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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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故人

  第二天的F—6區巡邏,天空依舊湛藍。許墨走在前面,步伐依舊穩健,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田野與河流的邊界,但後面跟著的張雲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許墨有些不同。

  早上見面時,許墨的眼神深處似乎飄著一層薄霧,缺乏了往日的銳利和專注。

  好幾次,在需要默契配合、交換眼神確認安全時,張雲發現許墨的反應慢了半拍,甚至有一次,他明明應該注意到河心一片可疑的漣漪,卻似乎視而不見,直到張雲低聲提醒才恍然警醒。

  張雲心中疑惑,認識許墨這段時間,他給她的印象一直是冷靜、敏銳、仿佛永遠不會被外界干擾。但是只是一夜過去,許墨的狀態就出現了這麼大的變化。

  張雲幾次想開口,想問一句許墨「你怎麼了?」,可是話到嘴邊卻又被她咽了回去。

  一方面,她不是喜歡打探別人隱私的人;另一方面,許墨身上總有種淡淡的、不容過分靠近的距離感。最終,張雲只是將這份擔憂壓在心底,更加主動地承擔起觀察和警戒的任務,默默彌補許墨偶爾的失神。

  對於張雲的體貼和欲言又止,許墨自然是看在眼裡的,他心裡掠過一絲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憊。他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但他無法控制腦海中那些翻騰的思緒,更無力向旁人解釋那源於對人性深淵預見的徹骨寒意。

  昨夜,許墨幾乎未曾合眼。

  他的身體並不疲倦,鐵骨境的修為足以讓自己數日不眠而精力不衰。但思維的重壓,那種面對必然的壞結局卻深感無能為力的窒息感,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壓在許墨的精神上。

  許墨感覺自己仿佛站在時間的岸邊,眼睜睜看著渾濁的、充滿惡意與愚蠢的洪流在遠處匯聚、蓄勢,明知它將衝垮堤壩,淹沒田園,卻既無法阻止,也無處可逃。他甚至一度萌生了「離開這裡,眼不見為淨」的念頭。

  但理智告訴許墨,這是懦弱的逃避,是悲觀主義的自我放逐。末世之中,何處是淨土?江城至少還有牆,有秩序,有共同努力的方向。

  離開這裡,不過是投入另一片未知的、可能更加赤裸裸的黑暗森林。

  只不過這種理智的認知,並不能驅散心底那沉重的無力感和疏離感。

  許墨感覺自己像一個提前知曉了悲劇劇本的觀眾,混在一群尚在歡笑、對即將到來的災難一無所知的演員中間,格格不入,滿心悲涼。

  一天的巡邏就在一種異樣的沉默中結束,交還裝備時,張雲終於忍不住,在兩人即將分開時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許墨,你晚上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我知道有家店,炒菜味道還不錯。」

  許墨轉過頭,看到了張雲眼中的擔憂,那是一種純粹的、基於並肩作戰情誼的關心。

  許墨心頭微動,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哪怕是敷衍的藉口。

  但最終,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化成了一個極其勉強、甚至有些僵硬的微笑。許墨搖了搖頭:「不了,謝謝。我有點累,今天想早點回去休息。」

  他的笑容沒能讓張雲放心,但張雲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了聲「好好休息」,便轉身離開。

  許墨站在原地,看著張雲匯入散去的人流。他不想把這種負面的情緒傳染給別人,尤其是張雲這樣努力在末世中尋找一點點踏實溫暖的同伴。

  在集合點又站了一會後許墨也轉身離去,只不過他沒有立刻回小院,而是在內城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起來。

  夕陽的餘暉給街道和行人鍍上一層暖金色,下工的人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家趕,街邊的小攤販在吆喝著最後一點商品,孩子們在巷口追逐打鬧,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塵土味和隱約的食物香氣。這是一幅末世中難得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畫卷。

  但許墨感覺自己像一個幽靈,漂浮在這幅畫卷之外。他感覺自己的周圍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到他耳中只剩下模糊的噪音。人們的喜怒哀樂,似乎與他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他們為了一餐飽飯、一點微薄的收穫而喜悅或憂愁,而他卻在為人類可能走向的分裂和異化而憂心忡忡。這種認知層次的差異,讓許墨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他仿佛不再是他們中的一員,而是一個冷眼旁觀、提前預知了災難的異類。

