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碎丹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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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隱正要離去尋一僻靜處審問孟淵與清月。

  龍軀方動,雲氣舒捲之間,他便自高處望見島上靈音寺寺後一處竹林旁立著一道灰衣人影。定睛一看,那裡是個中年僧人。

  身形清瘦,脊背佝僂,面色發黃,顴骨高聳,兩頰深深凹陷下去,眉骨上掛著兩條垂過眼角,幾乎要落到嘴角的眉毛,其耳垂極厚極軟,晃晃悠悠地垂過了下頜,幾乎要落到肩頭上。

  江隱心中微微一動。

  猜測這便是靈音寺的住持了。

  這靈音寺乃是普陀山圓通庵分寺,法脈承自觀世音菩薩耳根圓通法門,以《楞嚴經》為根本依止。修行之法不取眼根,不入意根,獨取耳根一門,以反聞聞自性為宗。

  講究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瞭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生滅既滅,寂滅現前。

  而寺名靈音,取的便是靈明覺照、音聲度人之意。

  寺中世代由三境或四境的大和尚住持,修至深處,可證耳根圓通,號稱可聽天下苦難事。

  那僧人似已察覺了他的目光,朝雲中方向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江隱按下雲頭,落在和尚身前,青螭從雲霧中緩緩探出身形。

  僧人睜開眼,「貧僧慧明,見過龍君。」

  江隱盤於雲霧中,直言道:「我聽聞靈音寺修行,可聞世間苦難之聲。慧明尊者可知,我這弟子因何遭此劫難。」

  慧明轉動手中的木棣子念珠,長眉微微一動,默然片刻,嘆道:「龍君,有些事,知道與說出來,結果是兩樣的。靈音寺自海外群魔肆虐以來便已封山不出,實在不願捲入其中。」

  江隱望著他,眼中中映著海天之間灰濛濛的雲氣:「菩薩證得耳根圓通之後,可曾獨享寂滅之樂?」慧明撚珠的手微微一頓,面色苦了下來。

  這話出自《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卷六。

  其言:「觀世音菩薩證得耳根圓通,並非獨享寂滅,而是以同慈力故,化現三十二應身,入諸國土,廣度眾生。若諸眾生應以佛身得度者,菩薩即現佛身而為說法;應以聲聞身得度者,即現聲聞身而為說法;應以天身、龍身、夜叉身、干闥婆身得度者,即皆現之而為說法。無論求度者是天王之尊、鬼神之卑,乃至人非人等,菩薩皆能隨其根器,現同類身而說法。」

  此法門講究的是菩薩修成神通之後並未獨享寂滅,而是顯化應身,為不同之人顯不同之相,宣說同等救苦救難、超脫正覺之法。

  靈音寺「應以何身得度,即現何身而為說法」的法脈精神,正源於此。

  修此法門者,寺中戒律明載:當效仿菩薩,不舍一切眾生。

  「龍君競是個博通經論的。」慧明低誦一聲佛號,氣息吹得兩條長眉輕輕揚起,「也罷。老僧封山閉寺,已違菩薩教誨;今日見善信受難,又豈有視而不見的道理。」

  他側身一引,將江隱請入了身後那座獨門獨院的竹林小築。

  「龍君可知,此地向北約二百里,有一座縣城,名喚永寧。」

  慧明也不等江隱回答,逕自說了下去。

  「永寧城中有一蘇姓修行世家。祖上也曾出過一位四境玄君,道號玉壺子,是南宋末年左近有名的散修。玉壺子晚年定居永寧,娶妻生子,開枝散葉,自此傳下蘇氏一脈。數百年間,蘇家代代皆有修士出世,雖未再出過四境,但每一代至少保有一位金丹真人坐鎮,在這浙東沿海,稱得上根基深厚的修行世家了。」「如今的蘇氏人丁不算興旺。嫡系兩房,庶出一房,加上旁支姻親、門客弟子,上下不過百餘口人。當代族長名喚蘇守拙,丹成五轉,三災已渡其二,雷災、火災已過,風災未至,其執掌蘇家已逾百年,倒也頗為勤勉。」

  「蘇守拙有二女。長女蘇晴,早年嫁入龍虎山,與一位張姓真傳弟子結為道侶,如今已是正一盟的執事弟子。次女蘇蘊自幼隨他修行,天資極好,其七歲服氣,十歲築基,十七歲便道基圓滿,開始籌備結丹。」慧明頓了頓,手中念珠又轉了一輪。

