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雙線棋盤 .承(上)(伊耿歷299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導語:血緣是最深的烙印,也是最利的彎刀。當「紅毒蛇」用往事叩門時,你才發現——有些債,父親欠下了,就得由兒子來還。

  (POV:「試探者」戴倫)

  扎勒島號的船長室里,僅有一盞油燈亮著。火光將人影拉長,投在鑲有盛夏群島雕紋的艙壁上——那些紅花谷傳說的火焰圖案在昏黃光暈中搖曳,仿佛隨時會從木頭裡掙脫出來,將這狹窄空間焚為灰燼。

  戴倫坐在主位,左手食指規律地輕敲膝蓋——這是他思考時的舊習,每一下都對應著心跳。疤臉守在艙門內側,像一尊被鹽漬風化的石像。馬索斯在右側,那柄曾屬於攸倫的戰斧靠在觸手可及的艙壁上。昆頓在左側,駝背的學者此刻腰背挺直,那雙常年埋首羊皮卷的眼睛在油燈下異常銳利。科索蹲在角落的陰影里,多斯拉克人如一頭被鐵鏈拴住的狼——他堅持要來,「那個救了我又侮辱我的傢伙,我要盯著。」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可能是多恩親王,也可能是冒牌貨的男人。

  海浪輕拍船身,木料發出細微的呻吟,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敲門聲響起,三下,節奏平穩如心跳。

  「請進。」戴倫說。

  艙門推開。

  奧柏倫·馬泰爾走進來時,姿態閒適得仿佛步入自家城堡的花園。他今天穿了身橄欖綠的絲絨外衣,袖口用銀線繡著盤繞的毒蛇——不是猙獰的凶獸,而是優雅的獵手,蛇身纏繞成繁複的結。他沒佩戴顯眼的珠寶,只在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樸素的銀戒,戒面刻著太陽長矛的紋樣,小得需湊近才能看清。

  戴倫的身體有了反應——先是背脊微不可察地繃緊,手按向椅扶手,上半身向前傾了少許,那是起身迎客的下意識動作。但下一刻,他的手指收緊了,重新靠回椅背,只是微微頷首。起身是禮儀,但在這艘屬於馬索斯而非他的寧靜號,主人是馬索斯;坐下是戒備,面對一個可能是敵是友都不確定的多恩親王,保持距離才是明智。

  那個起身又坐下的細微動作只持續了不到一息,但艙內所有人都看到了——馬索斯的手指離戰斧更近了些,疤臉的呼吸停頓了半拍,連角落裡的科索都停止了不滿的嘟囔。

  但戴倫的目光先落在了奧柏倫身後那人身上。

  那是個年輕男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站在奧柏倫斜後方半步——不遠不近,恰是既能護衛又不至僭越的距離。他身形高大挺拔,穿著多恩風格的輕便皮甲,腰懸長劍。淺沙棕色的頭髮剪得極短,下頜線條堅毅,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在艙室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像淬過火的藍鋼。

  英俊,這是戴倫的第一印象。不是吟遊詩人歌頌的那種柔美,而是帶著劍鋒般銳利、仿佛下一瞬就會刺穿你的英俊。

  年輕人察覺到戴倫的目光,微微頷首——動作極輕,但脖頸與肩膀的線條不曾鬆懈分毫,如一張繃緊的弓。

  「這位是戴蒙·沙德爵士,」奧柏倫用他那特有的、每個詞尾都微微上揚的多恩口音說道,「我的侍從——或者說,負責看著我別惹出太多麻煩的人。」他朝戴倫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慵懶的譏誚,「戴蒙爵士的父親是神恩城的羅熱爵士,曾與令尊戴蒙·黑火有過……交道。羅熱爵士為此給他的私生子取名『戴蒙』,以作……紀念。」

  戴蒙·沙德並未接話——仿佛這與他毫無干係,只是再次微微頷首。他的目光在戴倫臉上停留了一瞬——重點在那隻黑色眼罩上,而後迅速掃過艙室里的其他人:昆頓、馬索斯、疤臉。戴倫注意到他的視線在疤臉身上多停了半息——那是在評估威脅,如同獵手掂量猛獸的獠牙。

  不是花架子,而是真正上過戰場的護衛。

  「請坐。」戴倫抬手示意對面的椅子。

  奧柏倫坐下,姿態優雅得像在參加陽戟城的宮廷舞會。戴蒙·沙德沒有坐,他退至艙壁旁的陰影中,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但戴倫瞥見他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的皮革纏帶,那是劍士長年握劍養成的習慣。

  昆頓在這時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古籍上的某個疑點:「在我們開始之前,尊敬的親王,請容我確認一件小事——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誤會。」

  奧柏倫挑眉:「哦?」

  「聽聞您年輕時曾在舊鎮學城研習,」昆頓緩緩說道,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頸間那枚自製的瓦雷利亞鋼鏈環,「並且為了……榮耀七神,親手打造了七根學士鏈環。」

