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方家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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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呦。」

  「哎呦呦。」

  方既白趴在床鋪上,光著膀子。

  「你說說你傻不傻,怎麼不知道躲呢。」三姐給他抹紅花油,卻是心疼的眼眶都紅了,抬起衣袖擦拭了眼角。

  「挨踹的都沒哭,踹人的掉金豆子了。」方既白瓮聲瓮氣說道。

  「臭小子!」三姐在方既白的後背上打了一下,「好心不識驢肝肺。」

  「真哭啦?」方既白雙手撐在床鋪上,扭頭看三姐,「沒用生薑抹眼睛?」

  「混蛋!」三姐用力,啪的一聲打在了方既白的後背上。

  方既白嗷嗚一聲怪叫的時候,二姐和大姐帶著孩子進來。

  「方三苗,你做什麼!」大姐上來就操起了笤帚追著三姐打,「打小你就欺負老四,你這活土匪,你看看滿鎮子有你這樣的嗎?」

  「方大苗,我明天出嫁。」三姐邊躲邊喊道,「我明天出嫁。」

  「那更得揍你。」大姐哼了一聲,「過了今天就揍不得了。」

  「大姐,別打臉。」二姐手裡捏著瓜子,biaji吐出瓜子皮,提醒道,「花了臉就嫁不出去了。」

  「老娘嫁不出去?」方三苗怒了,叉著腰肢,「老娘貴為金陵女子中學高材生,能掐會算,上得廳堂,下得稻田,崔清平能娶得我,是他老崔家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方既白不吭聲,樂滋滋地欣賞三姐挨收拾。

  「你是誰老娘?」方母掀開帘子進來,瞪了一眼,呵斥道,「別鬧了,外面都是親戚里道,丟人現眼。」

  「娘。」方既白從床上坐起來。

  「沒事吧。」方母問四兒子。

  「沒事,習慣了,皮糙肉厚。」方既白套上了背心,穿上白襯衣,「爹呢。」

  方三苗立刻橫了弟弟一眼。

  「在祠堂,恁爹叫你過去一趟。」方母說道。

  「那我現在過去?」方既白問道。

  「去吧。」方母說道,「完事陪你你二姐夫和大姐夫多喝兩杯。」

  「好嘞。」

  ……

  夕陽西下。

  方家祠堂里的光線仿佛是凝滯的。

  陽光透過天井上方的的方孔,細細狹長的光切近了幽暗的正堂。

  祠堂的樑上懸著『忠烈千秋』的匾額,金漆斑駁。

  方立山雙手捧著一塊牌位,粗糙的雙手摩挲著烏木牌位。

  陰刻的描金小楷:

  國民革命軍烈士方既維之靈位。

  方既白來到祠堂的時候,正好看到父親正對著大哥的靈位發呆。

  「爹,我來吧。」

  方既白從父親的手中,雙手接過大哥的牌位,放好。

  然後他從水桶里撈起粗棉毛巾,擰乾了放在一邊,又拿起另外一塊干布,先拂去了大哥牌位上的浮塵,再拿起那擰乾後微微濕潤的粗棉布,順著木紋的走向,一寸一寸的小心擦拭。

  他的指尖接觸烏木,還有那重如溝壑一般的名字。

  「大哥,你聞到了後院的桂花香了嗎?」

  「我還記得你說的,要給我做桂花糕的。」

  方既白低聲呢喃著。

  方立山的眼眶泛紅,他的腰杆儘量筆直,卻是腦袋扭向了一邊。

  方既維是他的長子,丹陽國立小學的老師,同時也是國民黨黨員。

  民國十六年的時候,北伐軍所向披靡,三月十九號占領了橫林,接下來就是丹陽了。

  二十日,為了迎接北伐軍的到來,國黨和紅黨呂城區分部組織人員籌糧籌款,犒勞北伐軍。

  方既維等人來到呂城火車站迎候,提供茶水和食品,準備迎接北伐軍的到來。

  卻是沒想到,北伐軍還沒到,先抵達火車站的是直魯軍閥的潰退軍車。

  國紅兩黨黨員皆以為是北伐軍來到了,便敲鑼打鼓歡迎起來。

  直魯軍閥潰兵大恨,抓住方既維等十三人,要他們下跪並且高呼北伐軍該死,十三人皆堅貞不屈,被潰兵用大刀一個個砍死在火車站。


  那一年,大兒子方既維二十三歲,四兒子方既白十一歲。

  方既白擦拭完畢,將大哥的牌位小心地放好。

  「還有你二哥。」方立山輕聲道。

  「噯。」方既白答應一聲。

  他雙手捧起二哥的靈位,看著那陰刻的填金小楷:

  國民革命軍二十五師一四五團中尉連長方既言之靈位。

  方既白小心且認真的擦拭著牌位。

  民國二十二年,長城抗戰,二哥方既言殉國。

  二哥的屍身都不知道在何處,現在方家祖墳里只有二哥方既言的衣冠冢。

  「你三姐從小就聰明,學什麼都快。」方立山說道,「你大哥和二哥都很喜歡你三姐。」

  「我知道。」方既白說道,「三姐揍我,娘要揍三姐,大哥二哥就會護著三姐。」

  「知道你三姐要出嫁了,你大哥和二哥在天之靈一定非常高興的。」方立山說道。

  「一定的。」方既白說道。

  「明天你三姐出嫁,你背你三姐出家門。」方立山說道。

  「嗯。」

  「帶上你大哥和二哥,你們哥仨一起。」方立山忽然說道。

  「噯。」方既白愣了下,然後點頭,「爹,我和大哥二哥一起送三姐出嫁。」

  猶豫了一下,他輕聲道,「三哥……」

  「不要提他,我就當他死在外面了。」方立山冷冷說道。

  ……

  南京。

  章家駒坐在椅子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支菸捲,正是『大聖』遺落在石婆婆巷二十一號的那一支菸捲。

  章家駒的目光盯著菸捲。

  他拿起菸捲仔細觀察。

  應該是沒錯了。

  針對菸捲上的那一丁點機油,章家駒甚至還特意做了試驗。

  最終他確認機油不是從煙盒外面沾染,然後慢慢滲透到菸捲上的,而應該是『大聖』的手指上有機油,是指尖的機油沾染到了菸捲上了。

  他又詢問了劉安泰,確認當晚『大聖』來訪的時候,身上並沒有機油的味道。

  這說明當時『大聖』的雙手是洗乾淨的。

  而根據劉安泰所講,『大聖』的煙盒裡只有這一支煙了。

  章家駒眯著眼睛,他的腦海中已經可以構建出這樣一幅場景。

  一個認真工作卻收入微薄、生活拮据的工人。

  煙盒裡只有那一支煙了,他捨不得抽,小心地拿出來聞了聞,手指尖的機油不小心沾染到了菸捲之上,而後又沒捨得抽這最廉價的彩鳳菸捲,將菸捲又放回到煙盒裡了。

  想到這裡,章家駒心中一動,他兩根手指夾住了菸捲,夕陽西下,陽光透過窗玻璃,投射到他的身上,他盯著手指尖的菸捲,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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