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牛皮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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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冰雪覆蓋的小鎮緊緊包裹。

  許墨躺在鋪著厚實被褥的沙發上,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從今天晚上開始他就有種說不出的煩躁感。

  這種煩躁感來得毫無緣由,卻又無比真切。許墨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的煩躁並不是因為白天發現那本日記所帶來的衝擊,那是一種理智層面的震動與思考與自己的煩躁並無聯繫。此刻盤旋在自己心頭的,是一種源自身體深處、難以言喻的躁動。

  起初,許墨以為只是冬日裡常見的火氣上涌,或是連日修煉積累的疲憊所致。他嘗試調整呼吸,放空思緒,如同平日裡入睡前所做的那樣。然而,今晚這一手段卻失效了。

  隨著呼吸的調整許墨感覺自己的煩躁感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如同被壓抑的野火,越燒越旺。它不是情緒上的焦慮,更像是一種生理上的「失衡」。氣血在體內奔流的速度似乎比平時快了幾分,皮膚表面傳來一陣陣細微的、如同蟻行般的麻癢感,骨骼深處隱隱傳來一種渴望被捶打、被鍛造的奇異衝動。

  許墨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個被不斷加壓,卻找不到泄壓閥的熔爐。熱量在積蓄,能量在奔涌,卻始終被一層無形的、堅韌的膜束縛著,無法突破那最後的界限。

  這種憋悶感,讓許墨忍不住想要怒吼出聲來。

  「呃……」

  許墨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猛地從沙發上坐起身。黑暗中,他的雙眼竟然隱隱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赤紅。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一種難以控制的、想要破壞點什麼、或者劇烈運動的衝動,在他腦海中竄動。

  許墨強行壓下這股莫名的暴力傾向,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試圖讓滾燙的肺腑和大腦冷靜下來。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房間中央的鑄鐵爐子旁,拿起幾塊乾燥的松木,塞進尚有暗火的爐膛。用火鉗撥弄了幾下後,橘紅色的火苗重新躥升起來,貪婪地舔舐著新的燃料,發出噼啪的歡快聲響。

  許墨蹲在爐前,怔怔地注視著那跳躍的火焰。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那燃燒的、釋放的、熾烈的能量形態,仿佛與他體內那股無處安放的躁動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就在這一瞬間,一種玄之又玄的明悟,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猛地劈入了許墨的腦海。

  他之前修煉「十三太保橫練」,就像是將自己這具身體當作一塊頑鐵,架在氣血之火上反覆煅燒、捶打。兩個多月來的苦修,早已將這塊頑鐵燒得通紅,錘鍊得雜質盡去,結構緊密。然而,始終差著最後一道工序——淬火!差著那最關鍵的一下,讓內部結構發生質變,從凡鐵蛻變成精鋼。

  許墨一直以為是自己積累不夠,火候未到。但此刻,看著爐火,他明白了。不是火候未到,而是他缺少了那「淬火」的契機,那臨門一腳的領悟。

  之前的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溫度不斷升高,卻始終達不到那個能讓物質形態改變的臨界值。而此刻心中這股無名的煩躁,這身體的躁動不安,正是氣血被催發到極致、身體渴望突破而自然產生的「內壓」,這內壓本身,就是突破的一部分!

  而那瞬間的明悟,則像是一根無形無質卻又無比精準的「鋼針」,輕輕地、卻又無比決絕地,刺破了那層一直阻礙著他、束縛著氣血與力量的無形壁壘。

  「原來如此,瓶頸不是在外而在內,是『意』未到!」

  念頭通達的剎那,許墨福至心靈,不再有任何猶豫。他猛地站起身,就在這爐火旁,在這黑暗與光明交織的房間裡,自然而然地擺開了「十三太保橫練」最基礎的樁功架勢。

  雙腳與肩同寬,微曲下蹲,含胸拔背,虛靈頂勁,雙臂環抱……動作一如往常,但內在的感覺卻已天差地別。

  就在許墨心神沉入、意念與樁功合一的瞬間——「轟!!!」

  仿佛九天驚雷直接在許墨腦海最深處炸響,又像是積蓄了萬年的火山,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岩層的封鎖。

