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掛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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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裡,陳國棟一言不發,直挺挺地趴在了炕上。

  「爸爸,你怎麼了?生病了嗎?」正在小炕桌上埋頭寫作業的女兒小靜看見了,輕手輕腳地湊過來,用自己的腦門貼在陳國棟的腦門上。

  「噢嗚——」陳國棟迅速換上一副誇張的表情,張開手臂,張牙舞爪地將小靜按倒,「大灰狼要來吃你了——」

  「咯咯咯,大灰狼騙人,假裝生病,」小靜咯咯咯掙扎著,用小手在陳國棟的肚子上比劃著名,「一會獵人來了,就切開大灰狼的肚子,救出小紅帽,再給大灰狼的肚子裡裝滿石頭。」

  「小紅帽,自己寫作業去,大灰狼累了,讓大灰狼歇會兒啊,乖,」李玉芹笑著拉開大灰狼的胳膊,把小紅帽放了出來,正對上陳國棟空洞的眼神,又下意識的躲閃開,「嚴重麼?」

  「嗯。」

  「你歇會兒,我去做飯。」李玉芹沉默了會,轉身去外間準備晚飯。

  「要不乾脆散夥算了。」陳國棟在李玉芹身後低聲嘟噥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李玉芹的腳步在門口稍稍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繼續走了出去。

  「監督局還有個大窟窿。」陳國棟又咕噥了一句。

  「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於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聽到「窟窿」這個詞,小靜又湊了過來,「爸爸,東海也是個大窟窿,你的那個大窟窿大,還是東海大?」

  「當然是爸爸的窟窿大嘍,爸爸多厲害呀,」陳國棟笑著摸了摸小靜的腦袋,伸手比劃了「好大」的樣子,「爸爸那個大窟窿,要好多好多好多錢。」

  「嗯!爸爸最厲害了!」小靜重重地點了下小腦袋,忽然麻利地從炕沿上跳到地上,從自己的小書包里翻出兩個鋼鏰遞到陳國棟的手裡,「爸爸,我有錢,我跟你一起填大窟窿,不帶媽媽,咱們超過精衛!」

  陳國棟一把將小靜拉進懷裡,鼻子有些酸。

  「呦,五哥,國勝哥,小海,你們來啦!」外屋傳來李玉芹的招呼聲,「國棟,五哥他們來了。」

  「弟妹,做飯哪,有咱們的沒?看來咱們來的正好啊,」王老五打著哈哈,揚了揚手裡的酒瓶子,「炮筒子!」

  炮筒子是當地的一種散酒,紅薯釀的,味兒沖,酒勁兒大,但也散的快,所以被當地人戲稱為「炮筒子」,因為價格便宜,成了好喝兩口的人們的口糧。

  「有,有,我給你們貼餅子,再烀幾塊山芋。」李玉芹張羅著,手底下開始忙活起來。

  「山芋就白酒,閻王殿裡走,弟妹,你這是要把咱哥幾個都送走啊,哈哈哈……」王老五嘴裡耍著貧,抬腳就往屋裡進。

  「就你貧,老五哥,待會我們吃,你就跟邊上看著得了,」陳國棟招呼幾個人進到裡屋,又轉身進到院子裡,扯著嗓子朝著院牆那邊喊了一聲,「國梁,過來喝酒!」

  小靜乖乖地收拾起自己的書包,去爺爺屋裡寫作業。

  陳國勝帶了蘭花豆,孫振海提了豬頭肉,陳國梁過來的時候也拎過來一小兜花生米,再配上李玉芹切的醃蘿蔔,還有鍋里正烀著的熱紅薯,這一桌子看上去還有那麼幾分豐盛的味道。

  「哥!」幾個人心照不宣的逗著悶子喝了幾口酒,陳國梁率先挑開了正題,「咱不能散夥。」

  「不能散,不能散。」陳國勝王老五孫振海也都跟著附和。

  陳國棟沒吱聲。

  「賠給宋長江的,加上工商局的罰款,咱沒錢了,後面監督局肯定還得罰,而且是大頭,真散夥了,咱拿啥頂啊,咱這後半輩子都賣給監督局了。」陳國勝接口說道。

  「你們說的這些個,當我不知道啊,」陳國棟可以不搭理弟弟,卻不能不回答自己的堂哥,況且他說的也正是他們面臨的真正的難題,「咱地方沒了,機器沒了,錢也沒了,連個執照都啟不下來,咋弄?」

