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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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國棟酒喝的不多,菜也沒吃上幾口,但是心裡頭裝著事,酒入愁腸,還是有點上了頭。

  草草應付了一會兒,趁著還有幾分清醒,陳國棟趕緊告辭離開。

  陳國棟自家院子那個工棚里,陳國勝王老五他們幾個擔心陳國棟,晚上便都沒有走。

  李玉芹給他們簡單準備了些晚飯,草草吃過之後,四個老爺們左右無事,乾脆鑽進工棚里,把機器開了起來。

  陳國棟一回來,不等他進屋,四個老爺們就都停下手裡的活兒,關切地圍了過來。

  「哥,蘇世雄他沒難你吧?」陳國梁的關心最直接。

  「怎麼樣?蘇世雄的酒好喝不,瀘州老窖還是劍南春?」王老五故作輕鬆的調侃了一句。

  陳國勝和孫振海都沒有說話,卻也是一臉緊張地望著陳國棟。

  「沒事,夥計們,」陳國棟也沒賣關子,直截了當地把蘇世雄的打算說了出來:「蘇世雄帶我參觀了廠子,比咱想像的還要大好幾倍。他說,把虎踞給咱們,不帶條件的,利潤對半。對了,是瀘州老窖,別說,就是比咱喝的炮筒子帶勁兒。」

  果然,陳國棟的話音沒落,幾個人都驚掉了下巴,滿眼的不可置信。

  「不是吧?蘇世雄他瘋了嗎,還是國棟你癔症了?」王老五沒接瀘州老窖的話頭,卻抬手摸了摸陳國棟的腦門,「沒發燒啊。」

  「發什麼燒啊,」陳國棟多少帶了點酒意,不似平時那般穩得住,當下一抬胳膊把王老五的手架開,「我說的是真的。那片廠子,那堆機器,嘖嘖嘖,要說不動心,那就是糊弄鬼。」

  「動心咱就應下來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王老五故意說著俏皮話,心裡卻是忍不住一通狂跳。他這麼豁出家底,拼死拼活的跟著陳國棟干,圖的是什麼,還不是圖個奔頭。結果這一干就是小兩年,奔頭沒看著不說,還差點把屁股都賠進去。現在突然來了這麼大一個轉機,他又怎麼可能還按捺得住。本來還顧忌其他人怎麼看他,現在陳國棟自己都動心了,他再不添上一把火,那就不是他王老五了。

  陳國勝也有些糾結。

  他在縣電線廠供銷科長的位子上,幹得好好的,突然被蘇世雄「優化勞動組合」給優化下來,要說有多麼心甘情願,那也不可能,他陳國勝又不是聖人。

  何況所謂的優化,主要還是受了陳國棟的牽累。這就像是手背上扎了根小刺兒,平時不去管他,也不影響啥,但被蘇世雄輕輕這麼一撥弄,卻又疼又癢的,彆扭得難受。

  如果真能回去,還是以這樣的方式被請回去,不但場子找回來了,面子賺足了,而且他再也不用為明天早上的玉米餅子發愁了。

  但是真就這麼回去了,好像總是少了那麼點骨氣。

  「我不同意!事出反常必有妖。」相對於他們兩個,陳國梁的想法就簡單得多。

  「能有他娘的什麼妖?」王老五雖然也覺著不正常,但擺在眼前的巨大好處讓他根本不願意多想,「雖然他媽的蘇世雄不是個什麼好玩意,但人家拿那麼大個家業,就為了跟咱作妖玩兒?他有毛病啊他。」

  「他、他就是有毛病!」陳國梁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急得臉紅脖子粗,「反正我就是不同意,要去你們去,我不去。」

  要不怎麼說急中生智呢,陳國梁這一著急,還真讓他想到了點什麼,急匆匆說道:「他說把虎踞給咱們,是把房子機器轉給咱,還是把股份過給咱?執照上能換成咱的名兒嗎?咱能給他把虎踞改成北方嗎?說白了,還不是把咱弄過去,給他蘇世雄當工人?廠子到底是他的,今兒個把咱們一塊兒拉過去,明兒個再給咱一鍋端出來,咱咋整?到那時候,北方北方沒了,訂單訂單沒了,咱他娘的連脊梁骨,都沒了!」

  陳國梁的這一番話,真真實實地戳中了陳國勝王老五沒去想的那一層。不是他們想不到,而是不願想。

  「國梁說的,也有那麼幾分道理,」王老五眼神有些閃爍,「不過我合麼著吧,也沒那麼嚴重,他蘇世雄犯不上給咱耍這麼大個叉,我看他就是瞧上國棟的技術了,瞧上了咱的阻燃線。千里做官為求財不是?他蘇世雄,是想著借國棟這隻金雞賺錢,咱不也正好借他的雞窩生蛋麼。」

