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藏龍臥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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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Q區,物資回收站。

  這是一座巨大的院子,四周圍著兩米多高的紅磚牆,牆頭拉了一圈帶刺的鐵絲網。院子裡堆積如山的廢銅爛鐵、破麻袋片、舊報紙,在冬日的陽光下散發著一股子霉味、機油味和鐵鏽味混合的怪味兒。

  院子門口,停著幾輛漆成草綠色的解放牌卡車,幾個穿著藍布工裝的搬運工正哼哧哼哧地往上裝廢鐵。、

  這裡是整個HQ區廢舊物資的集散地,也是花貓的大本營。

  七十年代末,物資回收站是個肥得流油的地方。

  那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縫隙期,廢品不僅僅是垃圾,更是緊俏的生產資料。廢銅、廢鋁、紫銅線,甚至是牙膏皮,只要有路子弄出去,轉手就是幾倍的利。

  花貓能坐穩這個副站長的位置,靠的不僅僅是他在面上左右逢源的手段,更靠的是他手裡那幫敢打敢拼的兄弟,鎮得住這片地界上的牛鬼蛇神。

  此時,最裡面的一間紅磚大瓦房裡,爐火燒得正旺,鐵皮煙筒被燒得通紅,發出「噼啪」的聲響。

  花貓坐在那張掉漆的辦公桌後面,手裡盤著兩那個油光鋥亮的獅子頭核桃,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穿著一件將校呢大衣,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的白襯衫,甚至還騷包地打了一條紅色的領帶。這年頭能穿上將校呢,那不僅是有錢,還得有路子,是身份的象徵,是頑主們的頂級皮膚。

  在他對面,站著兩個縮頭縮腦的小年輕,那是剛子手底下的「佛爺」(扒手)。

  「剛子沒影兒了。」

  花貓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特有的沙啞,像是破鑼在地上磨,聽著讓人牙酸,「整整兩天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帶著那三千塊錢的貨款,也沒了。」

  兩個小混混對視一眼,大氣都不敢出。

  「貓爺,我們真不知道剛哥去哪了。」

  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小子哆哆嗦嗦地說道,牙齒都在打顫,「前天……前天剛哥說要去辦點私事,讓我們自個兒守火車站『幹活』,然後……然後就再沒見過他。」

  「私事?」

  花貓停下了手裡的核桃,「咔噠」一聲脆響。

  他把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兩人,「什麼私事,能比那三千塊錢還重要?」

  那三千塊錢是用來收一批緊俏物資——紫銅錠的定金。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三千塊那就是一筆巨款,足以在天津衛買個小院子,或者讓人鋌而走險,亡命天涯。

  這筆錢要是丟了,不僅這單生意黃了,他在上面那位「大爺」那兒也沒法交代。

  原本,他以為是剛子有事出去了。

  但是兩天了,沒有找到剛子,派手下人去剛子住的地方找了一遍,沒有錢,以及他經常會的那幾個妞那裡問了一遍,都沒有找到人。

  所以,花貓心中隱隱覺得事情不對了。

  「貓爺,我……我想起來了!」

  另一個小個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恐,「前天……前天剛哥本來帶著我們要去火車站『幹活』,結果半道上二嘎子哥急匆匆地跑來找剛哥,兩人嘀嘀咕咕說了半天。後來剛哥就讓我們先走,說是去幫二嘎子哥辦點私事,然後……然後就再沒見過他。」

  「二嘎子?」

  花貓眉頭微皺。

  二嘎子是他從小玩到大的髮小,也是他最忠心的跟班。這小子雖然沒什麼大本事,膽子也小,但勝在聽話,對他絕無二心。

  「行了,滾吧。」

  花貓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以後機靈點,別像個沒頭蒼蠅似的。」

  「哎!謝謝貓爺!」

  兩個小混混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生怕走慢了惹這位爺不高興。

  「去,把二嘎子叫來。」花貓淡淡地說道。

  門口站著的一位扭身出去。

  不一會兒,門帘一挑,二嘎子走了進來。

  此時臉色有些發白,眼神閃爍,顯然是知道了剛子失蹤的事,心裡正發虛。

  「哥,你找我?」

  二嘎子搓著手,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坐。」

  花貓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隨手扔過去一根「恆大」。

  二嘎子受寵若驚地接住煙,卻不敢坐,只是半個屁股沾著椅子邊,掏出火柴先給花貓點上,然後才給自己點上。

  「二嘎子,咱倆認識多少年了?」花貓吐出一口煙圈,漫不經心地問道。

  「快……快二十年了吧。」二嘎子賠笑道。

  「是啊,二十年了。」

  花貓感嘆了一句,隨後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直勾勾地盯著二嘎子,「既然是二十年的兄弟,那你跟我交個底。剛子到底去哪了?」

