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迫組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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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事發當地公安局走廊,從調解室出來、哭得梨花帶雨的榮兮在榮父私人律師的攙扶下,與陪同母親而來的謝在在擦肩而過。

  那時的榮兮還沉浸在悲傷中,根本沒有注意到她。謝在在佇足看了看榮兮悲傷離去的背影,被母親催促,進入了調解室。

  調解室里,除了公安民警之外,還坐著Boss許和她的律師。

  Boss許談到現在早已露出疲態,在車禍發生的這一周時間裡,她忙於危機公關早已炸鍋的熱搜輿論,處理車禍後續調解事宜,整日焦頭爛額,分身乏術。

  民警讓謝家母女坐到Boss許的對面,站在中間主持道:「經過我們詳盡調查,這起車禍完全是由山體滑坡導致的意外事故。在車禍發生前後的黃金應急時間裡,司機盡了最大努力避險,可惜仍無法避免車禍悲劇的發生。在自然災害等不可抗力導致的車禍事故中,司機免責。今天召集大家做最後的結案說明,對案件方面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盡情詢問。案件之外的其他事情,你們自行溝通。」

  民警說完,見雙方當事人對案件沒有過多詢問,便走了出去,給她們留出自由溝通的空間。

  樸素漁民打扮的謝母解下頭上戴的斗笠,放在腳邊,緊張揉搓著因風吹日曬而變得黝黑、粗糙的手背,旁邊的女兒雖然身型瘦削,眼睛卻炯炯有神,是個還在讀大三的學生。

  謝在在望向對面打扮精緻、渾身散發著幽幽香氣的Boss許,她就是父親口中偶爾提起的「大老闆」,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人。

  Boss許揉了揉疲憊的眼睛,率先開口道:「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們代表另外兩方遇難者家屬,跟你們做最後的溝通。」

  謝家母女點頭,Boss許示意身邊的律師可以開始了,自己則拿起手機,遠程處理起了繁忙的公司業務。

  律師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協議書,遞到對面:「大家都不想把事情鬧大,我們私下和解。你父親是我司外聘員工,出了這種事情,公司不需要你們做什麼賠償,但需要簽一份保密協議,關於這起車禍的所有細節信息,從今往後不再對外談論,無論是來採訪的八卦媒體記者,還是對此事好奇詢問的親戚街坊領居等等,不要聽、不要講。」

  謝母面露為難之色,謝在在拿起保密協議,仔細閱讀了一遍,隨後推還給了律師,

  「我們不是過錯方,沒有賠償一說,更沒有義務簽署這份保密協議。」

  律師顯然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又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補充協議,勸說道:「作為配合保密的封口費,這裡有10萬元整。你們只要簽字,立刻到帳。」

  謝母猶豫,謝在在再次把補充協議退還給律師,「不用了,謝謝。」

  全程不卑不亢。

  律師驚訝,Boss許此時停住了手頭的忙碌,抬頭看向謝在在。

  律師不死心的繼續遊說:「你們一家人的情況,我們都充分了解了。你還在讀書,母親在老家小島上捕魚,全家主要靠你父親外出務工賺錢養家。現在你父親去世了,生活更不容易,何況還欠著債……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費用,你們真的不需要嗎?」

  謝在在搖了搖頭。

  「20萬。」

  Boss許突然加價。

  謝在在繼續搖頭,堅定道:「不需要,這不是錢的問題。我家現在是有些困難,但做人做事有底線,不會拿網上那些無聊的八卦嚼舌根。我們以後不會再提這件事了……」她一時哽咽,停住,緩了緩,「這也是我們心裡的傷痛。」

  謝在在和Boss許默默對視了一眼,Boss許看到了她眼裡的真摯,以及悲傷。

  律師又要開始勸說,被Boss許打住,「不用聊了。」

  謝在在主動向Boss許伸出手:「還請幫我們向另外兩方家屬轉達,請大家節哀、保重。」

  兩手相握後,謝在在很快抽離,扶起母親往外走去。

  Boss許看著這對孤兒寡母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謝在在和母親回到了老家,一個坐落在偏僻小島上的東南沿海小城。

