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舉目無親,不如遁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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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水幽深,日光從水面透下來,在湖底的白沙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光斑。

  江隱盤於鼎旁,龍首低垂,望著鼎腹中蜷縮的那團赤紅身影。

  他需要尋一個法子,一個在不損狐狸壽命、不毀他修行根基的前提下,化解丹氣外泄之厄的法子。丹敗不同於尋常傷勢。

  皮肉之傷,可以靈藥續接。

  筋骨之損,可以法力溫養。

  唯獨丹敗,是道基本源出了岔子。

  丹室未成而真種先潰,如築室於沙上,地基未固而樑柱已傾。此時若以外力強行修補,便如以鐵箍束散沙,看似成形,一觸即潰。

  若以內藥重新摶煉,則需狐狸自身神魂歸位、以意領氣、以氣養精、以精化神。可狐狸如今神不歸舍,如匠人臥病,雖有良材美石,無人操持,終究不能成器。

  江隱闔上龍目,神魂沉入鯢淵,將青相當年留下的那些修行感悟從頭翻檢,青相從草頭龍一路修至毒龍,其間也曾數度遭劫,或可從中尋得幾分借鑑。

  日升月落,又過了數日。

  忽有一日,江隱神魂微微一動。

  他留在湖中的法禁被人輕輕觸動幾下,仿若敲門一般。

  知道自己在此處的人屈指可數。那群海外散修縱有追蹤之術,也斷無這般禮數。來人既然叩門而不入,便是在等自己回應了。

  青色螭龍自湖底緩緩升起,水波從龍軀兩側分開,龍首破開水面時,連漣漪都只有淺淺幾圈,盪到岸邊便散了。

  只見一顆馬車大小的龍首從湖面上浮出來,龍鬚入水,隨波飄蕩,如兩縷細長的水柳。

  湖畔確實立著一個人。

  一襲半舊青衫,腰束布帶,頭裹一方玄色儒巾,腳邊還放著一隻藤編書箱。

  其藤色深褐,四角包銅,箱中還散插幾卷舊書,一管洞簫從箱側探出來,簫口鑲著一圈暗銀,銀面上刻著細如蚊足的雲紋。

  江隱的龍鬚在水面上輕輕一擺:「知風?」

  來人叉腰笑了起來:「龍君今日可好?」

  「你怎地尋到此處。」江隱的龍首往水面上升了升,露出下頜青碧色的鱗甲:「你不是回西北重振山門去,準備渡劫入四了嗎?怎麼,如今得喚你玄君了?」

  「金丹六變若是那般輕易便能渡過,世上的玄君便不只有如今這些了。」

  江隱聞言笑道:「那怎地跑到江南來了。」

  知風的目光越過湖面,落在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上,「我本在左近修行,只是聽聞龍君幾年不見,名聲大變了。」

  江隱龍鬚輕輕一擺,示意她繼續。

  「說你勾結海外群魔,殺了清月仙子。」知風屈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數,「說你殘暴嗜殺,一言不合便打殺了十數位海外同道。說你被清月仙子撞破與魔道勾結之事,便殺人滅口。說要尋你討個說法,將你押回海外,在諸位神君面前分說清楚。」

  她數完了,便將手攏回袖中,「所以我便一路尋過來,看看你是如何名聲狼藉的。若是真如他們所說的話,那我就要試試能不能降伏惡龍,博個好名聲了。。。」

  江隱哈哈大笑,震得湖面泛起層層細浪,幾隻棲息在松林間的白鳥撲稜稜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半圈,又落回枝頭。

  「你倒是有閒心。」江隱收住笑,龍首往知風的方向偏了偏,「我在此地以九雲鼎鎮壓水脈,又以黃天歸藏法遮掩天機,你是如何尋到的?」

  「龍君的黃天歸藏法確實越修越精妙了。我初到此地時,只見山色青翠、湖水澄澈,與尋常山水無異,半分修士氣息也察覺不到。」

  知風伸手指了指環湖的群山,「只是我觀此地風水時,卻看出了端倪。你看此地草木翁郁,時時常青,地脈之氣沉凝溫潤,色呈青黃,乃是土木相生,乙木青得土而厚的徵兆。」

  「再看這湖水。水色青碧,澄澈如鏡,上有白霧蒸騰,其氣色白而微青,升入半空卻不散不亂,與山中雲層相接,形成一個天然的穹頂,將整座山谷籠罩其中,形成了一副藏風聚氣的上乘格局。」「我又聽說昔年子卜妖魔作亂時,龍君曾顯露過一尊東方乙木天龍相的神魂法相,上應角亢,下照泥丸,有破邪、生發之能。」

  「我便在此地多留了一夜。果然在月明時分,見到湖心深處有青碧毫光透出,直衝雲霄,與天上東方七宿一一對應,於是今日我細細探查時,便發現湖水中竟有兩道罡煞之氣相互激盪,攪得氣機紊亂,這分明是在遮掩什麼東西。我稍一試探,法禁便回應了我。」


  江隱默然片刻,龍軀從湖中騰飛而起,又在雲霧中團身一變,二十丈青軀縮小至丈許長短。「多年不見,不曾想你修了這等精妙的望氣之術。」

  知風搖了搖頭,「不是望氣之術精妙,是龍君自身的痕跡藏不住。你身負壬水與乙木之德。壬水為陽剛至純之水,乙木為東方生發之木。二者相合,便是青龍歸位之象。你在此地潛修,天地靈機自然歸聚,山川草木自然向榮。《青囊經》有云:天之所臨,地之所盛。形止氣蓄,萬物化生。你還未入四境,神魂不能化作道域,便無法完全隱匿自身對周邊環境的影響。這與你用什麼法術遮掩無關,是你本身的氣象太大了。」江隱龍鬚輕輕一擺。

