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玉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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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燼離開後的次日清晨,鐵匠鋪的門比往常晚開了半個時辰。

  陳山佝僂著背,提著一個用舊棉布小心包裹、巴掌大小的粗糙陶壺,步履緩慢卻堅定地走到了隔壁木屋門前。

  他枯瘦的手指在門板上輕叩了三下。

  門幾乎立刻被拉開,露出青鸞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她看到是陳山,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側身讓開。

  沈傾雲正坐在屋內唯一的木桌旁,手中拿著一卷泛黃的皮紙地圖,似乎在研究什麼。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陳山手中的布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被更深的興趣覆蓋。

  「陳師傅?稀客,請進。」沈傾雲放下地圖,笑容溫和依舊。

  陳山走進屋內,並未落座,只是將手中包裹的陶壺輕輕放在桌上,揭開舊棉布。

  陶壺粗糙,甚至有些歪斜,是黑山坳土窯最常見的劣質貨色。

  但壺口用軟木塞緊緊封住,縫隙處還用蠟仔細密封過。

  「這是楊燼那孩子,臨走前托我轉交給沈公子的。」陳山的聲音沙啞乾澀,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了很大力氣,「他說……這幾日承蒙公子與青鸞姑娘指點,無以為報。偶然想起公子曾提過,青鸞姑娘的修煉需用地脈玉髓。他……他之前在礦洞裡東躲西藏時,運氣好,撿到了這麼一點點。」

  陳山說著,拔開了軟木塞。

  頓時,一股溫潤醇和、蘊含著精純大地生機的氣息瀰漫開來,雖不濃烈,卻無比純淨。

  陶壺內,有小半壺粘稠如膏、色澤溫瑩如玉髓的漿液。

  正是地脈玉髓!

  雖然分量不多,品質卻是最頂級,用於煉丹作為藥引,輔助「冰髓養臟丹」的煉製,已然足夠!

  青鸞冰冷的眸子,在看到玉髓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一直古井無波的氣息也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這玉髓對她而言,意義太過重大!

  沈傾雲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滯,旋即變得更加深邃。

  他伸出手指,蘸取一絲玉髓,在指尖捻開,感受著其中精純平和的能量,點了點頭:「確實是地脈玉髓,還是核心精華,品質極高,可為藥引。」

  他看向陳山,目光似乎要穿透這老鐵匠佝僂的身軀:「楊燼……有心了。只是,他為何不親手交給我,或者交給青鸞?反而要勞動陳師傅轉交?」

  陳山低垂著眼瞼,仿佛看著自己沾滿炭灰的鞋面,緩緩道:「那孩子……性子彆扭。他說,公子與青鸞姑娘身份尊貴,他一個粗鄙學徒,怕當面送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唐突了貴人。也怕……怕公子誤會他有所圖謀。讓我這老頭子轉交,好歹……算是長輩的心意,公子或許不會推辭。」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巧妙地將楊燼可能的「心虛」與「知恩圖報卻不擅交際」的形象刻畫了出來。

  既解釋了為何不親手送,避免直接面對沈傾雲的審視和追問,又將贈送行為披上了一層樸實甚至有些笨拙的感恩外衣。

  沈傾雲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當然不信陳山這番說辭。

  楊燼連韓厲都敢殺,在礦洞中敢直面蟲潮,豈會是畏首畏尾、怕唐突貴人的性子?

  這更像是某種表態,或者……刻意的疏遠與界限劃分。

  贈送玉髓,是實實在在的「報答」,表明他記得恩情,也願意付出代價。

  但不親手送,通過陳山轉交,則是在兩人之間豎起了一道緩衝。

  意味著:我感謝你的指點,也願意提供你需要的資源,但我們之間,並非直接的、親密的從屬或師徒關係,至少目前不是。

  這是一種謹慎的、帶有距離感的合作姿態。

  「這小子……真是想多了。」沈傾雲最終笑了笑,將陶壺蓋好,推給一旁目光灼灼的青鸞,「既然是他一番心意,我們便收下了。青鸞,收好,這可是你破境的關鍵之一。」

  青鸞雙手接過陶壺,動作異常鄭重。

  她看向陳山,那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對除了沈傾雲之外的人,流露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於「承情」的意味。

  她對著陳山,微微點了點頭,雖未言語,但已是極大的態度轉變。


  「多謝陳師傅轉交。」沈傾雲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鐵匠鋪的方向,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重量,「他的心意,我收到了。這份『回禮』,我會記著。望他在試煉中,一切順利。」

  陳山默默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木屋,背影依舊佝僂,卻似乎挺直了一分。

  屋內,沈傾雲把玩著那枚溫潤的玉佩,眼中光芒閃爍。

  「公子,這玉髓……」青鸞捧著陶壺,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寒意。

  「收好吧,儘快聯繫藥老,配合雪玉參和寒潭幽蘭開始準備。玄冰露一到,立刻開爐煉丹。」沈傾雲吩咐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有意思……這小子,不僅是個硬石頭,還是個心思活絡的石頭。知道用資源換空間,用恩情劃界限。他越是如此,我倒是越好奇,他這身本事和這玉髓的來源,究竟藏著什麼了。」

  「那試煉……」

  「留意即可。這份玉髓,至少說明他『合作』的意願是有的。」沈傾雲目光悠遠,「先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一枚合格的『鐵刀』,總比一塊看不透的『頑石』,要好用得多。」

  與此同時,楊燼已經踏上了前往黑風山脈的土路。

  他腳步輕快,身上背著簡單的行囊,腰間掛著陳山重新打磨的厚背柴刀。

  懷中,阿火盤踞在內袋裡,傳遞來溫順與好奇的意念。

  阿土則是緊隨身後,在地下潛行。

  離了黑山坳,山路漸寬,行人漸多。

  大半日後,前方出現了較為開闊的平地,屋舍儼然,正是青石鎮。

  鎮子內,原本屬於三大武館的產業,如鏢局、武場、店鋪大多已貼上封條,門庭冷落。

  街上行人往來,談論的話題也多是關於三大武館的覆滅與靖安司銀刀衛的雷霆手段。

  當楊燼走過鎮中心的菜市口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那裡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頂端,懸掛著一個用石灰簡單處理過、已然風乾萎縮、面目猙獰可怖的頭顱。

  頭髮枯槁如亂草,皮膚黑黃緊繃,雙眼只剩下兩個黑洞,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標誌性的、充滿不甘與怨毒的神情。

  劉振威!

  這位曾經在青石鎮呼風喚雨、算計深沉、差點將黑山坳拖入地獄的鐵骨武館館主,如今只剩下這顆頭顱,被懸掛在此,日曬風吹,作為警示,也作為靖安司威嚴的見證。

  楊燼靜靜地看著那顆頭顱,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仇恨消解後的空茫,有對命運無常的感慨,更有一絲警醒——武道之路,強者為尊,但算計太多、行事太絕,縱然一時得勢,也難免有高樓傾塌之日。

  劉振威的下場,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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