  那層被他用「意念之針」刺破的薄膜,徹底碎裂、消散了。

  一直被束縛、被壓縮在體內的磅礴氣血,如同決堤的洪流,又如同被點燃的炸藥,轟然爆發。它們不再是被引導的溪流,而是化作了失控的狂濤怒浪,在他體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量,瘋狂地奔騰、衝撞起來。

  「嗬——」

  許墨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沉嘶吼,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如同熔岩般滾燙奔流,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震顫、膨脹,發出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嗡嗡」雷鳴之聲。這種雷鳴聲不再是悶響,而是如同無數張牛皮大鼓在體內同時擂動。


  皮膚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詭異的、並不美觀的暗黃色。這黃色並不均勻,像是粗糙的、未經鞣製的生牛皮,帶著一種原始而堅韌的質感。與此同時,許墨能清晰地感覺到,全身的皮膜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增厚變得緻密,毛孔收縮,皮膚的紋理都仿佛變得更加粗糙、深刻。

  牛皮境!

  這就是牛皮境!肌膚泛黃,粗糙如老牛皮,自己終於踏入了這道門檻!

  然而,突破的喜悅還未來得及湧現,一股前所未有的、極致的虛弱感便如同冰水般當頭澆下。

  許墨感覺自己體內那瘋狂奔騰的氣血和那急速蛻變強化的筋骨皮膜,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吞噬著他身體的能量,消耗著他最根本的元氣和生命力。

  這種感覺清晰得可怕,就像是一盞油燈,原本平穩燃燒,此刻卻被猛地拔高了燈芯,火焰驟然變得熾亮,但燈油卻在以數倍、數十倍的速度消耗。許墨能「感覺」到自己的「壽命」,或者說生命的本源,正在如同沙漏中的沙子般飛速流逝。

  境界的突破,竟是以燃燒生命潛力為代價,強行換取能量來完成身體的瞬間質變!

  「不好!」

  許墨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已是一片駭然。他原本古銅色的皮膚此刻泛著不健康的暗黃與潮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但身體卻控制不住地開始微微顫抖,那是能量極度匱乏、生命本源被透支的徵兆。

  許墨毫不懷疑,如果任由這種情況持續下去,恐怕不需要幾分鐘,他就會被這突破過程活活「吸乾」,變成一具剛剛突破牛皮境就被消耗一空的乾屍。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許墨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向存放食物的角落,一把扯開背包,也顧不上什麼儀態,抓起裡面真空包裝的醬牛肉、滷雞腿、壓縮餅乾,瘋狂地往嘴裡塞去,他甚至來不及充分咀嚼,只是用盡力氣吞咽,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補充能量。

  然而,杯水車薪。

  普通食物消化、轉化為能量的速度,遠遠跟不上突破時那如同黑洞般的恐怖消耗。許墨感覺自己吃下去的東西,仿佛只是投入烈焰的一滴水,瞬間就被蒸發殆盡,虛弱感依舊在加劇,那種生命力流逝的可怕感覺沒有絲毫減弱。

  「不夠!遠遠不夠!」

  許墨的眼睛紅了,他猛地想起自己搜刮來的那些大補之物,那些蘊含著龐大精元藥力的東西。

  他踉蹌著到了另一個儲物箱前,粗暴地掀開箱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他之前視若珍寶的人參、鹿茸、蟲草。

  此刻,許墨也顧不得什麼藥性搭配、什麼循序漸進、什麼浪費與否了,保命要緊!

  許墨首先抓起一根品相最好的人參,也顧不上清洗,直接塞進嘴裡,用盡力氣咬下一大截,如同牛嚼牡丹般瘋狂咀嚼起來。一股濃郁苦澀、又帶著獨特清香的參味瞬間充斥口腔,緊接著,一股遠比普通食物熾熱、精純無數倍的暖流,如同小溪般從喉管滑入腹中。

  有效!但還不夠快!