  這話倒是頭一回聽說。

  「罷罷罷,尋到便尋到了。」他擡起龍首,望向知風,「你方才說,有人在將我往投魔一事上引導輿論。是何人所為?」

  「何人在做,眼下還查不出來。」知風聞言笑道:「但看他們的手法,應當不是龍虎、青城二山。龍君與這二山雖有舊怨,但這些都是個人恩怨。龍虎山執掌正一盟,青城山坐鎮蜀中玄門,二山作為道門魁首,斷不會因私仇而自亂陣腳。西南防線橫亘康巴高原東緣,卡住了藏地魔僧與子卜等妖魔東進的咽喉,此等大局,他們拎得清。」

  「行事之人的手法,透著股小家子氣。散布流言、挑撥散修、煽動群情,不像是大宗門的手筆,倒像是「倒像是什麼。」

  「倒像是有人在試探。試探龍君的反應,試探正道的反應,試探這潭水有多深。」

  江隱思慮片刻,又想到了狐狸的慘狀,冷笑道:「那便讓風雨來就我吧,我正有一肚子悶氣無處可發。知風看了他一眼,忽而問道:「狐狸怎樣了。」

  江隱沉默了一息,隨即龍爪一翻,九雲鼎從湖底飛出,一團赤紅色的身影從鼎中落出,被他以雲霧托著懸在面前。

  只見狐狸蜷縮在雲霧中,如一團將熄的炭火。

  知風走上前在狐狸身前蹲下,以神魂作觸探入狐狸眉心。

  神魂探入的瞬間,狐狸的身子微微一顫,尾巴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

  良久,知風收回神魂。

  「《參同契》有言:金砂入五內,霧散若風雨。此金丹將成之象。只是狐狸丹室未固而真種先虧,金砂由霧散變成了雲崩,法力由雨落變成了露泄,其如雛未啄殼而卵已破,如珠未凝實而蚌已開。」她擡起頭,望向江隱,「龍君以度朔桃核中的陽和之氣封堵他外泄的丹氣,又以角亢二星為門戶鎮住他散亂的神魂,確實是續住了他的性命,但丹敗之後,他的神魂已隨元氣散亂而一同失守。桃核的陽和之氣能續他的精與氣,不能聚他散亂的神。神者,精之母,氣之父。神去則精散,神亂則氣紊。狐狸是神不歸舍,若是不能改易此事,只怕很難渡過此關啊。」

  她沉默片刻:「若再有一顆仙桃便好了。」

  江隱搖了搖頭,道:「仙桃乃天緣,狐狸沒有這個緣分,強求不得。」

  雲霧翻湧,將狐狸重新收入九雲鼎中。

  「我如今有個思路。」江隱將九雲鼎收回爪下,正色道:「我打算徹底洗去狐狸殘存的這部分道基,讓他重修一遍,或許還能讓他自己掙出一份天壽來。」

  知風眉毛微微一動:「洗去道基之後,他的壽元夠不夠?」

  尋常狐狸得壽不過十餘年。狐狸修行至今,一身壽元早已遠超本身天限。

  他之所以活著,之所以不老,全賴道基支撐、法力維繫。道基一洗,法力盡散,那延長的壽命便會如退潮之水,瞬間回流,只怕當場便要壽盡而亡啊。

  「我打算洗去道基之後,以變化之術將他維持人身,讓他以人身修行。」

  江隱望著九雲鼎不知在想什麼,「這樣的話,即便日後不得修行,也可以多活一些歲月。人身之壽,終究比狐身長些。」

  知風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抹橘紅已沉入山後,只剩幾縷灰紫色的雲氣掛在天際。

  「讓一個有望結丹的狐妖,放棄修為,苟活半生。」知風的聲音低下去,混在蟲鳴里,幾乎聽不真切,「這又有什麼意義。」

  「總好過當場生死道消。」江隱嘆息道:「當務之急是先穩定他的狀態。」

  「我打算先將它送回伏龍坪,到時喚醒他後,讓他以六龍回心罡為依據,再去修行一番。六龍回心罡是我以六道毒龍精粹合煉而成,內蘊一道東方乙木天龍神韻,狐狸若能從中悟出自己的路,未必沒有重來的機會……也不知他與我的師徒緣分,還能存續多久。」

  「也只能如此了。」知風背起藤編書箱,望向江隱,「那群散修紛紛擾擾的清月仙子之事,龍君打算如何處理?」

  「等我安置好狐狸再說。」

  江隱說到此時,忽而便有種舉目無親的感覺,一時間只覺心中遁世之情更加強烈,談興全無。「走罷。」

  江隱龍軀從青石上騰起,雲霧從四面八方湧來,托著他與知風升入半空,騰雲駕霧,往西北方向飛去。只是他們剛出這片山石林立的矮山地界,便見前方溪邊站著兩個人。

  一高一矮,皆是青年修士模樣。

  高的那個穿一身月白道袍,面容清秀,眉目溫和。

  矮的那個穿一身青布袍袖,顴骨微凸,一雙眼睛亮得有些逼人,腰間掛著一隻皮囊,皮囊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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