籤,你們給我送的樣品是國標,給我出的報告也是國標,懂了吧,剩下的我來弄,知道不?」

  「我操!還能這麼弄?」王老五小聲嘀咕了一句,也是大開眼界。

  「對了,還有一個,你們給我一個正式報價,按照你們之前的價格上浮五個點,咱們實際結算,就按你們剛剛下浮五個點的價格,知道不?米數上你們也操作一下,一根線短做個百分之五,我按足米給你驗收,按實際米數給你結帳,知道不?」

  趙明遠最後這一番話,徹底湮滅了陳國梁心中的小九九。

  他們也明白了趙明遠的真實用意,壓價是假,吃回扣才是真。這一上一下,就是十個點,那高出來的價格,虛出來的米數,最後都會變成真金白銀,裝進趙明遠自己的腰包。

  「呸!真他媽黑!」送走趙明遠,王老五狠狠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

  不管怎麼樣,這個「露臉兒的活兒」,總算是拿下來了,陳國梁幾個人在咒罵趙明遠黑心貪心真噁心的同時,也在心裡頭暢快著。

  當然,心裡頭暢快的人,並不包括陳國棟。

  陳國棟心裡頭像是硬塞了一團棉絮,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來,就在那裡卡著,堵的透不過氣。

  「玉芹,要不,那個清河新村的房,咱先不買了吧。」吃過晚飯,陳國棟愧疚地對李玉芹說道。

  「嗯,不買就不買了,」李玉芹只當是廠里的錢緊張,心裡有些失望,卻也沒有多想,反而安慰陳國棟道,「你們廠里也不怎麼寬綽,咱占了也不好,反正開了商品房的頭,肯定不會就這一次機會,咱們可以再等等。」

  「不是錢的問題。」陳國棟憂心忡忡地道。

  「不是錢的問題?」李玉芹瞬間緊張起來,「是電線?你們的電線有問題?國棟啊,這可連著人命呢,咱可不興幹這種昧良心的事,會讓人戳脊梁骨啊。」

  「電線沒問題!」陳國棟心底愈發的煩躁,粗暴地打斷了李玉芹。

  李玉芹嚇了一跳。結婚這麼多年,她還是頭一次見陳國棟發這麼大的火,儘管不知道是什麼事,但她知道,陳國棟一定是在承受比以往更加艱難的巨大壓力。

  她的心裡也愈發的不安起來。

  李玉芹拉起陳國棟的手,一起坐在炕沿上,溫聲勸慰道:「國棟,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難處,但是不管那是什麼,你都別一個人悶在心裡,咱們是一家子,有什麼事,咱們都一起扛著,好嗎?」

  「我們的電線,確實沒有太大的問題,只是有點非標……」妻子的話,讓陳國棟稍稍平靜下來,慢慢絮叨著,把清河新村的電纜訂單的前前後後都講說了一遍,臨了,又不無擔憂的說道,「就看那姓趙的那副作派,電纜是這樣,別的東西,也好不到哪裡去。這個房子,唉!」

  「嗯,這個房子,咱不買了。別的東西咱管不了,但是電線這塊兒,你們可得好好弄啊。」聽陳國棟說完,李玉芹也是無可奈何。

  「電線這塊兒……儘量吧。」陳國棟滿嘴苦澀。

  李玉芹看自己丈夫這副樣子,想著他們從辦廠開始,就沒一步痛快過,不是這裡出事,就是那裡報急,當真是一步一個坎,一步一個血印子。一想起這些,李玉芹的心就跟著揪得緊緊的,卻又無能為力。

  「要不,咱別幹了?咱退出來,不跟著他們鬧心了,現在廠子也多了,你有技術,找個工作應該不難,咱找個地方上班吧,他們要是願意干,咱也別管了。」李玉芹小心翼翼地說著自己的想法,半是期待,半是安慰。


  「到哪都一樣,唉!」陳國棟重重地嘆了口氣,「我以為咱們可以不一樣,可到頭來……唉!」

  清河新村的正式合同,很快就簽了下來,合同標的,約定的是國標。

  陳國梁用完全符合國標的樣品,拿到了技術監督局的檢測報告,也拿到了興華房地產公司「抽檢」合格的證明材料。

  至於趙明遠在興華公司那邊是怎麼操作的,他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北方廠又找到信用社的王主任,交上材料和一筆不菲的「手續」之後,拿到了新貸款。廠里又招了幾個工人進來,機器也做了些局部改造更新,添了些輔助設備。

  這些事情,除了設備上的事之外,陳國棟都沒有去管。

  陳國棟像是鴕鳥般,把自己的頭深深埋進工藝之中,不斷的寫,不斷的算,不斷地調整著配方,不斷地做著試驗。

  他要卡著成本的邊界,在有限的空間內,把材料用到最精,工藝算到最准,質量控制到最穩,在國標之下,在成本與安全之間,尋找著那一條隱約存在的中間線。

  沒有精密的儀器,沒有標準的工藝,他們能壓榨的只有自己的時間,和自己的身體。

  在他嚴格到近乎苛刻的控制下,他們做出來的電線,幾乎已經接近國標的水平。

  但也只是接近而已,仍然屬於非標的範疇。

  溫水交聯畢竟是先進工藝,在同樣的材料和同等的生產條件下,溫水交聯做出來的線,各項指標都要優於普通硫化做出來的產品,特別是在絕緣性能和導電性能這兩個核心指標上,表現得更加明顯。

  換句話說,他們現在做出來的電纜,除了純物理意義上的導體細一些,絕緣薄一些以外,在性能方面,足以媲美國標電纜。

  有了溫水交聯的增幅作用,至少電纜的安全已經不是問題,這多多少少讓陳國棟安心了一些。

  但不管怎麼說,非標就是非標,這一點毋庸置疑,哪怕他們一直有著「有良心的非標」的美譽。陳國棟的臉上,始終再也沒有露出過一絲笑容,說話也比平時少了許多。

  現在的陳國棟,看上去不像是一個人,更像是一台行走的人形機器。

  看他這個樣子,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勸,也不敢多說什麼,一時之間,整個北方電纜廠,都深深地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安靜之中。

  至於說在清河新村一人一套樓房的豪言壯語,再也沒有人提起過。

  「國棟哥……」孫振海看著陳國棟機械僵硬的臉,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還是艱難地開口:「我爸那邊,下午也讓人捎了話,說那批絕緣料,我們要是能要的話,供應商那邊還能……還能再讓半成……」

  孫長貴最近提供的原料,來路越來越複雜,品質也越來越參差,劣質材料明顯比以前更多了起來。

  陳國棟已經有意識地在減少了孫長貴的原材料供應,這讓孫長貴很不高興,已經明里暗裡地,言語敲打過他們幾次,陳國棟也只是假裝聽不懂。

  但要說完全斷了這條路,他們還做不到。

  他們已經有了幾家自己的原材料供應渠道,供應也很穩定,但都是在外地,給他們的額度非常小不說,價格也降不下來,再加上運費,讓他們的成本高出孫長貴這邊的材料一大截。

  孫振海說的是那批劣質絕緣料,質量實在太差,陳國棟之前已經拒絕過一次了!沒想到孫長貴仍然沒有死心,還正趕在這麼一個節骨眼上,如果再拒絕,不用想也知道,不用說斷了他們的材料供應,孫長貴隨便找個理由拖上他們幾天,這批訂單想要痛痛快快的完工交付,那是一點可能都沒有了。

  「操!」陳國棟極其少見地爆了句粗口,狠狠一拳砸在冰涼的機器上。他恨透了這種被人掐著脖子不得不妥協的境地,卻又感到深深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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