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我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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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我沒有家了』的冰涼自白,戳破了成年人世界裡無處安放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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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佳奔去見張梓豪這一路,心裡就跟揣了二十五隻耗子似的,百爪撓心。爹媽離婚鬧得滿城風雨,熱搜上掛得比年豬還醒目,張梓豪那細膩的心思可別一猛子想不開,整出點跳樓喝藥的么蛾子!

  她越想心越慌,一個勁兒催司機快點,等她火急火燎地撞進餐廳,張梓豪正四平八穩地跟那兒嗦烤魚呢。

  他點的還是重慶鍋最辣那款,嗦得滿嘴流油,身上那件金貴得能頂她仨月房租的限量款衛衣,愣是迸滿了油點子,遠瞅跟胡同口兒炸油條的老孫頭兒似的。

  但人家吃得那叫一個美,腮幫子鼓鼓囊囊,眉眼彎彎,好像根本不是爸媽離婚的悲慘兒童,跟剛中了五百萬彩票似的。

  最絕的是王浩文也在。

  曾佳進門,兩人眼神一對上,好似電磁爐碰了生鐵鍋「滋啦」一聲,空氣里都能聞見火星子味道了。

  張梓豪瞧見曾佳,趕緊挪開腚:「姐,麻溜兒的,就等你了!」

  曾佳沒好氣地一屁股墩兒坐下,眼刀子直飛過去:「行啊你,吃得挺滋潤啊,爹媽離個婚,瞅把你樂得,跟自個兒娶了新媳婦兒似的。蠍子粑粑獨一份兒,你是真出息了!」

  「他倆離婚不是早晚的事兒嘛?我跟著激動個啥。」張梓豪筷子穩准狠地戳向魚肚子上最肥那塊肉,「下周我就跟登山隊開拔了,存你那兒的『小金庫』先給我轉點兒唄?裝備得抓緊置辦,晚了怕搶不著好的!」

  曾佳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爹媽鬧得天翻地覆,你還琢磨著爬山玩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小子想不開,要跳山崖回歸大自然當野人呢!」

  「我好吃好喝的,我憑啥回歸大自然?」張梓豪辣得直吸溜冷氣,「以前我干點啥都跟做賊似的,偷偷摸摸,現在好了,我攤牌了,我光明正大。他倆這會兒正理虧呢,哄我跟哄祖宗似的,我提啥要求都能答應,這機會我必須得往死里用,往後還不定咋回事呢!」

  曾佳徹底無語,心裡就兩字「臥槽」。她一直覺著自己還算年輕新潮,可跟張梓豪這十幾歲的小屁孩一比,那代溝深得能把整個渤海灣給填平嘍。

  她原本以為這小子得哭成個淚人兒孟姜女,尋思該怎麼開導下,沒成想人家小算盤噼啪響,就差沒買掛鞭炮當街扭秧歌慶祝了。

  可這小子是真沒事兒,還是硬演呢?

  「行!只要你爸點頭,錢立馬到你帳上,一分不帶少的。」曾佳應得痛快,但該卡的脖子還得卡,「醜話說前頭,沒你爸親口答應,我是一毛錢兒也不會給你的。」

  張梓豪胡亂擦了擦滿手的油星子,臉上的嬉皮笑臉突然就收了,「姐,王哥,最要緊的事兒來了,你倆幫我爸媽分財產的時候,胳膊肘往我這兒拐一拐唄?房子、車子、票子……甭管是磚頭瓦塊還是紙片子,我是一點不嫌多啊,多多益善!」

  王浩文原本一直沒說話,這會兒筷子一頓,恍然大悟了。難怪火急火燎喊他來,原來是為了錢。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資本家的孩子覺悟就是不一樣,他十六歲時懂個屁,還天天穿著破鞋踢球呢。

  曾佳也沒想到他有這要求,頗感意外:「毛兒還沒長齊呢,就惦記上分家產了?你可還沒成年呢!」

  「家都散成二維碼了,我還顧得上成年不成年嗎?我總得抓住機會能掃儘量掃點啥吧?」張梓豪努力想繃住,裝出一派灑脫的樣,可畢竟年輕,那點強裝的瀟灑還是裂了縫兒,「其實吧,他倆離了,我是挺痛快,可我也難受,以後我沒家了呀。他倆之前不回家,這離了之後,就更剩我一個人了,我不替自個兒多劃拉點,誰管我死活?」說完這句,他就悶頭開吃,拿筷子拼命戳魚泄憤了。

  曾佳想想張志山和余莉各自身邊的小情人兒,還真不好說張梓豪往後的日子咋樣過,「我這兒肯定沒問題,能多給你劃拉一毛就不會給八分。就怕人家大局為重,忠心不二,不肯跟你這毛孩子玩貓膩兒,壞了人家高風亮節的名聲!」她眼風涼颼颼地掃向旁邊那位了。

  張梓豪一愣,眼珠子在王浩文和曾佳身上滴溜溜轉了好幾圈,「不是吧?你倆這是唱哪出?別是也學我爸媽掐得頭破血流,打算一拍兩散分道揚鑣了吧?」他聲音都拔高了三個調。

  曾佳沒吭聲,用沉默當了回答。

  王浩文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陰陽怪氣地開腔了:「是人家瞧不上咱這窮窩破落戶了唄,咱也別耽誤人家奔前程!」

