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天地廣闊,此身獨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彥回到深水灣大宅。

  屋裡空蕩蕩,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客廳里輕響。

  他沒開大燈,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將自己陷進寬大的床里。

  疲憊,一種深及骨髓的疲憊,裹挾了他。

  眼皮沉重,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遊蕩,最終沉了下去。

  他做了夢。

  重生以來的,第一次夢。

  夢裡的天光很亮,帶著舊照片那種泛黃的暖色。

  湖南,一個他記憶里早已模糊的小縣城。

  父親林建設,年輕,瘦削,眼神里透著那個年代少有的活絡。

  他趕上了好時候,跟著人跑生意,家裡日子眼見著好起來。

  後來舉家搬去了省城。

  父親娶了母親,笑容是真實的。

  1981年12月,他出生了。最初幾年,畫面是暖融融的,帶著糖油粑粑和健力寶的味道。

  然後,時間開始加速。

  父母的生意越做越大,行李箱在家裡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他被留在爺爺奶奶身邊。老人的手很粗糙,但掌心溫暖。

  他跟著他們,在小巷和菜市場之間穿梭。

  初中,爺爺奶奶像約好了似的,相繼在兩年內離世。

  葬禮很隆重。

  再然後,就是幾乎沒有任何過渡的打包。

  幾件衣服,一些書,一張機票。他被送到了大洋彼岸,一個語言不通、季節都反著來的地方。

  父親在越洋電話里的聲音總是很忙,伴隨著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錢不夠就說……好好學習……入了籍方便……」

  母親的聲音則更遠,更輕,帶著不易察覺的嘆息。

  從此,家成了電話線里斷斷續續的電流雜音,成了匯款單上冰冷的數字,成了護照上那個陌生的國籍標註。

  直到某一天,電話鈴聲在深夜尖銳響起。

  父親沒了。

  他回去參加葬禮,黑白照片上的人已然陌生。

  儀式很排場,來的人很多,他站在家屬席,像個格格不入的客人。

  夢境在這裡猛地一顫,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扭曲,熄滅。

  林彥在床上驟然驚醒。

  窗外,依然是香港的夜。

  他抬手,摸到眼角一點濕意。

  胸膛里,那顆屬於林彥的心臟,正清晰地跳動著,裹挾著一份屬於另一個林彥的、遲來了幾十年的茫然與鈍痛。

  他嘆了口氣,回去看看吧!縱使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林彥給林二留了張字條,連夜御劍飛回內地。

  元嬰期的速度是金丹期的三倍,他只花了不到十分鐘,就在長沙落地。

  他循著模糊的記憶來到韶山中路的砂子塘小區,他小時候的家。

  林彥靠在樓下的樟樹上,點了一根煙。

  尼古丁這輩子第一次浸潤他的肺,陪著他慢慢等天亮。

  天光徹底放亮。

  小區甦醒過來,水龍頭擰開的嘩嘩聲,鍋鏟碰撞的清脆響動,還有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豬油與辣椒油的煮麵條的香氣,從各家各戶的門窗縫隙里飄出來。

  林彥一身與周圍灰撲撲景象格格不入的挺括西裝,靜靜立在單元門口。

  早起上班、買菜的居民路過,都忍不住投來好奇或打量的一瞥。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舊棉衣的老大爺,拎著個竹籃慢悠悠走出單元門,看見他,停下腳步。

  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長沙話問:「細伢子,你找哪個咯?」

  林彥張了張嘴,發現那些幼年時熟悉的音調早已流失在漫長的時光與重生的隔膜里。

  他換上普通話:

  「大爺,我是北方過來尋親的。跟您打聽一下,這個單元三樓,是不是住著一戶姓林的人家?戶主叫林建設。」

  老大爺眯起眼想了想,很肯定地搖頭:「冇啊?(沒有啊)三樓?三樓那戶人家姓李嘞!住了好多年噠!你怕是搞錯地方噠吧?」


  林彥心裡猛地一沉。

  為什麼對不上?

  他道了聲謝,沒再多問,徑直抬步走上略顯陰暗的樓梯。水泥台階邊角有些剝落,扶手鏽跡斑斑。三樓,面向樓梯左邊那扇漆成暗綠色的鐵門。

  他站在門前,心跳在樓道里莫名有些加快。停頓了兩秒,他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裡面傳來拖鞋走動的聲音。

  很快,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四十來歲、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探出頭,眼神裡帶著被打擾的警惕和疑惑。

  「你找哪個?」

  林彥穩住心神,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同志,打擾了。我是來尋親的,請問這裡是林建設的家嗎?」

  中年男人眉頭皺得更緊,上下掃了他一眼,搖頭,口音很重:「不是滴勒!你找錯了吧!我們這一棟,都冇得(沒有)姓林滴!」

  門隨後被關上,發出不輕不重的悶響。

  林彥站在重新閉合的門前,樓道里重新只剩下昏暗的光線和他自己的呼吸聲。

  對不上。這個世界沒有林建設。

  林彥沉默地站了片刻,轉身下樓。

  他不死心。

  離開長沙市區,他尋了條僻靜無人的巷子,掐訣隱去身形,隨即化作一道流光,向著湘中方向疾掠而去。

  不過片刻,他已站在記憶中小縣城郊區的土地上。

  泥濘的田埂,低矮的農舍,遠處起伏的丘陵。他找了一間房子後面出身形,顧不上自己這身打扮與周遭的格格不入,開始向遇到的村民打聽。

  「請問,林滿福家怎麼走?」

  他問了一個又一個人。

  田間摘菜的老農,村口閒聊的婦人,玩耍的孩童。

  得到的回答卻驚人地一致:搖頭,茫然,肯定地告訴他——村里沒有叫林滿福的人,也從沒有過。

  林彥站在村口的百年老樟樹下,望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他閉上眼,神識無聲無息地鋪展開,籠罩了方圓百里。每一間屋舍,每一個田壟,每一張面孔,都在他「眼中」清晰浮現。

  沒有。

  沒有爺爺布滿皺紋的臉,沒有奶奶喚他「滿崽」的鄉音,沒有那個曾經炊煙裊裊、承載了他童年溫暖的土磚房。

  徹底沒有了。

  他收回神識,緩緩睜開眼。

  最後一點執念,如同燃盡的香灰,悄然散落在風中。

  他釋懷了。

  他只是……想見爺爺奶奶一面而已。

  但這條路,從一開始,就不在這個時空里。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土地,隨即化為遁光,沖天而起。

  來時心中那點沉甸甸的牽絆,此刻已了無痕跡。

  識海內的紅塵道身此刻陡然拔高三寸,披上了一件外袍。

  天地廣闊,此身獨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