  「地方我想了,」陳國梁接過話頭,「哥,你看啊,你這個小院子雖然不大,擺幾台機器也足夠了,還有我那邊,咱把當間(中間)的院牆那麼一推,倆院兒合成一個院兒,寬綽兒的。」

  「農機站那個工棚,」王老五琢磨了一會才開口說道,「後身兒有個豁口,回頭咱再踹上兩腳,就能鑽裡頭去。機器封著咱不敢動,拆幾個件兒出來,能成。」

  「你大嫂說,這事不能全撂你自個兒肩膀子上,」陳國勝掏出一小包錢來攤在桌子上,「你大嫂把壓箱底的錢都翻出來了,讓我給你。」


  「還有我。」孫振海掏出來的錢要比陳國勝的整齊的多,都是齊齊展展的大團結,足足有兩千多塊。

  陳國梁王老五也各自湊了些錢,零零散散的,也都是各自最後的家底了。

  「趁著監督局的處罰還沒下來,咱得趕緊把攤子支起來,別讓他一把都給咱罰了去。」陳國梁繼續盤算著,「到時候罰款咱先拖著,賺了錢再慢慢交……」

  「沒執照那不又讓人封了,再罰一遍?」

  「我打聽了,哥,咱可以掛靠。」陳國梁顯然是深思熟慮過了,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盤算,「找個國營廠子,咱交管理費,當他們一個車間,用他們的名義做。」

  「嘿,國梁哥,你可真神了,」孫振海聽到陳國梁的話,瞬間有了一種遇到知音的感覺,調門都不由高了幾分,「我回去問了我爸,他給出的主意也是掛靠,虎踞也掛在縣電線廠下面呢,一套人馬,兩塊牌子,既是虎踞電線廠,又是縣電線廠的第三車間。」

  掛靠其實不是什麼新鮮事物,陳國棟也並不陌生。

  他還在縣電線廠上班的時候,縣電線廠下面就掛靠了好幾個小廠子,塑料製品車間,農機修配車間……甚至在他們剛賣出去第一批電線的時候,蘇世雄都讓人捎過話給他,想讓他把北方電線廠掛靠到縣電線廠下面去,他當時直接就跟捎話的人「哦」了一聲,後面再也沒有理過這個茬兒。

  對很多人來說,掛靠其實是一條捷徑,不但有個好看的帽子,還能鑽營到國營廠的各種資源,還有許多對於私營廠來說既複雜又棘手甚至要命的問題,在國營廠的名頭面前,都輕飄飄的不過是一根稻草,而他們需要付出的,僅僅是管理費而已。

  但對陳國棟而言,那卻是他避之猶恐不及的鐐銬。但凡有一點別的辦法,他都絕不會去想掛靠這條路。

  他們的底子,簡直都不值得用「薄」來形容。對於他們來說,每一分錢都恨不能掰成兩半兒來花,掛靠費不僅昂貴,而且是毫無價值的。

  更讓他不願接受的是,一旦掛靠了,做自己的電線,還要聽掛靠單位的指手劃腳,甚至不得不配合掛靠單位里一些頭頭兒,做些不是那麼符合規矩的事情。

  比如承擔一些計劃指標,或者消化一些等外品的物料,就像孫長貴曾經要求他做的那樣,如果有了國營廠的帽子,消化起來會更加順暢,也更加寬廣。

  而現在,掛靠似乎成了他們唯一的出路,這具鐐銬,已經由不得他不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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