  艙室內陡然寂靜,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奧柏倫注視著昆頓,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度——不是微笑,更像是獵手看見獵物主動踏入陷阱時的欣賞。「是六根。」他糾正道,聲音裡帶著某種奇異的滿足,「打造第七根前,我意識到學城那幫老頭子根本沒資格授予我任何東西。於是我帶著那六根鏈環回了多恩,把它們熔了,鑄成一柄短劍——劍柄上至今還嵌著那些金屬環。」

  昆頓沉默了。他轉向戴倫,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驗證通過。這些細枝末節,若非親歷者絕難知曉。

  「謹慎是美德。」奧柏倫端起馬索斯提前斟好的酒——那是多恩的夏日紅,色澤如熔化的黃金,「尤其是在這種時候。畢竟……」他抿了一口酒,眼睛從杯沿上方看向戴倫,「近來厄斯索斯冒充貴族之人,似乎格外得多。」

  「尤其是在潘托斯。」戴倫接道。

  兩人對視。奧柏倫笑了,那笑容里有種棋逢對手的愉悅。

  角落裡的科索突然悶哼一聲。奧柏倫瞥向他,笑意更深:「啊,我們勇武的多斯拉克朋友。近來可有勤練騎術?」

  「你!」科索猛地起身,多斯拉克彎刀已半出鞘,但想到戴倫先前的叮囑,又強行將怒氣壓下。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你救我一命,我欠你血債。」

  「血債就免了。」奧柏倫擺擺手,「我救你是因為你那天的騎術——簡直像頭醉駱駝在亂蹦。若再任你那般衝鋒,不等敵人動手,你自己就能把脖子摔斷。」

  科索的臉漲得通紅,手不自覺地又一次緊握刀柄。

  戴倫在這時開口,聲音平靜如深潭:「科索在馬下跑得像草原上的風,馬背上更是如此。那天不過是個意外。」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奧柏倫,「我相信親王今日專程前來,並非為了『指點』我的朋友。」

  奧柏倫轉頭看向戴倫,橄欖綠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似是意外,又似是欣賞。

  「的確如此。既然已確認我不是冒牌貨——雖然我覺得我這張臉比任何家徽都有說服力,但你們這些瓦雷利亞後裔就偏愛繁瑣的『禮儀』——我們來談正事。」

  戴倫沒有接這調侃,只是靜靜等待。他的左手食指仍在輕敲膝蓋,保持著穩定的節奏——一下,兩下,三下。

  「第一件事,」奧柏倫身體微微前傾,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你們想必會疑惑我為何不在多恩而出現在科霍爾邊境,又為何要管這樁閒事。是否藏著什麼圖謀。」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誚,手腕轉動著已經空了的酒杯,金屬杯壁反射出扭曲的光影。

  「我是去諾佛斯的。我兄長道朗早些年與他妻子梅拉莉歐夫人有些……家庭齟齬。」奧柏倫的語氣帶著他特有的、對家務事的慵懶態度,「梅拉莉歐一氣之下回了諾佛斯娘家,道朗這次是讓我去勸她回多恩。我剛到諾佛斯,便收到道朗的急信:即刻返回多恩,準備前往君臨。」

  「御前會議,」昆頓說道,「蘭尼斯特家為了穩住多恩,允諾了一個席位。」

  奧柏倫的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消息靈通啊,學士。正是如此。道朗自己無法離開多恩,這份『殊榮』便落到了我頭上。」他頓了頓,橄欖綠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冷光,「正好,我也有筆舊帳要和蘭尼斯特清算。」

  伊莉亞·馬泰爾與她孩子們的死。血仇。戴倫已知曉此事。

  「從諾佛斯回多恩,走海路經潘托斯是最快的。」奧柏倫繼續說道,「途中聽說有支隊伍在科霍爾附近活動,自稱『黑火的卡拉薩』。我一時好奇——想瞧瞧是否是我知道的那個『黑火』——便改道前去查看。正巧撞上你們被伏擊。」

  他看向科索:「說實話,起初我沒打算插手。多斯拉克人之間的火併,死光了也清淨。但戴蒙發現那些伏擊者的裝備——」他朝陰影中的騎士示意。

  戴蒙·沙德開口,聲音低沉硬朗:「鎖子甲、塔盾、弓弩手,那不是草原民族該有的東西。此外,伏擊者中近半並非多斯拉克人。」

  「一支裝備精良的傭兵,混在多斯拉克人中,去伏擊另一支號稱『黑火的卡拉薩』的多斯拉克人。」奧柏倫身體向後靠去,陰影隨著他的動作收縮,「這就有意思了。於是我決定管這閒事——一半出於好奇,另一半是因為『黑火』。而且……」他的目光變得銳利,「整件事透著古怪,仿佛我是被人刻意引到你們被伏擊之處的。我討厭被人算計,更厭惡那些藏在暗處的鼠輩。」

