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投石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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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道。

  這裡是天津衛有名的「五大道」之一。道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法國梧桐,雖然是冬天,葉子掉光了,但那些虬結的枝幹依然透著股子滄桑勁兒。

  這裡的房子,清一色的小洋樓。有英式的、法式的、意式的,每一棟都有講究,每一棟都有故事。

  陳拙裹著破棉襖,走在乾淨整潔的柏油馬路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路過的人,要麼是穿著整潔中山裝的幹部,要麼是騎著鳳凰牌自行車的體面人。偶爾有警車巡邏經過,都得放慢車速,多看他兩眼。

  這裡是真正的「上只角」。

  到了這裡,他自然是不用擔心花貓,二嘎子,就算是那些和他們有關係的聯防隊,也不敢隨意過來半路攔人。因為,他們絕對不會想到,自己就忽然到這個非富即豪的五大道。

  「哎!那個!幹嘛的?」

  剛走到民園體育場附近,一聲厲喝就從側面傳了過來。

  陳拙腳步一頓。

  兩個戴著袖箍的大媽正站在路口,眼神警惕地盯著他。旁邊還停著一輛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個寫著「治安」二字的牌子。

  是治保會的。

  這年頭,這幫大媽的眼睛比雷達還尖,專門盯著生面孔。尤其是像陳拙這種衣著破爛、形跡可疑的「盲流」。

  「大媽,我……」陳拙臉上瞬間堆起了那副憨厚的笑容,腰板微微彎著。

  「誰是你大媽!叫同志!」領頭的大媽一臉嚴肅,上下打量著陳拙,「看你這就不是這一片兒的。哪單位的?有介紹信嗎?大清早的在這兒轉悠什麼?」

  「同志,我是來找人的。」

  陳拙從懷裡掏出了屠夫給的那張紙條,只露出一角,做出一副神秘的樣子。

  「我是去……首長家送東西的。」

  他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大理道的方向。

  「首長?」兩個大媽對視一眼,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還是有些懷疑,「哪個首長?這年頭冒充辦事人員的盲流可不少。」

  「大理道53號,曾老。」陳拙報出了名字,語氣變得有些硬氣,像是有了底氣,「這事兒挺急的,要是耽誤了……您二位看?」

  聽到「曾老」這兩個字,兩個大媽的臉色明顯變了。

  住這一片的老人誰不知道,那棟紅磚小樓里住著位惹不起的大人物。雖然退下來了,但逢年過節,市裡的小轎車那是排著隊往那兒開。

  「行了行了,既然是去曾老那兒的,就趕緊去吧。」

  領頭大媽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別在路上瞎晃蕩,注意點形象!瞧這身土……」

  「是是是,謝謝同志。」

  陳拙如蒙大赦,連忙把紙條揣好,快步離開。

  轉過街角,還沒走多遠,一隊騎著自行車的巡邏民警迎面駛來。

  他們穿著上白下藍的制服,領章是鮮艷的紅色,腰間扎著武裝帶,神情嚴肅。

  領頭的一個民警看到了陳拙,捏了捏車閘,速度慢了下來。那雙眼睛像是探照燈一樣,在陳拙身上掃了一圈。

  陳拙心頭一緊,但腳步沒停,只是微微欠身,做出讓路的樣子,眼神卻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同時隱晦地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53號院門。

  那民警順著他的手勢看了一眼那棟紅磚小樓,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幾分,重新蹬起車子,帶著隊伍呼嘯而過。

  陳拙暗自鬆了口氣。

  轉過街角,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這就是權勢。

  僅僅是一個名字地方,就能讓他在這個戒備森嚴的區域暢行無阻。

  等到聯防隊的離開,陳拙身轉朝著前面走的時候,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看似安靜的小洋樓里,似乎也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一棟樓里二樓窗簾後一閃而過的人影,斜對面院子裡正在澆花的老人突然停下的動作,甚至是路邊修剪樹枝的園丁都會投來的審視目光。

  在這個階層森嚴的地方,他這個闖入者就像是一滴掉進油鍋里的水,顯得那麼突兀。

  他捏著那張紙條,最後站定到紅磚小樓跟前。

  那就是53號。


  這棟樓是典型的英式風格,紅磚牆,尖頂子,帶著個漂亮的老虎窗。院牆很高,上面還拉著鐵絲網。兩扇黑漆大門緊閉著,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門口沒有掛牌子,只有一個斑駁的門牌號。

  陳拙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敲了敲那對獅頭銅環。

  「當、當、當。」

  清脆的撞擊聲在清晨的靜謐中傳出很遠。

  過了好一會兒,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了。一雙警惕的眼睛露了出來,上下打量了陳拙一番。

  「幹嘛的?」

  聲音是個中年男人的,帶著股子不耐煩。

  「我是來……找工作的。」陳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憨厚一些,「有人介紹我來的。」

  「找工作?」裡面的眼睛眯了眯,目光落在陳拙那身破爛的行頭上,「去去去!這是私人住宅,不招工!要飯去別處要!」

  說著,就要關窗戶。

  「我是謝三爺介紹來的!」陳拙連忙喊道,同時把手裡那張皺皺巴巴的煙盒紙遞了過去,「這是他的條子。」

  「謝三爺?」

  門裡的人愣了一下,動作停住了。他接過那張紙條,借著光看了看。

  那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豬油味。

  中年男人捏著紙條的兩個角,眉頭皺得像是個「川」字。

  「等著。」

  窗戶關上了。

  陳拙站在寒風中,搓了搓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煤煙味,那是只有燒優質無煙煤才會有的味道,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臘梅香。

  這味道,和大雜院以及棚戶區那股子混合著尿騷味和劣質菸草味的氣息截然不同。

  這是富貴的味道。

  他能感覺到,這棟看似平靜的小洋樓里,似乎隱藏著不少目光。自從他站在門口的那一刻起,至少有三道視線落在了他身上。

  一道在二樓窗後,一道在側面的門房,還有一道……似乎在院子深處。

  那是常年練武之人特有的敏銳直覺。

  看來屠夫說得沒錯,這曾家的水,確實深。

  過了大概五分鐘。

  「吱呀——」

  沉重的黑漆大門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手裡依然捏著那張帶豬油味的紙條,目光銳利地盯著陳拙,像是在審視一個犯人。

  「你就是謝三爺介紹來的?」中年男人開口問道,語氣雖然平靜,但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威嚴。

  「是。」陳拙點點頭。

  「叫什麼?」

  「陳拙。」

  「哪兒人?」

  「本地的。」

  「以前幹嘛的?」

  「蹬三輪的。」

  中年男人眉頭微微皺了皺,顯然對這個出身不太滿意。但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紙條,還是耐著性子問道:「謝三爺說你是塊料。懂規矩嗎?」

  「懂一點。」陳拙微微欠身,「少說話,多做事。」

  中年男人那張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跟我進來吧。」

  他側身讓開路。

  陳拙邁步走進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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