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探針獵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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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人沿通道疾行,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裡壓得極低,卻依舊掩不住彼此粗重的呼吸。老鑿在前引路,步履急促卻近乎無聲,每一次落腳都精準避開地上的碎礫和翹起的金屬邊緣。他的鞋底纏著三層舊布,磨得發亮,顯然是長期在廢墟中摸索練出的本事。他兩次驟然止步,抬手握拳,整個人凝固般側耳細聽數秒,隨即毫不猶豫改換路線,動作果斷。

  「走這邊。」第三次轉折時,他壓低嗓音,喉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主道不能用了,太乾淨,腳步聲會傳得老遠。」

  阿吭緊跟在蕭凡身後,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呼吸混著塵土味嘶嘶作響。他的面罩早就丟了,臉上沾滿灰黑污漬,額角的冷汗順著皺紋往下淌。「那些鐵皮盒子到底是什麼?比墟屍還難纏。」

  「穹核的戰械。」老鑿未回頭,語速快而乾脆,像在背誦刻在骨子裡的教訓,「最常見的是遊蕩者,能低空飄著,速度不算快,但甩不掉。專管找人、記路,被它盯上,比被墟屍圍了還麻煩。它不殺你,就跟著你,把你藏哪兒、往哪兒跑都記下來,傳給後面來的狠角色。」

  蕭凡跟在中段,後背的傷口被趕路的動作反覆拉扯,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神經。他掃了眼身後幽暗的通道,那裡只剩他們凌亂的腳步聲在迴蕩。「記下來之後呢?」

  「把你身上的氣味、動靜都傳回去,引來更強的戰鬥型號。」老鑿的語速更快了,「而且遊蕩者也不是沒殺傷力,殼子下面藏著釘刺,打中了就算不死,傷口也會潰爛,吸引墟屍。」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絲疑惑,「但剛才那台不對勁,太急著追了。」

  他們穿過一道半塌的門框,爬下一段鏽蝕得幾乎酥脆的鐵梯。蕭凡爬梯時左臂不敢用力,只能靠右臂支撐,肩膀的傷口被扯得裂開,血順著胳膊往下滴。下方是一處更開闊的舊設備維護區,牆壁攀滿粗大的蒸汽管道與閥件,大多已鏽死,部分管路還在緩慢滲水,水滴以規律的間隔叩擊地面,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地面散布著大小不一的水窪,倒映著頂上幾盞殘存應急燈慘澹的綠暈,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泛著青色。

  空氣凝滯厚重,混雜著鐵鏽、潮濕塵土與陳年潤滑油脂的沉悶氣息,吸進肺里發涼,蕭凡胸口的舊傷隱隱作痛。

  「泵房就在前面不遠。」老鑿稍稍放緩腳步,指向黑暗深處,「有兩道舊式氣密門,能擋噪音和氣味,暫時能避開那些東西的掃描。」

  話音未落,前方拐角傳來了嗡鳴。

  低沉,持續,還帶著某種令人牙酸的諧振,正逐漸靠近。

  這不是遊蕩者那種相對平穩的懸浮聲,更急躁,更尖銳。嗡鳴中,還夾雜著流體壓縮泵工作的細微嘶嘶聲,像毒蛇吐信。

  老鑿猛然舉拳,拳頭攥得骨節發白。身後幾人瞬即貼壁,隱入管道與閥門的陰影中,連呼吸都屏住。蕭凡靠在一根粗管道後,後背的傷口抵著冰冷的金屬,疼得他下意識咬牙,指尖死死摳住管道的鏽跡。

  一道扁平邊緣清晰的黑影,投在轉角的壁面上。它懸於半空約一米處,緩緩挪移過來,探照燈尚未打開,但掃描陣列的低頻滴答聲已隱約可聞。

  咚。咚。咚。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老鑿攥緊了手中的鐵鍬,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以極細微的手勢示意:慢慢後退,別出聲。

  阿吭臉色慘白,一點點向後挪動腳跟,雙腿發軟。突然,他的腳跟撞上了一段從牆上脫落半掩在積水裡的管件。

  哐當!