  戴倫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敲擊膝蓋的節奏依舊平穩。

  「第二件事,」奧柏倫的目光鎖定戴倫,「關於我與令尊戴蒙·黑火的淵源。」


  艙室內安靜下來。唯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船身隨海浪輕晃時木料發出的細微呻吟。戴倫左手食指的敲擊仍在繼續——但頻率慢了半拍,仿佛在等待什麼。

  「許多年前,我與幾位同伴在舊鎮學城待過一段時日,其中便有這位戴蒙爵士的父親——羅熱爵士。」奧柏倫看向陰影中的騎士,聲音變得有些遙遠,「那時我年輕氣盛,而學城裡那些老頭子整日念叨『知識即是力量』,我只覺可笑——力量分明在劍鋒上,在毒藥里。」

  他為自己重新斟酒,端起酒杯,卻不飲,只是凝視杯中晃動的金色液體。

  「我在學城很不受待見,直至遇見一人。」

  戴倫的呼吸微微凝滯。他看見昆頓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而他自己左手食指的敲擊也停止了——而不自知。

  不是漸緩,是突兀地、毫無預兆地停在半空——食指懸在膝蓋上方些許,指節微曲,像一柄即將落下卻被人握住劍柄的匕首。那個從會客開始就一直持續的節奏斷了,艙室內只剩下油燈的噼啪聲和海浪的輕響。

  奧柏倫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人自稱約翰,來自狹海對岸,說是某位提琴匠人之子。他比我年長几歲,黑髮——一看便是染的,紫羅蘭色眼睛,談吐溫雅,彈得一手好琴。」奧柏倫頓了頓,「我們成了朋友。或者說,我以為我們成了朋友。」

  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躍,讓那些細微的神情變化更難以捉摸。

  「那時我們一群人中年紀最小的同伴,也是個去學城『見世面』的貴族子弟。原本我們一同飲酒,一同惹事。但『琴師之子』出現後,那同伴開始疏遠我們——嫌我們粗野,整日跟在約翰身邊,聽他撫琴,與他談論詩歌音律。」

  奧柏倫的眼睛盯著酒杯,仿佛那金色的液體中映著往昔的倒影。

  「直至有一天,我的那位同伴——一位女扮男裝的多恩貴族少女,懷上了提琴手的孩子。」

  艙室內一片死寂。戴倫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沉穩,有力,卻比往常快了些許。他記起父親醉酒時偶爾哼起的零碎旋律,憶起父親某些時刻的欲言又止。

  「『琴師之子』約翰——即是令尊——曾想帶那少女逃往狹海彼岸。而那少女的兄長,提前將她帶回了家族城堡。」奧柏倫抬起頭,橄欖綠的眼睛直直看進戴倫眼底,「在城堡中,少女誕下一個男嬰……」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戴倫以為故事已然終結。

  「少女想將男嬰留在家族——你知道,在多恩,私生子並非恥辱。但兄長執意要將嬰孩送至其父身邊——為了家族的安全。最終,是少女做出了讓步,而兄長則為此欠了『某位大人物』一個極大的人情。再後來,我只聽說戴蒙·黑火被逐出黃金團,最終死在彌林。」

  奧柏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所以,當我聽說一個自稱『戴倫·黑火』的年輕人在多斯拉克海現身,甚至擊敗了一位聲名顯赫的馬王時,我便想:戴蒙與那少女的兒子,會是何等模樣?」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戴倫的面容,「如今見到了——你的眼睛更像她,紫羅蘭色。但其餘部分……都像戴蒙。尤其是那種故作平靜下的執拗,以及藏在你們骨血深處的怒焰。」

  戴倫沒有立刻回應。他在消化這些話語。母親?一位女扮男裝的多恩貴族少女,與父親在學城相識?這是一個故事,一個可能真實也可能編造的故事。

  他垂在膝上的左手緩緩放下,指尖觸到粗糙的褲料——那個敲擊的動作沒有再繼續。

  「所以你救我的人,非是因我或我父親,而是因我母親。」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一部分是,」奧柏倫坦率承認,「另一部分是我厭惡被人擺布。那些伏擊你們之人——裝備精良,絕非尋常傭兵。他們背後肯定有主使,而我最恨的便是藏身暗處玩弄陰謀的鼠輩。」

  「你知道他們是誰麼?」

  「有些猜測,但無憑據。」

  「可否告知你的猜測?」

  「這裡的總督——」奧柏倫身體微微前傾,油燈的光將他眼中的陰影切割成鋒利的形狀,「——伊利里歐·摩帕提斯。」

  他頓了頓,讓這個名字在寂靜中沉澱,像毒藥滴入清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