  許墨又抓起一大把切好的鹿茸片,看也不看就塞進嘴裡,混合著其他人參一起吞咽。鹿茸片帶著一股腥臊氣,但入腹之後,化作另一股灼熱的氣流,與參力匯合。

  這還沒完,許墨又將那些名貴的蟲草,如同吃炒豆一般,一把一把地往嘴裡送。

  若是被懂行的中醫看到如此「糟蹋」名貴藥材,恐怕會痛心疾首。但此刻的許墨,哪裡還顧得上這些,他就像一個即將溺斃的人,拼命抓住身邊一切可以漂浮的東西。

  海量的、狂暴的藥力在許墨腹中轟然爆發,如同數條火龍在他體內甦醒、咆哮、衝撞。

  若是平時,如此蠻幹,無異於自殺,狂暴的藥力足以將許墨經脈撐裂,甚至七竅流血而亡。但此刻,他身體正處於「牛皮境」突破的「黑洞」狀態,對能量的渴求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

  這些精純而龐大的藥力,剛一爆發,就被那「黑洞」瘋狂地抽取吞噬,匯入那奔騰的氣血洪流之中,被飛速輸送到全身每一寸正在發生質變的皮膜、肌肉、筋膜乃至骨骼。

  許墨感覺自己那原本因為能量匱乏而變得遲緩、甚至有些後繼乏力的突破過程,得到了這股生力軍的加入,瞬間再次加速,變得順暢起來。

  那種令許墨恐懼的虛弱感和生命力流逝的感覺,終於開始減緩,然後……停止了。

  許墨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被汗水徹底浸透。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狂暴的氣血,在得到了充足的能量補充後,開始逐漸平復,不再像之前那樣橫衝直撞,而是化作更加厚重、更加磅礴的力量,溫順地流淌在變得更加寬闊堅韌的經脈之中,滋養著煥然一新的身體。

  皮膚的暗黃色漸漸隱去,恢復了正常的膚色,但觸摸上去,卻能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韌性與厚度,仿佛真的覆蓋了一層無形的老牛皮。肌肉線條更加分明,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骨骼似乎也更加堅硬、緻密。

  許墨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皮膚紋理似乎確實粗糙了一些,但蘊含著的力量,卻遠超突破之前。他輕輕握拳,指節發出噼啪的脆響,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力量感充斥全身。

  他,成功了。

  真正踏入了「十三太保橫練」的第一境——牛皮境!

  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憑藉著平日裡積累的寶貴資源和關鍵時刻的決斷,許墨硬生生扛過了突破時最兇險的能量反噬,彌補了生命本源的損耗。

  此刻,感受著體內那奔騰不息、遠超從前的氣血,以及身體那脫胎換骨般的堅韌與力量,許墨知道,一切冒險都是值得的。

  緩緩從地上站起,許墨活動了一下筋骨,全身關節發出一連串如同炒豆般的爆鳴。他看著窗外依舊深沉的夜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這個冬天,似乎不再那麼漫長了。

  然而,短暫的喜悅過後,一股強烈的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席捲了許墨的心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剛剛因為瘋狂吞咽藥材而有些狼狽的雙手,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雖然磅礴卻終於溫順下來的氣血,背後不禁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太危險了!

  剛剛那短短十幾分鐘的經歷,簡直是在鬼門關前跳了一場亡命之舞。若非自己運氣好,恰好在突破前搜刮到了足夠多、品質足夠好的補益藥材;若非在察覺到生命力流逝的瞬間,自己當機立斷不惜代價地瘋狂進補;若非他的身體經過兩個多月的打熬,根基還算紮實,能夠承受住那狂暴藥力的衝擊……此刻的自己,恐怕已經是一具被吸乾生命本源、蜷縮在角落裡的冰冷屍體了。

  「這一切,終究是因為沒有師承,無人指點啊……」許墨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與明悟。

  現在許墨完全可以確定,他那個遠房二大爺,當年唾沫橫飛吹噓的「十三太保橫練」,他自己絕對沒有練到「牛皮境」,甚至連門檻都沒摸到!否則,如此兇險、關乎生死的突破關隘,他不可能在吹牛時隻字不提。他恐怕只是按部就班的把他學到的東西傳授給自己而已,也幸好是按部就班的傳授給自己,要是他那個二大爺突發奇想的對功夫進行某些修改的話...