  「只是結丹之時,丹室未成而丹氣先泄,若非蘇守拙以祖傳法寶護住她將潰的丹氣,她早已丹毀人亡,只是如今修為跌回二境,道基殘破,只等壽盡。」

  江隱聽到此處,龍鬚微微一動,笑了一聲:「如此說來,此女倒與我那徒兒有幾分相似。」慧明搖頭苦笑,「蘇守拙不甘嫡女就此斷送道途。他翻閱玉壺子留下的修行筆記,尋得一個法子,即以一份道基相同、五行相合、且同樣結丹失敗後殘留的破損道基為藥引,以秘法將其中尚未完全潰散的丹氣煉化出來,煉成一枚奪天丹。此丹可補結丹失敗後丹氣外泄的缺漏,令受術者重鑄道基,再度結丹。」「只是此法有兩條苛刻之處。其一,那份破損道基必須與受術者修行同類功法、煉化同類罡煞,五行相合,屬性相契;其二,那份道基必須來自結丹失敗的修士,成功結丹的金丹太過凝練,無法煉化,正常的道基又太過穩固,剝離便會消散,唯有結丹失敗後丹氣將散未散時被封存的破損道基,才具備可被煉化的特性。」


  「所以他們尋到了我那修雲霞之道的弟子。」

  慧明見江隱藏在雲霧中,看不清他面上神色,連忙道:「並非如此。蘇家只是放出懸賞,說願尋求這樣一個機緣罷了。而且這份懸賞在散修坊市掛了近一年,無人應徵。真正出手的也並非蘇家。」「老和尚我耳朵長,聽得廣。那日在崖上聽潮時不小心聽見那位孟施主,還有那位清月施主,在商議一樁事。他們要禍水東引,逼龍君由道入魔。如此便可裡應外合,打通從西北到西南、再到蜀中的正道防線。」

  江隱閉目不語。

  慧明所言,真假難辨。

  但近年來子卜入東北後,他放出的風伯、雨師二鬼神,確實一直在西南及康巴一帶活動。

  他們大肆收留魔道散修與旁門妖人,在康巴高原東緣與蜀中玄門、正一盟的群道相互拉扯。而伏龍坪的位置,恰巧逼近西南,又因自己與正一盟中的龍虎山、青城山有隙。

  若孟淵與清月計成,狐狸被害,自己必不會善罷甘休。

  屆時一旦與蘇家、龍虎山正面起了衝突,西南防線便會不攻自破

  江隱睜眼看向老和尚那對耳垂,「慧明尊者還知道些什麼。」

  慧明搖頭,「老和尚只是一個在山中聽潮聽風的破落僧人罷了。龍君慈悲,看在我寺中上下幾十口的份上,放過老僧這一回罷。」

  此事畢競牽涉魔道那幾位五境神君的布局。

  慧明今日吐露了這些,明日魔道那邊的神君便會有所感應,他那耳根圓通雖能聞十方音聲,卻擋不住五境神君的法術,而靈音寺封山閉寺,本就是為了避開海外群魔的鋒芒,若因今日之言招來禍事,寺中那幾十個只會念經種菜的僧人,只怕連逃都來不及。

  江隱不再追問,道了聲謝,只說日後若有需要,可遣人來伏龍坪尋他。

  慧明合十還禮,一路送著江隱至院門外。

  「龍君!」

  江隱臨走時慧明忽然又喚道:「那位清月施主在海外擁躉極多。龍君今日破去她那一身護身之寶,只怕要不了多久便會有海外青年才俊尋上門來。屆時還請龍君手下留情,留他們一條性命。他們不過是被美色蒙了眼,並不知此中關竅。」

  江隱點了點頭,龍軀一轉,青碧色的雲霧從四面八方湧來,托著他緩緩升入半空。

  海風從東面吹來,將雲霧扯成絲絲縷縷的流煙,在靈音寺的飛檐翹角間縈繞不去。

  隨後螭龍身形一散,漫天青碧色的水汽融入海天之間的雲霧裡,再無蹤跡。

  慧明站在院前仰頭望著那片消散的雲霧。

  竹林中萬葉摩挲,風不休,葉不停,只是一個勁地相互催促著。

  階下幽蘭舒展,晨露自葉上無聲滾落,在石階的苔痕上泅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慧明撚起念珠,低低誦了一聲佛號,轉身走向一旁的潮音洞。

  洞中幽暗,海水從洞口湧入,在洞壁上撞出隆隆的迴響。他在洞口那塊被海潮沖刷了數十年的青石上盤膝坐下,閉上眼,繼續聽他的潮音。

  海潮不休,自己何日才能修得寂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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