  就在這種令人室息的疏離感幾乎要將許墨吞噬時,前方街角,一個略顯熟悉的身影,打破了他混沌的思緒。

  那是一個高大壯實的身影,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看起來分量不輕的帆布背包,步伐很快,低著頭在人群中一閃而過,迅速拐進了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許墨的記憶力極好,尤其是對「最初」的印象。

  那個身影的輪廓、走路的姿態,與他記憶中在青松嶺鎮廢墟中,第一次遭遇並與之交易的倖存者小隊隊長王猛,高度重合。

  青松嶺鎮,那是許墨穿越後真正接觸末世人類社會的起點。王猛帶領的那支小隊態度謹慎卻不乏底線,交易完成後,他們說過要去江城而且還邀請過自己只不過當時自己拒絕了。

  後來沒過幾天,天氣變得惡劣,許墨還擔心過王猛他們能不能順利到達江城。現在看來,他們順利到了。

  來自「起點」的熟人出現,暫時驅散了許墨心頭的陰霾和疏離感。一種帶著些許懷舊和好奇的情緒涌了上來,他想知道王猛他們後來經歷了什麼,小隊其他人是否安好,他們現在在江城過得怎麼樣。

  幾乎沒有猶豫,許墨加快腳步,身形在人群中靈巧地穿梭,幾步便趕到了那個巷口,然後一個閃身跟了進去。

  巷子不深,是個典型的L型死胡同,兩側是斑駁的舊牆也沒有臨街的店門,只有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陳舊垃圾的氣息。

  許墨快速掃視,沒有看到王猛的身影。他走到L型的拐角處,眼前的情形讓他愣了一下。

  拐過彎,巷子到底,只有一排半人多高的的綠色塑料垃圾桶緊緊挨著牆邊,蒼蠅嗡嗡盤旋,散發著更濃烈的臭味,除此之外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沒錯,沒有門,沒有窗,沒有可供藏身的雜物堆。王猛那麼大一個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隱身異能?」一個荒誕的念頭閃過許墨腦海,隨即被他否定。如果王猛有那種超自然能力,當初在青松嶺也不會那麼狼狽了。

  許墨目光下移,落在了地面上。

  巷底潮濕骯髒的地面上,除了污漬和零散垃圾,還有幾個圓形的、厚重的鑄鐵井蓋。

  井蓋邊緣的縫隙里隱約能看到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更加複雜難聞的下水道氣味。

  答案呼之欲出,王猛沒有飛天遁地,他大概率是掀開某個井蓋,鑽進了江城龐大而複雜的地下管網系統。

  許墨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幾個井蓋。其中一個邊緣的污跡有被新鮮摩擦過的痕跡,周圍還散落著幾粒應該是從鞋底刮下的乾燥泥十。

  許墨好奇心被勾起,下水道里有什麼?王猛在裡面做什麼?走私?秘密交易?還是某種不為人知的營生或集會?

  許墨的手指幾乎要碰到那個有明顯痕跡的井蓋邊緣,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許墨想跟進去看看,滿足自己的好奇,或許還能和王猛來個「地下重逢」。

  但最終,許墨的手指在距離井蓋幾厘米的上空停住了,這一刻他想通了很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秘密。」許墨在心中對自己說。王猛選擇以這種方式行動,顯然不想被人看見,更不想被打擾。

  自己貿然跟進去,不僅唐突,還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誤會甚至衝突。末世之中,窺探他人的隱秘,往往是禍端的開始。

  王猛他們能從青松嶺走到江城,必然有著自己的生存智慧和行事準則。只要他們不危害別人,不觸及自己的底線,他們選擇用什麼方式生存完全是他們的自由。

  想到這裡,許墨心中豁然開朗。那份因過度思慮未來而產生的沉重壓力和疏離感消失了,他感覺自己重新落地了,自己從那個飄在空中的、悲觀的觀察者,變回了腳踏實地、

  關注當下的生存者。

  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井蓋和散發著異味的下水道口,許墨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出了這條骯髒的小巷,重新匯入了夕陽下內城街道的人流之中。

