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又黑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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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金店門,陳拙頭也不回,一頭扎進了旁邊錯綜複雜的胡同里。

  他在胡同里七拐八繞,專門挑那種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窄縫鑽。足足跑了十幾分鐘,確定沒人追上來,才在一個死胡同里停下來。

  「呼……」

  陳拙靠在牆上,鬆了口氣。

  他摸了摸兜里那個冰涼的金鎦子,嘴角露出苦笑。

  守著金山討飯吃。

  真他媽諷刺。

  沒戶口,沒單位,沒證明。

  哪怕手裡有金子,也是廢銅爛鐵。

  他緊了緊棉襖,準備回住的地方。

  剛走到西關街口,就看見幾個穿著軍大衣、流里流氣的混子勾肩搭背地往前走。

  一看就是二嘎子他們一夥的人。

  雖然估計現在還沒人知道是他幹的,但殺了剛子,做賊心虛,所以,陳拙瞬間感覺到整個人汗毛立了起來。

  他心裡一緊,閃身躲進了一個公廁里。

  隔著那滿是尿騷味的磚牆,他聽了一會。

  不過,似乎,幾個人聊的都是一些葷的和沒營養的,看來,似乎剛子的事情,還沒有傳開來。而且,看他們這輕鬆的勁,也沒有遵二嘎子的命令來搜自己。

  而且,讓他意外的是,這些人的重點都在「找剛子」上,並沒有人提到「車夫」或者「陳拙」。

  這讓他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心中猜測,一晚上的事情,估計暫時沒有人發現剛子失蹤了。

  二嘎子可能意識到了什麼,不過,即便是意識到了,估計二嘎子那邊不敢露底。總之,這給了自己一段寶貴的緩衝期。

  為了以防萬一,陳拙沒敢露頭,繞了個大圈,專走那些沒人走的爛泥路,好不容易才摸回了自己那個漏風的小破屋。

  這麼一看,近期,這車是出不了了。

  他在屋裡練了一下午的三體式。

  站樁是靜態的,但也耗神。

  到了傍晚,那股子熟悉的飢餓感又像是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今天那頓飯,早就化成了練功的熱量,這會兒胃裡又空得能跑馬了。

  「咕嚕……」

  肚子叫得比雷聲還響。

  陳拙苦笑了一聲,從床底下摸出那個空蕩蕩的水瓢,舀了瓢涼水灌進肚子裡。

  這日子,真他媽沒法過了。

  堂堂形意門傳人,到了這個地界兒,竟然天天為了肚子發愁。

  再這麼餓下去,別說練出暗勁了,這身明勁都得退回去。

  得想轍。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晚上在貨場看到的那一幕。

  那一卡車的「濕貨」。

  聽那幾個搬肉的意思,似乎是剛子看的場子。

  也就是物資回收公司罩著的。

  不過總之一句話,不管如何……

  「注水肉也是肉。」

  陳拙咬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綠油油的光芒。

  反正已經得罪了物資回收公司,也不差這幾個賣注水肉的車匪路霸了。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黑吃黑。

  去那邊「進點貨」。

  ……

  打定了主意,當晚,陳拙又回到了那個貨場。

  打的燈下黑的注意。

  而且,既然是剛子看的場子,既然剛子沒了,這地方估計也沒有太大的阻力。

  到了跟前。

  依舊是之前那個廢棄倉庫,幾盞探照燈慘白慘白地晃著,把巨大的貨場切得支離破碎。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生豬的腥臊味,那是還沒洗乾淨的血氣。

  不過,這回,情況有點不對勁。

  太安靜了。

  那輛原本停在門口的解放牌卡車不見了。

  門口那個一百瓦的大燈泡倒是還亮著,把雪地照得慘白。但原本應該守在這兒喝酒打牌的那四個壯漢,這會兒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只有倉庫大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絲昏黃的光。

  陳拙趴在三十米開外的一堆枕木後面,身上蓋著個破麻袋,眉頭皺了起來。

  人呢?

  這幫車匪路霸肯定最看重這一倉庫的「濕貨」,那是他們的命根子,怎麼可能沒人看守?

  除非……出了什麼大事,把人都調走了。

  他耐心地等了十幾分鐘。

  風雪中,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

  倉庫里偶爾傳出一聲咳嗽。

  有人。

  但只有一個。

  陳拙眯了眯眼。

  機不可失。

  他像只狸貓一樣,借著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繞到倉庫側面,還是那扇氣窗。

  這回他有了點體力,再加上輕車熟路。

  助跑,蹬牆,掛印。

  腳掌踩在結冰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在距離牆根還有一米的時候,他猛地發力。

  蹭!

