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帳本翻覆藏寒心,退休夢碎現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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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5年的深秋來得格外早,四合院的老槐樹剛落完半樹葉子,就颳起了帶著霜氣的冷風。前院閆埠貴家的窗紙上,整日都透著昏黃的煤油燈光,直到後半夜才會漸漸熄滅——這是閆埠貴退休前的最後半個月,他正埋首在堆積如山的帳本里,算著一筆比軋鋼廠鍛件精度還苛刻的帳。

  作為紅星小學的數學教員,閆埠貴教了三十年算術,一手算盤打得比街道會計還利落。年輕時幫街道核算人口糧分配,他能把每家每戶的口糧克數算到小數點後兩位,帳本記得比糧站的台帳還清晰,這本事曾讓他在院裡風光了不少年。可此刻,他指尖的算盤珠撥得越來越慢,老花鏡滑到鼻尖上也顧不上扶,盯著帳本上那行「退休工資核定30元/月」的字跡,喉結反覆滾動著,像有塊粗糲的窩頭卡在喉嚨里。

  「吱呀」一聲,裡屋的門被推開,閆大媽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走進來,蒸汽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凝成水珠。「別算了,先喝口熱乎的。」她把碗放在八仙桌上,目光掃過帳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學校那邊……就不能再說說?你好歹是區級優秀教員,怎麼退休工資還不如後勤的老王?」

  閆埠貴猛地把算盤一拍,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驚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說?我怎麼沒說!」他抓起桌上的退休核定表,手指重重戳在「30元」那處,「校長說我前年補課被通報,取消了優秀待遇,只能按普通教員標準算!要不是林辰那小子多管閒事,我至於少拿這5塊錢?」

  這話他已經念叨了半個月。自從兩年前林辰匿名舉報他私下補課斂財,他的「區級優秀教員」稱號就被撤銷了,連帶著職稱晉升也落了空。雖然後來沒被嚴肅處分,但這個污點像根刺,扎在他的退休待遇里,硬生生剜掉了五分之一的收入。他越想越氣,抓起帳本翻得嘩嘩響,想從過往的收支里找出點慰藉。

  這一翻,卻翻出了他藏在炕席下的兩本牛皮紙帳本。一本是家庭日常收支,從1950年結婚時算起,小到買根針、打兩斤醬油,大到子女的學費、他的工資,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另一本則是暗紅色封皮,邊角磨得發毛,裡面記著的全是子女「欠」他的帳目——「1958年,閆解成偷吃半塊窩頭,折價0.02元」「1962年,閆解娣買橡皮,挪用家庭公款0.1元」「1964年,閆解曠看病,墊付醫藥費3.2元,約定成年後歸還」。

  閆埠貴摩挲著暗紅色帳本的封皮,這是他的命根子。在他看來,子女從出生起就欠著他的養育債,每一筆開銷都得明碼標價,將來總要連本帶利還回來。他翻到最後一頁,用紅筆寫著的「子女欠款合計87.6元」格外醒目,這在當時相當於普通工人三個月的工資。「等我退休了,就跟他們把帳算清楚。」他喃喃自語,眼神里透著算計的光,「有這筆錢墊底,再加上每月30元工資,養老肯定穩當。」

  閆大媽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裡屋。她比誰都清楚,這些帳本在子女眼裡根本不是憑證,而是一道道扎心的傷口。可她勸不動閆埠貴,這個男人把算盤珠子刻進了骨子裡,連父子親情都要算得一分一厘不差。

  三天後,閆埠貴正式辦理了退休手續。他特意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把退休證揣在懷裡,像揣著什麼稀世珍寶,在四合院裡轉了一圈。走到中院時,正撞見林辰和劉光天拿著圖紙討論鍛造工藝,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聲音說:「小林啊,以後不用早起去學校了,每月30塊工資雖說不多,夠我老兩口嚼用了。」