  老家外屋牆上新潑的墨水還未乾透,門檻也被踹爛了,門樑上還被掛了一串臭魚予以威脅,想必催債的人剛走不久。

  謝在在捂著鼻子踮腳摘下被蒼蠅圍著嗡嗡飛的臭魚,撇遠扔掉。推開房門,家裡裝飾雖然樸素卻十分乾淨整潔,牆上還掛著她兒時泛黃的獎狀等紀念物品。她成長在一個平凡、溫馨的小家庭里,日常生活痕跡歷歷在目,如今卻物是人非,讓她禁不住唏噓、悲傷。


  自父親去世後,過往的欠債被催交還,又因近日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桃色緋聞八卦,讓本就缺乏新鮮事的小城頓時活泛了起來,島上民眾聽風就是雨,以訛傳訛,半是揶揄半是嘲笑地議論著他們唯一認識、陰差陽錯卷進這起風光事件里的謝父。好事的街坊鄰居更堂而皇之圍在謝家門口嘰嘰喳喳,說什麼難聽話的都有。謝母在這個小島上的熟人社會裡抬不起頭來,整日躲在家中閉門不出。直到謝在在從外地學校緊急趕回,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車禍事件塵埃落定,警方很快對外發布了公告。

  謝在在安頓下母親,接了盆清水匆匆洗刷掉了牆壁上的墨跡,背上雙肩包跑去印刷店,把帶有警方落款的藍底白字警情通報列印了幾十份,將「司機謝某無責」六個字重重圈起來加粗標記。隨後她騎著自行車圍著小島轉了一圈,把警情通報張貼到小島每一處告示欄最顯眼的位置,更將餘下的通報捲成一團,挨家挨戶扔進了街坊領居的院子裡。最後找到小城話事人老家長們,商量給父親舉辦一場體面的葬禮。

  然而在父親葬禮當天,還是遇到了催債人的攪局,謝在在即將爆發之際,母親卻先一步沖了出去,誓要跟對方打個「魚死網破」,謝在在連忙上前抱住了憤怒的母親,葬禮儀式被迫暫停,場面徹底失控。

  這窘迫一幕正好被趕來的Boss許和律師看到。兩人緊急迎上去解圍,律師搬出法條與催債人理論,Boss許更當場幫謝家償還了10萬元欠債並讓鬧事者們立下不再鬧事的保證字據,快速地幫謝家母女擺平了麻煩。

  看熱鬧的人們這才散去,葬禮得以繼續進行。

  事後,謝在在詢問Boss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十分意外。Boss許說她前來只為悼念,謝父曾作為私人司機給她服務過幾年,於情於理也該表示一下。謝在在感動之餘連忙手寫了一份欠條給她,「我一定還你。」

  Boss許擺手說不用,從隨身名牌包里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等你大學畢業,來我公司上班。」

  謝在在認真思考了一下,點頭接過名片。

  今天是謝在在如約來Boss許公司入職的第一天,卻被Boss許安排擔任榮兮的經紀人。謝在在為了報答Boss許當初在其父葬禮上的救急恩情,答應了接手榮兮這個「燙手山芋」,並當面跟榮兮挑明了身份。

  榮兮大驚,當場揚言換經紀人,再次衝進了Boss許的辦公室「理論」,不久便氣呼呼地離開了公司。

  謝在在隨即收到了Boss許的信息:靜觀其變。

  謝在在正常入了職,工位被安排在了不起眼的角落裡,旁邊是一個比她大五歲、憨憨胖胖名叫朱朋的資深執行經紀,為人非常樂呵友善,兩人沒幾天便處成了「上班搭子」。

  公司里人人忙到飛起,只有謝在在無所事事。她目前手裡沒有演員,沒有上級,也沒有下級,除了入職的第一天,再也沒有見過Boss許。這跟她憧憬的上班族生活,全然不同。為了給自己找點兒事做,她決定跟著上班搭子的工作節奏走。朱朋也沒見過這麼清閒的經紀人,反正自己跑組也無聊,不如帶個人嘮嘮嗑。

  作為娛樂圈職場新人的謝在在,在朱朋的「導遊」下,進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娛樂江湖」。