  一聲在寂靜中堪稱爆炸的悶響,瞬間撕裂了所有偽裝。

  嗡鳴驟止,流體嘶聲亦斷。

  轉角的影子凝固了零點一秒。

  隨即,那影子極緩極穩地轉向他們所在的方位。

  「跑!」老鑿的吼聲撕裂了寂靜。

  九人返身,向著來路狂奔。蕭凡後背的傷口被奔跑的動作牽扯,疼得他眼前發黑,只能咬緊牙關,憑藉本能避開地上的障礙。他的赤腳踩過積水,冰冷的水滲進腳底的傷口,帶來刺骨的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身後的嗡鳴陡然變得尖銳,流體嘶聲轉為急促的加壓噴音,那東西開始加速,金屬外殼與空氣摩擦出低嘯,越來越近。

  嗖。嗖嗖。

  破空尖嘯接二連三擦過後腦與身側。蕭凡矮身低頭,數道細長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黑影掠過他的發梢,篤篤篤地釘入前方的混凝土牆面。那是約手指長的三棱金屬刺,入牆三分,尾端猶在高頻顫振,發出蜂鳴般的餘音。


  「這邊!進去!」老鑿率先撞開一扇虛掩的標有設備儲藏的鐵門,沖入一條更窄的岔路。

  蕭凡殿後,在閃入門口的剎那,回眸間終於看清了追來之物。

  那台戰械自轉角滑出,完全暴露在應急燈殘缺的光線下。它體型僅如中型獵犬大小,外殼是啞光的暗灰色,稜角分明,布滿細密的劃痕。頂端裝著一盞多棱面的強光探照燈,此刻尚未點亮。底部沒有遊蕩者的釘刺發射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複雜不斷旋轉的圓形掃描陣列,正發出急促規律的滴答聲響。

  是與之前那台不同的型號。

  更讓蕭凡心驚的是,這台戰械的掃描陣列中央,一點猩紅的光芒正以越來越快的頻率急促閃動,每閃一次,便伴隨一記更加短促尖銳的嘀聲。

  「是探針!」老鑿的嘶吼從前方傳來,充滿了更深沉的驚懼,「是探針!散開!別被紅光鎖住!」

  九人聞言,迅即向房間內不同的掩體後分散。蕭凡撲到一台廢棄的控制台後,動作太急,肩膀的傷口重重撞在金屬邊緣,疼得他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黑。

  探針的探照燈驟然點亮,慘白刺目的光柱緊緊咬住他們移動的身影。掃描陣列的滴聲愈發密集,中央那點猩紅光芒閃爍得幾乎連成一片。它懸浮著,以一種捕食者的謹慎,緩緩降下高度,完全進入了室內空間。

  「不對。」老鑿借著一台廢棄的齒輪箱躲避光柱,雙目死死盯住那台探針,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太急了。這類偵察型平日不會這般迫近,更不會輕易開高耗能的鎖定。它們要省能量,多找地方才對。」

  他話未說完,目光飛快掠過蕭凡身上的傷口和阿吭驚魂未定的臉,眼中疑惑更深,卻無暇細究。「弱處在正後方。掃描陣列下方有主動散熱格柵。用重物砸。破壞它的散熱循環。」老鑿吼出關鍵信息。

  那個叫小李的年輕人反應最快,已從牆角抄起一根鏽蝕但沉重的鐵管,奮力舉起。可探針的探照燈如同長了眼睛,瞬間轉來,慘白的光柱將他完全籠罩。

  強光致盲,小李動作頓時一滯,本能地閉眼偏頭。

  就在這剎那,探針底部的掃描陣列已精準對準了小李,中央那點猩紅光芒的閃頻驟然攀至頂峰,發出類似警報的連綿尖嘀。

  「伏低。」蕭凡厲聲喝道,聲音因傷口疼痛而發顫。

  小李憑藉長期的戰鬥本能,聞言毫不猶豫向前撲倒。幾乎與他趴伏的動作同步,一道纖細但亮度極高的赤紅色雷射束自探針底部某個隱藏發射口射出,無聲無息,精準擊中小李原本站立之處後方半米的牆面。

  嗤!

  牆面混凝土被烙出一個指尖大小邊緣焦黑融化的凹點,冒出刺鼻的青煙。

  「它在用低功率雷射標位置!」老鑿聲音已嘶啞,「繞後。快。別讓它一直盯著一個人。」

  探針極其警覺,懸浮軌跡飄忽不定,始終以探照燈和掃描陣列籠罩著最大範圍,絕不將脆弱的背部暴露給任何可能靠近的敵人。蕭凡嘗試從控制台後迂迴,可剛探身,光柱就掃了過來,他只能立刻縮回。

  此時,老鑿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迅速從行囊側袋掏出一個用厚實密封膠袋裝著的東西,袋內盛著大半袋暗紅粘稠微微晃動的液體。即使隔著袋子,也能聞到一絲甜腥中帶著鐵鏽的古怪氣味。

