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你來抓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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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小七放在旁邊的長凳上,然後從布袋子裡把糖葫蘆、關東糖、驢打滾、蘿蔔糕每樣都取了一些,擺在桌上乾淨的空碟子裡,推到小七面前。小傢伙立刻歡快地用兩隻前爪抱住一顆糖葫蘆,「咔嚓」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然後又滿足地繼續啃。

  牛爺饒有興致地看著小七,又看看林彥,嘖嘖道:「呦,小同志,你這齣來喝酒,還帶著個小狗兒啊?嘿,這狗兒養得是真好啊!您瞧這毛色,油光水亮的,跟緞子似的!」

  他是老北京了,見識廣,就林彥身上這件大衣的料子和版型,他打眼一瞧就知道,整個四九城都未必找得出一件同樣成色的,心裡對這年輕人的來歷更是好奇了幾分。

  「家裡人怕我無聊,給我養著玩的。」

  很快,徐慧真把酒菜端上來,「您慢用。」正要轉身,「老闆,這鹵豬蹄再上三個吧!」徐慧真一下就回過神來,小同志,您局氣!

  小七抱著豬蹄啃得正香,油乎乎的小嘴吧嗒作響,引得鄰桌几個爺們兒直勾勾地瞅著。

  「嘖,瞅見沒?」一個穿著工裝的漢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壓低嗓門,眼睛卻還釘在那豬蹄上,「拿這好東西餵狗?真他娘是……」

  他同伴咽了口唾沫,盯著自己桌上那盤沒啥油水的煮花生米,酸溜溜地接話:「是啥?是糟踐!這夠咱哥倆喝半斤的了!」

  角落裡頭,一個戴著舊氈帽的老頭兒搖了搖頭,跟同桌的老夥計嘆道:「老話兒怎麼說來著?朱門酒肉臭……唉,世道啊……」話沒說完,就被老夥計在桌下踢了一腳,示意他慎言。

  徐慧真過來送豬蹄時看見那小白狗啃地那叫一個歡實也不由的愣了一下。

  林彥對周遭這些目光和嘀咕恍若未聞,見牛爺和片兒爺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便隨手將新上的仨豬蹄和那壺酒推了過去。

  「相逢是緣,二位老哥也一起喝點,甭客氣。」

  牛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在林彥臉上打了個轉,沒瞧見半分施捨的意思,純粹的就是不在乎這點東西。他臉上的皺紋立刻笑開了花,大手一拍大腿:

  「嘿!那我老牛可不跟你假客氣了!」他提起酒壺,先給林彥滿上,再給自己和片兒爺斟滿,清澈的酒液在粗瓷碗裡晃蕩,「小兄弟,夠意思!你這朋友,我老牛交定了!來,走一個!」

  片兒爺有些手足無措,雙手在棉袍上搓了搓,看著碗裡的酒和油亮的豬蹄,連聲道:「這…這怎麼話說的…讓您破費,太破費了……」見牛爺已經端碗,他也趕緊雙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跟林彥的小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氣衝上來,他咂咂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看向林彥的眼神里滿是感激。

  林彥隨意地擺擺手,抿了口酒,「不值什麼,要是能聽著二位老哥侃這四九城的趣聞軼事,比什麼都下酒。」

  牛爺一聽,更來勁了,咬了一口爛糊的豬蹄,便打開了話匣子:「要說前清那些貝勒爺,荒唐事兒可真不少!就比如那位人稱『瑞貝勒』的,特別好排場,尤其愛他那條從蒙古弄來的純種獒犬,走哪兒帶哪兒,還給那狗也定製了一身貝勒爺的行頭,小頂戴、黃馬褂,一樣不落!」

  片兒爺適時地插嘴,嘖嘖兩聲:「那可是,聽說那狗吃的比一般人家都好!」

  牛爺嘿嘿一笑,一拍大腿:「重點來了!有一回,這位瑞貝勒帶著他那『狗貝勒』去赴宴,在園子裡溜達。碰上一隻不懂事的京巴兒,衝著他那寶貝獒犬就是一通吠。您猜怎麼著?這位瑞貝勒爺覺著失了面子,竟跟那京巴兒的主人——一位翰林院的老學究槓上了,非逼著人家的京巴兒給他的『狗貝勒』行禮道歉!把那老翰林氣得差點當場厥過去!」

  片兒爺在一旁笑得直拍腿:「哎呦喂!這可真是聞所未聞!」

  林彥也聽得嘴角微揚,順手又給小七餵了塊軟爛的蹄筋。

  幾杯酒下肚,小酒館裡的氣氛越發暖融熱絡。

  就在這時,門帘「嘩啦」一響,一個穿著藍色幹部服、頭髮梳得油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正是街道辦的幹事範金友。他目光在店裡一掃,習慣性地尋找著可以彰顯他「權威」的目標,很快,就鎖定了林彥正在進行的「奢侈」行為。

  範金友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踱著方步走到林彥他們桌旁,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股子訓誡的意味:

  「哎!我說這位小同志!你這行為可非常不妥當啊!」

  他這一嗓子,讓熱鬧的小酒館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目光都投了過來。


  範金友見吸引了注意,更加得意,手指虛點著正啃蹄筋的小七,義正辭嚴地說道:「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提倡勤儉節約,艱苦奮鬥!你看看你,居然拿著這麼寶貴的肉食,在這裡餵狗?你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享樂主義作風!是資本主義的腐化風氣!你這是什麼思想?啊?」

  他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桌上,眼神里充滿了抓到「典型」的興奮。

  牛爺和片兒爺臉色頓時有些難看,想開口幫林彥分辯幾句,卻又礙於範金友的「幹部」身份。

  小七也感受到惡意,停止了咀嚼,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毛微微炸起。

  林彥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小七嘴角的油漬,然後,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一臉正氣的範金友,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勾起極具嘲諷的淺笑。

  「您說得對——」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範金友那油亮的頭髮上掃過,他忽然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慵懶地單手撐下頜,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就是『資本主義』。」

  他微微歪頭,朝範金有勾勾手指:

  「你來抓我呀?」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一記無聲的驚雷,在整個小酒館裡炸開!

  狂!太狂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牛爺都忘了抽菸,張嘴看著林彥。在這年頭,誰敢這麼跟街道幹部說話?還直接承認自己是「資本主義」?這年輕人不是瘋了,就是背景深得嚇人!

  範金友直接被這毫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給整懵了,臉憋得通紅,手指著林彥,氣得直哆嗦:「你……你……你囂張!太囂張了!」

  他想發作,想立刻叫人來把林彥帶走,可看著對方那有恃無恐、仿佛在看跳樑小丑的眼神,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從腳底升起,讓他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發現自己那些慣用的扣帽子、講大道理的手段,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完全沒用!

  「你……你給我等著!」範金友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場面話,在滿酒館壓抑的嗤笑聲中,幾乎是落荒而逃。

  門帘晃蕩,林彥像是沒事人一樣,又給眼巴巴的小七夾了塊肉,對還沒回過神來的牛爺和片兒爺舉了舉空杯,笑道:「擾了二位雅興,酒沒了,我再叫一壺。」

  牛爺猛地回過神,重重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壓低了聲音卻難掩激動:

  「小兄弟!你真是這個!老哥我在這四九城混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著範金友這號人吃這麼大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你這是四九城頭一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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