  整個人騰空而起,腳尖在牆面上借力一點。

  那是形意拳里的「猴形」身法,講究的是輕靈、縱躍。

  身體在空中舒展,像是一隻大鳥,雙臂發力,引體向上。

  腰腹一收,整個人就像是一條泥鰍,指尖扣住磚縫,就輕飄飄地翻上了房頂。

  倉庫里空蕩蕩的。

  地上的肉山還在。

  只有一個留著兩撇鼠須的小個子男人,正裹著軍大衣,縮在煤爐子旁邊打瞌睡。

  一把磨得發亮的剔骨刀就插在手邊的木墩子上。

  看樣子,是被留下來看家的。

  陳拙輕輕推開氣窗,鑽了進去。

  他像只蝙蝠一樣倒掛在橫樑上,盯著那個打瞌睡的男人。

  太鬆懈了。

  也許是這幫人在這一帶橫行慣了,根本沒想過有人敢來太歲頭上動土。

  陳拙鬆手。

  墜落。

  在落地的瞬間,他腳尖一點地,整個人如同鬼魅般飄到了那個男人身後。

  「誰……」

  男人感覺到了冷風,迷迷糊糊地剛要睜眼。

  陳拙的手刀已經切在了他的大動脈上。

  「呃。」

  一聲悶哼。

  男人身子一歪,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解決掉看守。

  陳拙沒有多猶豫,目標很明確。

  肉。

  他迅速脫下那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把袖口紮緊。

  裝。

  專挑最好的五花三層和精瘦肉。

  動作飛快。

  不到兩分鐘,那件破棉襖就被塞得鼓鼓囊囊,足足有四五十斤重。

  把肉包往背上一背,系了個死結。

  正準備撤。

  「嗡——」

  遠處突然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柱,像兩把利劍,瞬間刺破了黑暗,掃過倉庫大門上的塑料布,把倉庫里照得通亮。

  回來了!

  這麼快!

  陳拙心裡咯噔一下。

  走正門肯定是來不及了。上房頂?背著五十斤肉,動靜太大,容易被發現。

  他眼神一掃,看準了肉堆後面的一堆雜物——那是些廢棄的鐵皮油桶和爛木箱。

  身形一縮。

  像只受驚的老鼠,呲溜一下鑽進了雜物堆的陰影里。

  形意拳·縮骨。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咣當!」


  倉庫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一股冷風夾雜著雪花卷了進來。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聽聲音至少有五六個人。

  「媽了個巴子的!真他媽邪了門了!」

  一個粗啞的聲音罵罵咧咧地響起來,「找了半宿,愣是連根毛都沒找著!」

  「狗哥,你說剛子哥會不會是……」

  另一個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會不會什麼?卷錢跑了?」

  粗啞聲音冷笑一聲,他一腳踢開地上的空酒瓶子,雙眼通紅,滿臉橫肉都因為憤怒而顫抖,「借他兩個膽子!他不知道花貓的手段?敢吞那筆錢,花貓能把他全家都點了天燈!」

  他頓了頓,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也不點,就那麼在手指間狠狠搓著,菸絲簌簌地往下掉。

  他叫瘋狗,是物資回收公司保衛科的另一員猛將,平時管著收廢品那一攤子。剛子這兩天沒露面,花貓覺得不對勁,特意把他調過來接管這個場子,順便查剛子的下落。

  「再說了,剛子身上帶著這半個月收上來的『份子錢』,那是三千多塊!這是花貓要在年前給上面那位『大佛』上供的!要是丟了,咱們哥幾個誰也別想活!」

  陳拙躲在暗處,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三千塊!

  這年頭,一個八級工的月工資也不過百八十塊。三千塊,那是能買命的天文數字。

  剛子果然是花貓的人。

  而且聽這話音,花貓背後還有人?上面那位「大佛」又是誰?

  看來這潭水,比自己想的還要深。

  不過……

  陳拙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昨晚上,他為了掩蓋痕跡,把剛子的屍體埋了之前,可是從頭到腳細細搜過一遍的。除了那個金鎦子和幾張零錢,根本就沒有什麼三千塊錢。

  這麼大一筆錢,那是厚厚一沓「大團結」,不可能藏得住。

  除非……

  剛子沒帶在身上。

  陳拙的腦子轉得飛快。

  一瞬間,起了貪念。

  但是,現在剛子死了,估計這個世界上,現在沒有人知道那筆錢藏到哪兒了。

  三千塊錢啊!