  許墨想都不想後果會是什麼!

  自己完全是靠著對力量的渴望,在末世生存的壓力下,歪打正著地摸索,加上那扇「門」帶來的充足資源支撐,才硬生生撞開了這扇通往超凡的大門。整個過程,充滿了僥倖和不可複製的冒險。

  「修行之路,果然步步驚心。」許墨深刻地認識到,擁有金手指和資源,並不代表就能高枕無憂。缺乏正確的理論和經驗指導,一次看似美好的突破,都可能瞬間變成索命的陷阱。

  想到這裡,許墨心中對知識,尤其是對武道修煉系統知識的渴望,變得更加迫切。

  就在許墨思緒紛飛之際,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百日築基……」

  許墨低聲咀嚼著這個詞,這是他從一些零散的、關於道家修煉或傳統武術的傳聞中聽來的說法。意指用一百天的時間,打下堅實無比的根基,為後續的修煉鋪平道路。

  想到這許墨下意識地開始計算自己從開始修煉「十三太保橫練」到現在的時間。

  從高燒初愈,身體勉強能夠支撐他進行最基礎的站樁開始,到如今……許墨仔細回想著在日曆上劃下的記號,以及季節的變換。

  「從深秋到隆冬……差不多,正好是一百天左右!」

  這個發現讓許墨心頭一震。

  難道這並非巧合?這門看似粗陋的外家硬功,竟然也暗合了某種古老的修煉周期?「百日築基」,並非虛指,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打下氣血根基、引動質變的時間門檻?

  自己之前所有的積累——站樁調息、拍打錘鍊、藥力滋養、乃至充足的食物和極限的體能訓練——都是在為這「百日」之期,積蓄力量,夯實基礎。直到今夜水到渠成,量變引發質變,那無名煩躁便是氣血充盈到極致、身體自發尋求突破的信號。


  而所謂的「瓶頸」,不僅僅是氣血和肉身的積累,更包含了「意念」的領悟。自己觀火而得「淬火」之悟,正是捅破那層窗戶紙的關鍵。若不是有此悟,恐怕他還會被卡在門外更久,甚至可能因為氣血長期淤積不得宣洩而損傷自身。

  「原來如此……『築基』不僅是築肉體之基,也是築意念之基。百日功成,破境之時,需以意念為引,點燃氣血,完成最終的淬鍊。而突破過程消耗巨大,若無充足資糧補充,便有身死道消之危……」

  許墨結合自身的經歷,對「百日築基」有了更深一層的、血淋淋的切身理解。這不僅僅是一個時間概念,更是一個完整的修煉階段,包含了積累、領悟、突破和鞏固的全過程。

  許墨走到爐邊,看著裡面重新燃起的、比之前似乎更加旺盛幾分的火焰,心中豁然開朗。

  這一次險死還生的突破,不僅讓他實力大增,正式踏入了超凡脫俗的第一步,更讓他對未來的修煉之路,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和更深的敬畏。

  自己擁有「門」帶來的近乎無限的資源保障,而且悟性似乎也不差,能在關鍵時刻抓住那靈光一現。

  而毅力,則是在這個末世活下去的根本。

  前路依舊漫長且危險,「鐵骨境」、「金身境」的突破,恐怕會比「牛皮境」更加兇險。但許墨已經找到了方向,也初步了解了其中的規律。

  深吸一口氣,許墨感受著自己體內那奔騰不息的氣血,以及身體那脫胎換骨般的堅韌與力量心中無比暢快。

  牛皮境已成,他在這末世,總算有了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堅硬的立足基石。

  接下來,就是徹底熟悉和掌握這份新生的力量,然後去面對冬天之後,那更加廣闊也必然更加危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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