  林辰抬頭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刻意挺得筆直的腰板和眼底的得意。他想起前世閆埠貴晚年眾叛親離的結局,只是淡淡笑了笑:「閆老師退休了該享清福,不過最近糧價漲了不少,30塊錢確實得好好盤算著花。」

  這話正好戳中了閆埠貴的痛處,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嘟囔著「會盤算」就轉身走了。劉光天看著他的背影,湊到林辰身邊低聲說:「林師傅,你說閆老師真能靠這點工資養老?我聽說他以前把子女的錢都算得死死的,現在怕是沒人願意管他。」林辰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有些帳,不是算盤能算明白的。

  閆埠貴的「養老盤算」沒撐過半個月就出了岔子。那天他去糧站買糧,掏出存摺取錢時,發現裡面只有不到50元。他急得滿頭大汗,回家翻遍了炕席下的木箱、牆縫裡的暗格,連閆大媽陪嫁的首飾盒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他攢下的「養老本金」。

  「錢呢?我攢的那兩百多塊錢呢!」閆埠貴抓著閆大媽的胳膊,手指捏得她生疼。那筆錢是他省吃儉用攢了十年的積蓄,有工資結餘,有補課偷偷收的雞蛋換的錢,還有子女偶爾給的「孝敬錢」,本是他退休後的底氣。

  閆大媽疼得皺起眉頭,掙脫他的手哭道:「還能去哪?解成上次說要轉正交押金,借走了50;解娣出嫁時你要50塊養育費,她拿不出來,還是我偷偷從裡面拿了20給她湊的;解曠上月摔斷腿,你不肯出錢,我又拿了100給他看病……」


  「你敢私自拿錢給他們?」閆埠貴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算盤就砸在地上,算珠滾得滿地都是。「那些錢是我的養老錢!他們欠我的帳還沒還,憑什麼拿我的錢?」他跌坐在板凳上,看著滿地的算珠,突然想起暗紅色帳本上的數字——87.6元的欠款,對比他被「借走」的170元,像個極大的諷刺。

  當晚,閆埠貴就讓閆大媽去叫子女們回家「對帳」。最先來的是長子閆解成,他剛從工廠下班,工作服上還沾著機油。聽說要對帳,他往板凳上一坐,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卷了根旱菸點燃:「爹,對帳就不必了吧?我轉正那50塊是借的,以後會還。倒是您當年說我欠您87塊6,我看就算了,我從小到大吃的穿的,難道還抵不上這點錢?」

  「你胡說什麼!」閆埠貴猛地拍桌,把暗紅色帳本摔在他面前,「這裡記得清清楚楚,1958年你偷吃半塊窩頭,1960年你拿了家裡的糧票換饅頭……一筆筆都在這,你想賴帳?」

  閆解成瞥了眼帳本,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爹,1958年我才8歲,餓得天旋地轉,吃半塊窩頭您記到現在?1960年那是災年,您把糧票鎖在柜子里,我妹妹餓得哭,您都不肯拿出來,我拿兩張換饅頭給她吃,您倒好,記成我欠您的帳!」他站起身,指著帳本上的字跡,聲音里滿是委屈和憤怒,「您當教員教了一輩子算術,怎麼就沒算過,您對子女的情分,值多少錢?」

  這時,二女兒閆解娣和三兒子閆解曠也來了。聽說父親要對帳,閆解娣從布包里掏出20塊錢放在桌上:「爹,當年您要的養育費,我今天湊齊了。從今往後,我不欠您的了。」她當年出嫁時,閆埠貴非要50塊養育費,否則不讓她出門,還是林辰出面調解才降到20塊。這些年她省吃儉用,終於攢夠了這筆「贖身錢」。

  閆解曠腿上還打著石膏,是被媳婦扶著來的。他看著桌上的帳本,眼圈紅了:「爹,我摔斷腿您不肯出錢,我不怪您。可我娘偷偷拿您的錢給我看病,您還要跟她發火。您這帳本上記著我欠您3塊2的醫藥費,卻沒記著我小時候幫您挑水、劈柴,幫您給學生補課改作業,這些又值多少錢?」