  曾佳一聲冷笑,「我可從沒嫌過誰窮,我是嫌有人遇事兒就縮脖子當王八,心裡那點小算盤打得比誰都精,自私自利透頂了。」

  「是,那個叫史軍的不自私,除了長得磕磣點,要啥有啥,鈔票管夠。你跟著他,還用得著為塊八毛的房租水電費算計?你倒是痛痛快快嫁啊!」王浩文直接戳破了。

  「喲,這麼著急要我結婚請柬啊?是不是還惦記著在我婚禮上嚎一嗓子《嘉賓》顯擺深情啊?要不你先把禮錢給了?我給你打個折!」曾佳反唇相譏。

  「那你等著唄,等我真成了金龜婿,一準兒給你包個天大的紅包,權當扶貧基金了!」

  倆人眼對眼,跟鬥雞似的,僵了幾秒,又突然同時閉嘴了。

  張梓豪看得津津有味,一拍桌子吆喝服務員再加條魚。

  曾佳也懶得吵了,吵得腦仁兒疼。關鍵是,她餓得前胸快貼脊梁骨,恨不得連骨頭渣子都嚼碎了。

  仨人各懷一肚子官司,悶頭乾飯,也沒人再說話。一條魚風捲殘雲下了肚,張梓豪才一抹嘴,又把話頭扯回來了:「我不管你倆鬧啥,反正得想招兒給我弄錢。給我弄錢,就等於給你倆自己弄錢,我爸媽那性子鐵定鬧個魚死網破,萬一你倆一時沒混明白,讓人當炮灰給開了,我這兒還能勻點過橋錢兒。」

  曾佳白了他一眼,嫌他喪氣沒好氣:「還琢磨我們倆的過橋錢兒?你還是先琢磨琢磨怎麼囫圇個兒從山上下來吧!」小小年紀,互惠互利先玩了明白,誰窮他都窮不了。

  張梓豪渾不在意地聳聳肩,王浩文起身去結帳,曾佳眼皮子都沒朝他抬一下,抓起包起身就走,背影決絕得跟後面有狗攆似的。

  等王浩文結完帳出來,門口哪還有曾佳的影兒?

  「至於麼?還怕我綁票撕票啊?」

  他嘀咕一句,拿起手機叫車送張梓豪回去,可手機嗡嗡震得跟抽風似的,是宋雅萱。

  宋雅萱還在上海,電話打過來單純是為了八卦,她想知道余莉怎麼收拾那個小網站,再順帶刺探下余莉和張志山到底離沒離,後續還有什麼節目看。

  可王浩文「餵」字兒還沒吐利索呢,手機就被張梓豪一把薅了過去。這小子扯著嗓子,跟宣布重大新聞似的:「宋雅萱是吧?我是張梓豪,你想問啥?儘管問,我這當事人親兒子啊,獨家內幕,絕對保真,十萬塊一條,上不封頂!」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足足卡殼了三秒,「啪嗒」一聲,電話撂了,張梓豪再撥回去也沒人接,宋雅萱果斷裝死了。

  王浩文嗤笑一聲,把手機揣回兜里。這節骨眼兒打聽八卦?宋雅萱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怪不得余莉要把那小網站的人全送進去踩縫紉機,外頭等著撿漏、看熱鬧、分杯羹的,烏泱泱的,人太多了,全都瞄著落井下石呢。

  他招呼張梓豪上車,計程車一溜煙兒跑沒影了。

  街角暗處,曾佳這才慢悠悠地晃出來了。她剛才是憋不住去了廁所,出來就隱約聽見宋雅萱的電話。

  這電話,像根針,冷不丁扎了她一下。分手後的空落,她一直沒時間體會,也是這電話才讓她意識到,那個人真不是她的了。

  餐廳離家不遠,曾佳沒打車,揣著兜,慢悠悠地順著路燈往回晃。昏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牆面上,孤孤單單的。

  多久沒這麼安安穩穩一個人溜達了?她記不清了。BJ的夜,從來都不缺燈紅酒綠,小吃攤冒著熱氣,路人說說笑笑,霓虹在頭頂閃閃爍爍,這是她打心眼裡稀罕的煙火氣兒。

  可為了攢錢,為了那鋼筋水泥的「窩」,她連停下來瞅瞅這煙火氣的工夫都沒了,喘口氣都是奢侈的。

  也不知打啥時候起,日子就擰巴成了天津十八街麻花,張梓豪說他沒家了,可她有家嗎?她不過就想在這稀罕的地界兒,絮個自己的窩,再找個心愛的人結婚,柴米油鹽,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咋就跟唐僧取經似的,非得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呢?

  她一路胡思亂想,腳步慢悠悠的,就這麼恍恍惚惚地拐進了熟悉的胡同口,直到走到井子院門口,她下意識抬頭,腳步猛地就收住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略帶點不可置信地盯著前方,夜色里,自家院門口戳著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她喉嚨猛地一緊,鼻尖泛起一陣酸,聲音發顫,「媽媽,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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