  二嘎子手一抖,菸灰掉在了褲子上,燙得他一激靈。

  「哥,我……我不知道啊……」二嘎子眼神躲閃。

  「剛才那兩個小子都說了。」

  花貓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是你把剛子叫走的。剛子手裡拿著三千塊錢的公款,現在人沒了,錢也沒了。這事兒要是捅上去,我也保不住你。」

  聽到「三千塊錢」,二嘎子的臉瞬間煞白。

  他當然知道那筆錢的重要性。那是能要人命的錢。

  「而且,剛才,那邊的電話來了。」

  花貓眼神盯著菸頭上忽明忽暗的火光,繼續說道,「巴特爾要回來了。」

  聽到「巴特爾」這三個字,二嘎子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那是源自骨子裡的恐懼,仿佛聽到了魔鬼的名字。

  巴特爾,蒙古語裡的「英雄」。但在他們這些混混眼裡,那就是個活閻王,是噩夢。

  那個身高兩米多的蒙古漢子,擁有一身恐怖的摔跤功夫和天生神力。據說他曾經在草原上徒手撕過狼,來到天津衛後,更是憑著一雙鐵拳打出了赫赫威名。如果是瘋狗是咬人的狗,那巴特爾就是吃人的虎,而且,那位是內蒙運輸隊隊長,後面也有台子,見到花貓都不慫的。

  「他還有不到半個月就回天津。」

  花貓看著二嘎子恐懼的眼睛,「他和剛子什麼關係,你不是不知道……你說,到時候,巴特爾會拿誰撒氣?」

  二嘎子撲通一下,跪了下來。

  「哥,我……我真沒想到事情會鬧這麼大……」二嘎子帶著哭腔說道,「我真沒拿錢!」

  「說實話。」

  花貓把玩著手裡的核桃,「只要你沒摻和卷錢跑路這事兒,看在多年兄弟份上,我不為難你。」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他是真怕了。

  「哥,其實……其實我是找二師兄去幫我出氣。」

  二嘎子低著頭,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前幾天,我在火車站那邊被一個蹬三輪的欺負了。那小子是個愣頭青,不講規矩。我咽不下這口氣,就去找剛子,想讓他帶人去教訓教訓那個車夫,順便……順便訛點錢花花。」

  「蹬三輪的?」花貓眉頭微皺。

  剛子是什麼人他清楚,手底下是有功夫的,練了也有七八年火候,尋常三五個壯漢近不了身。一個蹬三輪的苦哈哈,能讓他兩天沒動靜?

  「那個蹬三輪的,叫什麼?住哪?」

  二嘎子一臉茫然,搖了搖頭:「哥,這……這我真不知道啊。」

  「啪!」

  花貓氣樂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蓋子亂跳,「你個傻逼!連人家姓甚名誰、住哪都不摸清楚,你去找人家報仇?你傻逼嗎?你這腦子是讓驢踢了,還是讓門擠了?」

  二嘎子嚇得一縮脖子,帶著哭腔辯解道:「哥,我是真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我喝了點貓尿,腦子一熱就……」

  「你還有臉說?」花貓指著二嘎子的鼻子,氣得發抖,恨鐵不成鋼。

  「不……不是,哥,我有線索!我有線索!」

  二嘎子急得滿頭大汗,生怕花貓真動了氣,趕緊竹筒倒豆子,「那小子雖然是個黑戶,但他在車行掛著號呢!他是拉三輪的,而且……而且我和手底下那幫兄弟都認識那張臉!還有那輛車,那是輛老式的洋車改裝的,車把上纏著紅布條,好認得很!只要在街面上見到,肯定能認出來!」

  花貓聞言,眯起了眼睛,手裡的核桃重新轉動起來。

  「車行拉活的……認識臉……認識車……」

  花貓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剛子是老江湖了,既然二嘎子能提供體貌特徵和車輛信息,要找這麼個人並不難。

  而剛子去找了這個「車夫」後失蹤,至今沒個信兒……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個車夫不但有點本事,還是個黑吃黑的主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車夫,能讓剛子無聲無息地消失?

  這天津衛,藏龍臥虎啊。

  「瘋狗。」

  花貓喊了一聲。

  「大哥。」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瘋狗走了過來。

  「二嘎子說能認出那張臉和那輛車。」

  花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那你這就帶上二嘎子,去各個車行盤道。既然是拉活的,總得有個窩。就算他是鑽進耗子洞裡的耗子,也得給我把他拎出來。」

  「明白。」瘋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只要人在天津衛,跑不了。」

  花貓轉頭看向二嘎子,語氣溫和了一些:「行了,別哆嗦了。這幾天你跟著瘋狗,帶個路認個臉。只要把人找到,把錢追回來,這事兒就算翻篇。」

  「謝謝哥!謝謝哥!」二嘎子如獲大赦,連連點頭。

  花貓看著窗外的雪景,把手裡的核桃盤得咔咔作響。

  「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吞了我的錢,都得給我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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