  「小林。接著。」他低喝一聲,將膠袋拋向不遠處依託在控制台後的短髮女人。

  「潑到它殼上。尤其是掃描的地方和散熱口。」

  小林接住膠袋,沒有絲毫遲疑,指甲用力一划,撕開了密封口。頓時,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在封閉空間內炸開。

  這暗紅粘稠的液體,是經過特殊處理的高濃度生物血液。

  氣味逸散的剎那,遠處不止一個方向傳來了墟屍的嚎叫。

  不是一隻,而是一群。嚎叫聲由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亢奮。

  探針的掃描陣列滴聲驟然變得混亂扭曲,它似乎想轉向氣味源頭,可老鑿已從側旁一個翻滾逼近,用鐵鍬的鈍面狠狠撞在探針的側面。撞擊並未掀翻這台結構堅固的戰械,卻令其懸浮姿態歪斜了一瞬,掃描陣列出現了片刻的盲區。

  就在這一瞬,小林將整袋粘稠的血液用盡全力潑向探針。

  嘩啦!

  暗紅色的血漿大半潑中探針的暗灰色外殼,糊滿了它的圓形掃描陣列和下方的散熱格柵。粘稠的液體順著光滑的外殼向下流淌,拉出猙獰的血痕。


  探針的動作立刻顯現出怪異的凝滯。掃描陣列發出斷續扭曲的滴答雜響;探照燈開始狂亂地明滅閃爍;懸浮裝置發出不穩定的震顫嗡鳴,高度起伏不定。

  更要命的是,探針掃描陣列中央那點猩紅光芒,在血液潑中的剎那,驟然從閃爍變成了持續亮起的刺眼血紅,隨即發出一串更加尖利急促的電子警報聲。

  這不再是掃描或標記的聲音,是緊急事態警報。

  「用血糊住它!引墟屍!」老鑿疾退。」

  墟屍的嚎叫已近在咫尺。探針顯然感知到了迫近的威脅,試圖拉升高度,可血液嚴重影響了它的懸浮穩定性和傳感系統,只能在離地一米多的高度劇烈搖晃打轉。即便如此,它殼體中央的血紅警報燈依舊死死亮著,尖銳的警報聲絲毫沒有停歇。

  第一隻墟屍嘶吼著沖入了室內。它渾濁發白的眼瞳幾乎瞬間就鎖定了探針外殼上那抹新鮮刺目的暗紅血跡,發出極度亢奮的嚎叫,四肢著地猛襲而上。

  探針試圖閃避,動作卻遲滯笨拙。墟屍的利爪在外殼上刮擦出刺耳的金屬銳響。更多的墟屍湧入,三隻五隻八隻……它們的目標明確無比。

  墟屍群將探針團團圍困,瘋狂地抓撓撕咬衝撞。探針在包圍中徒勞地試圖反擊,低功率雷射胡亂掃射,在近身的墟屍軀幹上烙出焦黑的坑洞。但這反而更加激怒了屍群。

  金屬外殼被巨力扭曲撕裂的尖嘯聲、墟屍極度亢奮的嚎叫聲、探針始終不曾停歇的尖銳警報聲,混成一片。

  最後一刻,那台探針中央的血紅警報燈瘋狂暴閃了三下,亮度達到極致,然後徹底寂滅。警報聲戛然而止。

  只剩下墟屍們啃噬撕扯金屬與內部元件的悶響。

  「信號斷了。」老鑿面沉如鐵,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喘著粗氣,「但它死前肯定把消息發出去了。」

  他抬頭,目光掃過每個人驚魂未定的臉,最後定格在蕭凡左肩那道依然新鮮的抓痕上。傷口邊緣的皮膚顏色正常,甚至能看到新生的淡紅色肉芽。

  「兩次了。」老鑿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碎石,「遊蕩者一次,探針臨死一次。穹核那邊現在肯定把這片區域標記為最高優先級。」

  他掙扎著站起來,指向維修通道深處。

  「走。趁它們還在搶食。」

  九人沖向側旁那扇不起眼的小門。蕭凡殿後,在擠入狹窄通道的瞬間,他回頭瞥了一眼。

  設備間裡,墟屍群正將探針殘骸徹底淹沒。

  但在更遠處的通道拐角,幽暗之中,似乎又有一道扁平的影子,正悄無聲息地懸浮著。

  掃描陣列的暗紅色光芒,在絕對的黑暗裡,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

  像在確認。

  然後徹底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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