  子女們的話像一把把錘子,砸在閆埠貴的心上。他看著帳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突然發現這些他引以為傲的「精準記錄」,全是割裂親情的刀子。他想反駁,想說自己都是為了養老,可話到嘴邊,卻被子女們失望的眼神堵了回去。

  這場對帳最終不歡而散。閆解成走時說:「爹,以後您好好養老,錢的事我會慢慢還,但親情這帳,您怕是算不清了。」閆解娣放下錢就走了,沒再看他一眼。閆解曠被媳婦扶著出門時,嘆了口氣:「爹,您把帳本看得比我們還重,以後誰給您養老啊?」

  子女們走後,閆埠貴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看著滿地的算珠和桌上的帳本,突然老淚縱橫。他拿起那本暗紅色的帳本,想撕了它,可手指攥得發白,終究沒下得去手。這本記了十幾年的帳本,是他一生算計的證明,如今卻成了他晚年淒涼的註腳。

  第二天一早,閆埠貴揣著僅有的50塊錢去了銀行,想把錢存起來。路過中院時,看到林辰正幫秦淮如修理縫紉機。秦淮如的縫紉攤生意越來越好,最近又接了批給工廠做勞保手套的活,縫紉機卻突然壞了。林辰拿著自製的工具,三兩下就把機器修好了,秦淮如遞給他兩個剛蒸好的白面饅頭,笑著說:「林師傅,多虧你了,這饅頭你拿著當早飯。」

  林辰接過饅頭,看到了閆埠貴落寞的身影,笑著打招呼:「閆老師,去銀行啊?」

  閆埠貴勉強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秦淮如身上。他想起以前總覺得秦淮如算計傻柱,可現在看她靠著手藝掙錢,臉上的笑容比誰都踏實。再想想自己,一輩子精於算計,到頭來卻連子女的親情都算沒了,心裡五味雜陳。

  從銀行回來,閆埠貴路過傻柱家。傻柱已經搬到軍區招待所住了,家裡只有偶爾回來拿東西的何雨水。何雨水看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遞給他一瓶魚肝油:「閆老師,聽說您退休了,這是我托人從上海買的,對身體好。」她以前很不喜歡閆埠貴算計子女的樣子,可看到他如今的模樣,終究心有不忍。

  閆埠貴接過魚肝油,手都有些發抖。他想謝謝何雨水,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何雨水剛分配到紡織廠時,他還想讓她「借」點工資給他,被何雨水冷淡拒絕了。那時他覺得這姑娘不懂事,現在才明白,不是她不懂事,是自己太算計。

  回到家,閆埠貴把魚肝油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本暗紅色的帳本。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帳本的字跡上,那些曾經清晰的數字,突然變得模糊起來。他想起林辰說過的話:「人心不是帳本,算得再清,也暖不了心。」以前他覺得這話是歪理,現在卻覺得字字珠璣。

  閆大媽端著午飯進來,看到他盯著帳本發呆,輕聲說:「解成剛才讓人捎信來,說下個月發了工資就還你10塊錢,還說讓你天冷了多穿點衣服。」

  閆埠貴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光亮。他放下帳本,拿起筷子,看著碗裡的玉米糊糊和鹹菜,突然覺得比以前的白面饅頭還香。他慢慢吃著飯,心裡默默盤算著:等解成還了錢,他就把這本暗紅色的帳本燒了。至於養老,或許不用算得那麼清楚,子女的一句關心,比帳本上的數字,更讓人踏實。

  窗外的冷風還在刮著,但閆埠貴的心裡,卻漸漸有了一絲暖意。他活了五十多年,教了三十年算術,直到退休這天,才真正算明白一筆帳——親情無價,真誠待人,才是最穩當的「養老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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