  「沒那麼嚴重?嘁!」陳國梁嘁了一聲,「老五哥,你就說,要是他給咱一鍋端出來,咱讓別人咋看?再立一個北方?咱還立得起來麼?指望啥立?」

  「有啥不能立的?咱哥幾個一條心,一塊兒過去的話,」王老五顯然還不想就這麼放棄,卻也不好說的太過直接,「當然我不是說咱就得去啊,我只是打個比方,國梁你別多想,我是說,咱哥幾個要是一塊兒去,我就不信他蘇世雄還有啥道道咱給他整不明白。他想給咱端嘍,也沒那麼容易!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給咱端嘍,咱先把錢賺到手,咱也不吃虧是不是?到時候咱再弄個東方南方的,啥不行啊。」


  「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陳國梁氣呼呼的把頭別向一邊。

  「老五,國梁,都別嚷嚷,別嚷嚷,這不是商量呢嘛,」陳國勝眼看氣氛鬧得有些僵,連忙站起來打圓場,「你們倆說的,各有各的道理,國梁的擔心也正常,他蘇世雄的錢,沒有那麼好賺,大伙兒別忘了,他蘇世雄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想要從老虎身上扒塊皮下來,咱還真得掂量掂量……但是老五說的也在理兒,咱哥兒幾個綁一塊兒,這送上門的肥肉,未必就不能啃上兩口……其實這事吧,主要還得看國棟你怎麼想的……」

  陳國勝的話,看似兩不得罪,跟沒說一樣,要是仔細咂巴的話,這個先後順序,還是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陳國棟一直沒有說話,就看著他們幾個吵吵。這個場面,他還在酒桌上的時候就已經在他腦子裡預演過了,幾個人的反應,跟他所估計的也大差不差。

  但他也沒有辦法改變。

  說到底,每個人的立場不同,心裡的想法也就會有不同。不管他們最後怎麼決定,這次的爭論,都會在他們當中埋下一根刺,這就是蘇世雄的陽謀。

  與其任憑這根刺藏在那裡而不去看它,還不如忍著點疼,讓它早早的露個頭。

  被陳國勝問到,陳國棟沒有立即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將頭轉向了一直沒有說話的孫振海:「振海說說,你怎麼看?」

  「我……」孫振海先是看看自己的師父,又看了看陳國棟,猶豫了一下,最後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卻是將臉轉向陳國勝,低垂了腦袋,聲音不大,語氣卻異常堅定地說道,「師父,我、我不打算回去了,好馬不吃回頭草。」

  這一句好馬不吃回頭草,說的陳國勝臉上訕訕的,欲言又止。

  「說的好,小孫同志!」陳國梁喜笑顏開,誇張的拍打著孫振海的肩膀。

  「好了,夥計們,我說說我的想法,」陳國棟眼幾個人都說的差不多了,大致情況也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再吵吵下去,那就真傷了和氣了,於是也不再猶豫,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麼大一塊餅,別說你們,我陳國棟要說不想吃,我自個兒都不信。包括國梁,我就不信他沒想過咬上一口。不過就像國梁說的,我去了,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果子。但是夥計們,你們不一樣,你們和蘇世雄沒什麼大的過節兒,大伙兒都是混口飯吃,我陳國棟,也不能斷了大家的財路。」

  「國棟,國棟,你這說的什麼話,都一個鍋里拉馬勺了,看不起我王老五是不?」別看王老五平時愛耍槓頭,但真到節骨眼上,從來不跟自己較勁,轉彎轉得快著呢。眼見陳國棟不去,自己也不可能去得了,當下把胸脯拍的山響,義氣十足地說道:「我王老五,絕不會做那對不起兄弟的事!」

  「是啊是啊,國棟,蘇世雄要的是你,你不去,剩下我們幾個,不吝誰去了,能有了好才怪了。」陳國勝自己的話沒有王老五那麼豪氣,說的卻是實情。雖然仍有些不甘心,他卻也清楚,單憑他自己,能不能去先不說,就算回去了,也絕對吃不到好餅。

  不管真情還是假意,好歹大伙兒的意見有了個統一,陳國棟也不再矯情,先給大伙兒打了個預防針:「好了,夥計們,既然大伙兒都決定了,那麼接下來咱們就得做好準備了。以前咱小,蘇世雄他還不惜的跟咱死磕,現在倒不是說咱就大了,而是說,咱這麼拒了他,算是徹底落了他蘇世雄的臉兒,蘇世雄他哪怕是為了面子,也得想方設法地,把咱給捏死!」