  這個年代的三千塊錢,拿出去,在津門不得橫著走?

  陳拙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雖然現在沒有任何線索,但這事兒他記下了。要是哪天運氣好能撞見,那可真是老天爺賞飯吃。

  可惜了。

  「那狗哥,你說這人能去哪?」

  一個小弟縮著脖子問道,「該不會是……栽了吧?」

  「放屁!」

  瘋狗狠狠地啐了一口,「剛子那是練家子,早年在摔跤隊待過,那一手『小袖手』連我都得防著點。手裡還有絕活。誰能讓他栽?」

  「不過,現在關鍵不是在這,是那三千塊錢……行了!都別瞎猜了。」

  瘋狗煩躁地揮了揮手,「老三呢?媽的,讓這孫子看家,怎麼連個屁都不放?燈也不開?」

  手電筒的光柱在倉庫里亂晃。

  終於,有人發現了倒在煤爐子旁邊的那個小個子。

  「大哥!老三在這兒!好像睡著了……」

  「睡你大爺!」

  瘋狗大步走過去,飛起一腳踹在老三屁股上。

  老三像個死豬一樣,被踹得翻了個身,腦袋咚的一聲磕在地上,但還是一動不動。

  「不對!」

  瘋狗臉色變了。

  他蹲下身,伸手在老三脖子上摸了一把。

  沒死,但是暈得很沉。

  再看老三脖子後面,一片青紫,那是被重手法擊打造成的。

  「大哥,老三被人放翻了!」

  「什麼?!」

  嘩啦一聲。

  倉庫里瞬間亂了套。


  瘋狗猛地抄起旁邊的一根實心鐵棍,滿臉橫肉都在抖動。

  「有人進來了!」

  他那雙充血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倉庫里掃視,「抄傢伙!搜!肯定還在屋裡!給我把他碎屍萬段!」

  陳拙知道,不能再躲了。

  那幾個人已經散開,呈扇形包圍過來。再躲就是瓮中之鱉,被人堵在雜物堆里亂刀砍死。

  就在所有人都在往老三那邊圍過去,背對著門口的一瞬間。

  他動了。

  沒有任何猶豫。

  他猛地從雜物堆里竄了出來。

  手裡抓著兩個空鐵桶,用力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倉庫深處的鐵皮牆上一扔。

  「哐當!哐當!」

  巨大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震耳欲聾。

  就像是有個巨人正在砸牆。

  「在那邊!」

  「弄死他!」

  這招聲東擊西雖然老套,但在這種高度緊張的氣氛下,人的本能反應是騙不了人的。

  所有人下意識地轉身,手裡的傢伙全都對準了倉庫深處。

  瘋狗更是一馬當先,舉著鐵棍就沖了過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

  陳拙像是一道黑色的幽靈,背著那五十斤肉,腳下踩著「趟泥步」,貼著牆根,無聲無息地滑向了大門。

  快。

  但是靜。

  形意拳練到了他這個份上,只要不發力打人,走路是可以沒有聲音的。

  當瘋狗他們衝到倉庫深處,發現除了兩個滾動的鐵桶和一堆廢鐵皮外空無一人時。

  陳拙已經鑽出了大門,一頭扎進了茫茫黑夜。

  等那幫人回過神來,只看到大門處的門帘子劇烈晃動,外面的風雪灌了進來。

  「操!調虎離山!」

  「追!」

  「別讓他跑了!」

  瘋狗氣急敗壞地吼道,帶著人追了出去。

  但外面太黑,這段地方人少,巷子深,也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選了這麼個存肉的場子。

  現在出去,四面一看。

  別說人影,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

  陳拙一口氣跑出了兩里地。

  這一回,他沒覺得累。

  反而覺得渾身發熱。

  剛子失蹤,花貓已經知道了,還有三千塊錢的事……

  這些消息雖然危險,但也讓他心裡有了底。

  至少現在,沒人知道剛子已經死了。

  而且似乎大家的注意力在那三千塊錢上,一定程度,會把自己的身份信息給淹沒。

  實際上,現在真正知道自己身份的,或者是知道自己這張臉的,就只有二嘎子,以及可能他身邊的人。

  不過,這事情這麼大,陳拙猜測,就算是知道,二嘎子估計一時半會也不敢把自己給捅出來。

  畢竟,廢了自己,只是出一口氣。

  要是真的三千塊錢的是連累到他的身上,那就是有沒有這條命的事了!

  所以,想到這,陳拙的心情放鬆了很多。

  他緊了緊背上的肉包,腳步輕盈。

  回家,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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