  她被朱朋從公司工位上拽了出來,騎著小電驢載著去跑組,開啟了經紀人生涯的必修課:推演員上戲。跑組的地方有很多個,比較集中的是在酒仙橋附近。有特定的跑組公寓,每個房間駐紮著不同的劇組,迎門擺放一張長桌接收演員資料,不多時便能疊滿一大摞,旁邊的會議室里有劇組工作人員給演員試戲,門口排著一條長龍,候選者們嘴裡念念有詞,高低起伏的台詞在空氣中打架。

  謝在在站在公寓大堂與走廊的岔路口,看著來來去去、形形色色的娛樂圈逐夢人們,科班的和業餘的魚龍混雜、懷揣著演員夢想的網紅或路人甲乙丙丁,仿佛打開了一幅眼花繚亂的浮世繪。朱朋則抱著自己負責的新人演員資料,挨個敲門,與裡面的演員副導們例行寒暄,放下一份資料後立馬奔向下一個房間。直到手裡的資料發得差不多了,才拉著看愣神的謝在在奔去下一個跑組地點。

  七月流火,BJ已入炎夏,空氣中瀰漫著騰騰熱氣。

  謝在在坐在朱朋小電驢的后座,手裡舉著小風扇給滿頭大汗的他消暑,但無濟於事,他額頭上的汗水滴答滴答往下流,逐漸浸透了白色的襯衣。

  終於到達了下一個跑組地點,已到午飯時間,朱朋停好車後快步跑到門口賣盒飯的阿姨面前,拿到了挑剩下的最後兩盒。


  朱朋遞給謝在在一個已經涼掉、再不吃可能就要餿掉的盒飯,兩人蹲在跑組公寓的門口大口吃著。

  「跑組這麼累嗎?」

  謝在在發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疑問。

  「初期累,等你跟這些演員副導們混熟了,拿到各家聯繫方式了,就可以少跑點。」

  「你已經入行這麼多年,怎麼還辛苦跑組?」第二個疑問。

  「我……還不夠努力。」

  朱朋狼吞虎咽吃完,合上空飯盒,把筷子往中間一插,一套絲滑連貫的投擲動作,把飯盒投進了門口一側的大垃圾桶里,裡面已經堆滿了這樣極具儀式感的空飯盒。

  「這行這麼卷的嘛?!」

  謝在在繼續往下聊,也學著朱朋的樣子用筷子把飯盒穿透,抬手投進了垃圾桶里,兩人默契擊掌。

  「這才哪到哪兒,更卷的,在公司。」

  朱朋給她一個眼神讓快跟上,謝在在緊隨其後,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掃街式遞資料。

  外面跑組了幾天後,謝在在終於迎來了公司的每周一例會,見識到了內部競爭激烈的「辦公室政治」:許星娛樂經紀部門一共分為六大知名經紀組,以及七零八落、無門無派的掛靠型小小經紀人們,謝在在就被歸類於此。不同經紀組因所負責藝人紅不紅的差距,旱的旱死,澇的澇死。每周例會,當紅藝人的經紀人根本不會出現,忙到沒空;糊咖經紀人們則嗷嗷待哺、翹首以盼任何能上戲的機會,趁著每周一例會跟大伙兒聊聊八卦,彼此探聽一下娛樂圈的小道消息。

  謝在在參加的這次例會,只有寥寥數人參加,都是些剛入職不久的執行經紀們,算是她的同期,大家彼此留下聯繫方式,相約一起去跑組。

  朱朋也沒有參加這次例會,嫌丟人。

  上班的日子就這樣在跑組-例會聽八卦-跑組的無限循環中消耗著……

  一個月之後,謝在在跟同期入職的同事們聚餐到深夜,在通往地鐵口的路上,注意到了一個擁有一頭金色長捲髮的年輕女人孤零零地坐在馬路牙子上,樣貌看起來似曾相識。

  謝在在倒退回來仔細一看,居然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榮兮。

  榮兮此時已經醉到語無倫次,謝在在詢問了她很久,才知道手機被偷了。無奈之下,謝在在只好將她帶回家,暫時收留一夜。

  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榮兮才從謝在在出租屋的沙發上爬了起來,蓬頭垢面,渾身腰酸背痛,呲牙咧嘴地宛如一隻大獅子。