  「那咋辦?」

  「對,你說咋辦,我們都聽你的!」

  「夥計們,我陳國棟踏實了小半輩子,今天被逼到了這個份上,既然夥計們都看得起我,我陳國棟借著他蘇世雄的酒勁兒,也他媽的瘋一回!」陳國棟的酒勁兒確實有點往上沖,加上被自己有些悲壯的豪情帶著,半真半假地撒起了酒瘋。

  「你倒是喝了,我們可還沒喝呢。」王老五笑著打了個岔,也是給自己鋪了個台階。

  「玉芹,屋裡還有酒不,整倆菜兒!」陳國棟一聽這話,扯開喉嚨就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陳國勝趕緊拉住:「算了算了,說你瘋你還來勁兒了,趕緊說說你的打算吧。」又扭頭朝聞聲趕過來的李玉芹擺擺手,「沒事沒事。」

  陳國棟也就借坡下驢的繼續說道:「咱接了文化宮的單子,還有消防隊的背書,夥計們,咱就拿阻燃這張牌,好好地打,打出個名堂來!」

  頓了頓,陳國棟舉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先把文化宮的單子,咱給他好好做完嘍。」

  接著,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老五,你路子多,你去外面找找機器,二手的,甭管它是絞線還是拉絲的,是成纜的還是擠出的,有啥是啥,都打問著點,咱多弄他幾台!」


  「第三,」他又伸出第三根手指,「振海,你年輕,腦子活絡,精神頭也足,你去跑材料,跑市場,去他蘇世雄的手都夠不著的地方,特別是原材料這塊,要是能找到廠家去,那就最好了!」

  「材料不是有振海他爸那邊的路子了麼?」王老五忍不住插話道。

  「看著吧,要是蘇世雄真要鐵了心的弄死咱們,孫……長貴叔那邊,不一定扛得住。再說了,多找幾條路,總歸不是什麼壞事。」陳國棟想說孫長貴不會為了他們,和蘇世雄撕破臉,礙於孫振海,還是換了個委婉一點的說法。

  「第四,國梁,你也出去,往南邊跑跑,把溫水交聯給我弄明白嘍!」陳國棟繼續伸著手指,「順便也看看南邊的動靜!」

  「第五,國勝哥,你最穩當,又是多面手,你就跟我留下,咱哥兒倆看家,穩住咱的底子!」

  「我們都出去了,活兒誰干?」

  「招人,找五個,不,十個,要不先招八個吧!」

  「這又是買機器又是招人的,錢呢?」

  「貸款!」

  「國棟啊,你不是真瘋了吧?」王老五說著,又伸手摸了摸陳國棟的腦門,「奇怪,這腦門也不燙,沒發燒啊,你倒是喝了多少啊……」

  被王老五這麼一打岔,陳國棟借著酒勁放出去的豪言壯語,一下子給打沒了,剛剛那瞬間嚴肅起來的氣氛,也不知消散到了什麼地方。

  陳國棟苦笑著打開王老五的手,語氣平緩下來:「老五哥,國勝哥,振海,我沒發燒,也不是撒酒瘋。這個事我已經盤算一晚上了,打從知道了蘇世雄的打算,我就開始合計,回來的路上,我都還在琢磨來著。」

  陳國棟擺擺手,制止了又要說話的王老五,繼續說道:「老五哥,你讓我說完。我陳國棟不是個衝動的人,甚至還有點保守,固執,鑽牛角尖,這些我都知道。但是這次不行了,我想了一晚上,夥計們,要是你們不願意幹了,想去蘇世雄那邊,我也不攔著,我真不攔著。但要是大伙兒還願意一塊兒折騰,那咱只有豁出去,賭上一把大的。我這個性子,一輩子沒準就瘋這麼一回,我陳國棟,感謝你們陪著我瘋。」

  「就這?還說沒喝多!是不是還打算鞠一躬,再嚎上兩嗓子啊?嘁!」王老五依舊不依不饒的,「你就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不就得了,羅里吧嗦的。」

  「散了散了,咱都散了吧,」王老五朝眾人揮了揮手,又朝著屋裡喊道,「弟妹啊,管好你爺們兒啊。」

  「我說的事兒,認真的啊……」陳國棟不死心的又強調了一遍。

  「行了行了,知道了,走了走了!」王老五推搡著陳國勝孫振海各自離去。

  「國梁,他們……我……」工棚里只剩下了兩兄弟,陳國棟也不知道剛才的話他們聽進去了幾分。

  「行了,哥,他們幾個什麼德行,你還不了解嗎?放心吧,都往心裡去了。你這就是……那個叫什麼詞來著?關心則亂,對,關心則亂。走吧,回屋裡頭去。」陳國梁臉上帶著笑,連拉帶拽的把哥哥拖進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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