  這一次,周圍的喧囂似乎不再那麼隔膜。許墨聽到小販的叫賣,聽到母親呼喚孩子回家的聲音,聽到工人們互相調侃著今天的辛苦。這些聲音依然嘈雜,卻充滿了真實的。他不再覺得格格不入,反而有了一種「我也是其中一員,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活著」的踏實感。

  回到小院,天色已暗。許墨沒有開燈,而是直接在院中擺開了架勢。這一次修煉,與往日不同。他不再刻意追求氣血的奔騰和力量的錘鍊,而是將心神沉入一種更悠長、更平穩的節奏之中。

  王猛的意外出現,不僅照亮了一條舊日相識的蹤跡,更在無意中,打開了他心中那團因過度憂慮而凝結的陰雲。

  末世很長,未來難測。他能做的,唯有尊重他人選擇,守好自己本心。至於那洪水滔天是否會來,何時會來,來了又如何那就等來了再說吧。


  至少今夜,許墨感覺自己可以安然入睡了。

  翌日清晨,集合點廣場上依舊是人聲鼎沸。許墨準時抵達,自光習慣性地在人群中掃視,尋找張雲的身影。

  很快,他就在那頂熟悉的登記帳篷附近看到了她。張雲背靠著半截水泥柱,低著頭,似乎在看著地面出神。當許墨走近幾步,看清她的側臉時,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怔。

  張雲的眼睛下方有著明顯的黑眼圈,雙眼也帶著幾縷細微的血絲,顯然昨夜沒有休息好。她眉頭微蹙,臉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與往日那種利落幹練的狀態截然不同,她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許墨的靠近。

  許墨的腳步頓了頓,他意識到張雲這副模樣,恐怕和自己昨天反常的失神與沉默脫不開干係。他沒想到,自己一時的情緒低落,竟然會如此直接地影響到這位搭檔。這份無聲的關切和擔憂,遠超普通臨時搭檔的範疇,讓許墨心中既感到一絲意外,又湧起一股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歉意。

  自己沉浸在對未來的悲觀預想中,卻忽略了身邊人的感受。張雲失去了整個小隊,獨自一人在江城掙扎求生,內心或許本就缺乏安全感。自己作為她自前相對信任的搭檔,昨天那種狀態,恐怕讓她感到了不安,甚至可能勾起了她某些不好的回憶。

  大概察覺到了許墨的注視,張雲茫然的抬起頭向許墨所在的方向看去。許墨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隔著幾步遠,手臂一揚一個用舊報紙簡單折成的方便袋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地朝著張雲飛去。

  張雲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入手微沉,還有些溫熱。她愣了一下,低頭打開袋子,裡面是三個白白胖胖、還冒著絲絲熱氣的包子。

  她抬起頭,看向許墨,眼中帶著疑惑,還有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憂慮。

  許墨已經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歉意和慣有的平靜微笑,語氣輕鬆地說道:「昨天有點事情沒想開,有點心不在焉讓你擔心了。今天早上來的路過看到有賣包子的就順手買了幾個給你,算是賠罪。」說完這些許墨頓了頓,笑容里多了點調侃,「當然了,如果你今天還想請我吃飯,彌補我昨天錯過的大餐,我肯定是會去的,絕不推辭。」

  張雲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為了一個淺淺的、卻明顯輕鬆了許多的微笑。她輕輕「哼」了一聲,語調上揚:「美得你。」然後,低下頭,用力咬了一口手裡的包子。包子餡是簡單的野菜混合著一點點碎豆腐,談不上美味,但熱氣騰騰,鹹淡適中,帶著食物最本真的慰藉。

  看著張雲開始吃包子,臉上那層憂色漸漸被食物的熱氣所驅散,許墨也笑了笑。

  「走吧,領裝備去,今天還得繼續看那片黑地呢。」許墨說著,朝登記台示意。

  「嗯。」張雲含糊地應了一聲,嘴裡塞著包子,腳步卻已跟了上來。

  兩人像往常一樣,領取了對講機、地圖和臂章。今日的巡邏區域,毫無意外,依舊是那片焦黑的F—6區。但不知為何,許墨覺得,今天的陽光,似乎比昨天要溫和一些,腳下焦土的氣息也不再那麼令人煩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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