  謝在在又出去跑組了,出租屋裡空無一人,榮兮踱步遊覽:兩室一廳,家徒四壁,只有一個房間裡擺放著物品,看來是謝在在的臥室,另一個房間還空著,沒準還在招租中。榮兮推開謝在在的臥室門,裡面布置十分簡陋,物品擺放卻又很乾淨整潔。榮兮撇了撇嘴,這個房子,跟她在國外別墅的儲藏室,差不多大。

  傍晚,謝在在下班回到家,發現飯桌上早已擺好了飯菜,雖然菜品色香味棄權,但好歹做了出來。

  榮兮從廚房拿出碗筷擺好,自信炫耀:「海外留子的基本藝能,不用驚訝。」

  隨後她又反客為主地熱情招呼謝在在坐到自己對面,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想我了沒?」

  嚇得謝在在渾身一激靈,差點掀翻椅子,「你瘋了?」

  榮兮緩慢搖頭,笑嘻嘻看著她說,「我想好了,讓你當我的經紀人。」

  「啊?我嗎?」謝在在不信。

  榮兮點頭予以肯定,眼神卻露出了一絲落寞,「其實,我回國前就破產了,根本沒錢跟Boss許打繼承權官司,也耗不起時間,只能選擇對賭。那天就是虛張聲勢而已。」

  「為什麼破產?你不是個富二代?」謝在在滿臉疑問。

  「一言難盡吧,反正情況很複雜。我一直生活在國外,破產了之後,又因為我爸的緋聞受盡了富二代圈子的冷嘲熱諷,還被排擠孤立了,所以我才選擇回國發展。」

  榮兮一邊說著,一邊潸然淚下,露出楚楚可憐之態。

  謝在在受不了了,連忙擺手叫停,

  「別賣慘,這招對我沒用。」

  榮兮秒被戳穿,只能收斂起戲精表演,實話實說,「這一個月里,我沒找到願意給我當經紀人的人,更重要的是,對賭倒計時已經開啟,我沒得選。」眼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賴上」謝在在,讓她履行經紀人職責。


  「我一定要拿回股份,這是我爸留給我的最後念想。」榮兮真情流露。

  謝在在被觸動,嘆了口氣,

  「我不太願意給你當經紀人。」

  榮兮驚訝:「你沒有藝人,我沒有經紀人,咱倆組隊不正好嗎?再說了,你不配合我,你老闆也不會給你安排其他藝人,你已經綁定在了我的對賭條款里,除非你退圈。」

  「行吧,那我下周找老闆辭職。」

  謝在在不為所動。

  「誒,你這人怎麼軟硬都不吃呢?!」

  榮兮猝不及防,急眼了。

  謝在在也不賣什麼關子,坦率道:「我才剛入行,還是個菜鳥,不知道能不能當好一個經紀人。你的情況太複雜了,人也挺任性的,我搞不定。」

  榮兮看她鐵了心的想拒絕,更慌張了,連忙表態:「你跑組了這麼久,手裡沒有演員推薦,不覺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嗎?不如跟我搭檔試一試,你怎麼知道自己不能做一個優秀的經紀人呢?只要你願意給我當經紀人,我全都聽你的。」

  「這……」謝在在猶豫。

  「那就合作愉快!」

  見對方態度有所鬆動,榮兮趕緊伸出手,乘勝追擊。

  謝在在不情不願地伸出了手,嘴上卻還不停給她打著預防針,「這可是你求我給你當經紀人的,你不要後悔……」而對方也不知道有沒有過腦子,只是一味地雙手握緊,點頭如搗蒜。

  終於組隊成功,榮兮滿臉欣喜,如釋重負。

  謝在在此刻的心情卻略顯複雜。

  入職第一天,Boss許把她喊進辦公室,除了讓她擔任榮兮的經紀人之外,還給她布置了經紀人生涯的第一個工作任務——搞砸榮兮的明星工作室。

  「既然你不後悔,那我就不客氣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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