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右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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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既白翹著二郎腿,他的指間夾著菸捲,整個人是那麼的放鬆和愜意,仿若他並非是坐在呂城許板橋的橋墩子上看戲,而是坐在南京丹鳳街三元茶館的老書場聽戲書。

  他最喜歡聽張博士的《乾隆下江南》和趙博士的《蘭俠劍》。

  現在他看的則是許板橋呂城警察局門口的人間悲劇。

  右寡婦站在許板橋警局的青石台階前,她穿了旗袍,這是右寡婦平時不捨得穿的壓箱底的寶貝衣裳。

  午後落了會雨。

  旗袍上沾了泥點。

  右寡婦撐了一把破油紙傘,傘骨斷了兩根,傘面耷拉著。

  「他們都說,說我弟弟死了。」右寡婦看著唐硯,眼睛綻放出希冀的光芒,「唐兄弟,我弟弟還活著是嗎?」

  「具體案情不便透露。」唐硯說道,「不過,兇手已經在追捕了,你放心,一定會抓住兇手的。」

  「兇手?」右寡婦重複著這兩個字,她突然露出驚恐無比的表情,就那麼的看著唐硯,忽而退了兩步,直搖頭,「不不,我不要兇手,我不要。」

  她直勾勾地看著唐硯,「沒有兇手,人就活著,是的嗎?」

  「我弟弟很老實的。」右寡婦喋喋不休說道,「我被人欺負了,他屁都不敢放一個的。」

  「他是我弟弟啊,我就這麼一個弟弟,就這麼一個撐腰的啊。」她嘆息著,然後突然抬頭看向站在唐硯身旁的張引,「他這麼老實,一定命很好的,對吧。」

  唐硯皺起眉頭,他有些煩躁,這女人看著有些不正常了,莫不是瘋了?

  「你弟弟已經……」張引就要說,就看到四哥走過來,衝著他搖了搖頭,他立刻閉嘴。

  ……

  「范家五嫂。」方既白走到右寡婦面前,「還認識我嗎?」

  「方家小四。」右寡婦認真的盯著方既白看,「我又不傻,我記得你。」

  「知道我現在是做什麼的麼?」

  「知道,衙門裡當差。」

  「好。」方既白點點頭,「昂公現在只是失蹤,我們還正在找他的下落。」

  「馮老三……」右寡婦遲疑著,問道。

  「抓他和昂公的事情無關。」方既白說道。

  「是了,是了。」右寡婦立刻高興了,似是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頭,猛點頭。

  「你說的對,你弟弟人老實,老實人長命。」方既白看著右寡婦,表情嚴肅說道,「不要老來衙門,搞得好像是為你弟弟伸冤索命似的。」

  方既白彈了彈菸灰,「不吉利。」

  「對對對,方家小四你說得對。」右寡婦眼睛清亮得不正常,如同小雞嘬米一般直點頭,「不吉利,不吉利,我這就走,這就走。」

  右寡婦撐著她那把耷拉著傘面、斷了兩根傘骨的破油傘,逃一般的離開了。

  跑了二十多步,右寡婦突然停住了,她轉過身來,站定了,向方既白道了個福,然後轉過身去,扭動著腰肢,裊裊而去,不一會似是發現了旗袍上的泥點,驚呼連連……

  「唐硯、張引。」方既白喊道。

  「四哥。」

  「四哥。」

  「我明天回南京了,我走之後,你倆多關注一下右寡婦。」方既白對輕輕地吸了一口菸捲,他的鼻腔噴出煙氣,淡淡說道,「有人欺負右寡婦,就給我狠狠地收拾,你們組長要是問起來,就說我講的。」

  「是。」

  「明白。」

  方既白將菸蒂丟在地上,徑直走開了。

  他的心情是沉重且憤懣的。

  鎮子上的人嘲諷右寡婦,看不起這個女人,有人恨不得這個敗壞了鎮子名聲的女人早些死去,卻也不妨礙有人半夜敲開右寡婦的房門。

  新婚沒多久,丈夫早逝,夫家吃絕戶,霸占家產田畝,被趕出家門,為了活下去只得做那半掩門的生意,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卻是不成器的沒膽潑皮,她辛苦賣身的錢都拿來接濟弟弟了。

  在右寡婦樸素而貧瘠的認知里,儘管弟弟不成器,甚至這弟弟的眼裡都沒有她這個姐姐,甚至是嫌棄她,但是,有這麼個弟弟在,她就是有娘家的人,她就還有活著的念想。

  現在,昂公死了。

  方既白已經可以想像得到,將來右寡婦知道自己弟弟死了,這個女人不死也會瘋掉的。

  那些早就覬覦右寡婦那唯一的家產——房子的夫家人,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這是一個善良而可憐的女人,努力的活著,卑微的活著,而這個世道卻沒有給她哪怕是一丁點的活路!

  這個爛透了的舊世界!

  ……

  「小四,小四。」

  聽到有人喊自己,方既白扭頭去看。

  「趙二哥。」他的臉上露出笑容,朝著趙鼎抱了抱拳。

  方既白向趙鼎道了謝,三姐出嫁,趙鼎上了禮,比尋常來往多了兩元錢,這便是不小的面子和人情了。

  「昨晚響槍之事,小四你似乎是知道些什麼的?」趙鼎接了方既白遞過來的菸捲,偏著腦袋等方既白點著後,猛抽了兩口問道。

  「昂公失蹤了,疑似被人害了。」方既白壓低聲音說道,「陳組長昨晚帶人抓捕兇手呢。」

  「兇手是誰?竟然都動了長短槍了。」趙鼎問道。

  「這我就知道了。」方既白彈了彈菸灰,說道,「趙二哥你也知道的,我畢竟是在南京……」

  「行,那你忙,我去了。」趙鼎將菸蒂扔在地上,急匆匆離去。

  看著趙鼎離開的背影,方既白眯了眯眼睛,趙鼎是力行社特務處呂城組的人,這對於普通人來說是秘密,對於他這個呂城方四哥、更是警察單位的人來說,就並非什麼不可知的秘密了。

  正如趙鼎方才所問的,抓一個民間小鎮兇徒而已,長短槍都響了,就差沒有手榴彈的爆炸聲了,這顯然是不尋常,趙鼎對此表示懷疑是正常的。

  特務處的人專司對付日本人,這是發現了日本人的線索,已經在秘密查勘?

  「他怎麼說?」張民權問趙鼎。

  「還是那話,右寡婦的弟弟昂公失蹤,疑似被害,警察在抓兇手。」趙鼎匯報導。

  「騙鬼呢。」張民權冷哼一聲,天亮起床後,他腦子清醒不少,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了,「抓一個普通兇徒罷了,昨晚那槍響的,都趕上一場激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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