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錨鏈與潮聲(伊耿歷298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導語:戴倫給了我三個選擇:死在廢墟,死在兄長手裡,或者活下來為他服務。直到巨浪吞沒我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蘭尼斯特的驕傲在生死面前,廉價得可笑。

  (POV:吉利安·蘭尼斯特)

  第一幕:龍與蛇的談判

  瓦雷利亞廢墟邊緣的風依舊帶著硫磺的腐臭,但比起地底深處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這已是仁慈的恩賜。吉利安·蘭尼斯特癱坐在冰冷的灰燼地里,視線卻無法從那身影上移開。

  戴倫·黑火——現在這個名字終於完整地、毫不掩飾地懸掛在他身上——正站在「破船者」們面前。他裹著那件從骷髏身上剝下的粗麻布長袍,左眼流淌著熔銀的光澤,右臂烙印著扭曲的符文,肩頭棲息著一頭剛破殼的紅龍。這番景象本該顯得荒謬可笑,如同蘭尼斯港狂歡節上某個蹩腳戲班子的誇張表演。但此刻,在這片連七神都已遺棄的廢墟上,卻顯得格外……真實。

  「你們的報酬,」戴倫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得如同刀鋒划過冰面,「比約定的多三成。」

  馬索斯·梭爾船長站直了身子。這個臉頰帶疤的盛夏群島人曾是吉利安見過最肆無忌憚的亡命徒,此刻卻謹慎得像條嗅到陷阱的獵犬。「三成?」他的通用語帶著濃重的島民口音,「為了什麼?我們損失了五個兄弟,船也差點沉在煙海里。那點金子不夠撫慰他們的亡魂。」

  「不是為了撫慰亡魂。」戴倫的熔銀左眼緩緩掃過每個「破船者「的臉,「是為了買你們的沉默。」

  空氣凝固了。

  吉利安看見梭爾船長的手按在了彎刀刀柄上,其餘「破船者」也無聲地散開,有的握矛、有的持弓,形成了鬆散的半圓。他們曾是海盜、叛徒、被驅逐者,對危險的本能嗅覺比獵犬更敏銳。此刻,他們嗅到的不僅是危險,還有某種……超出理解的東西。

  「沉默有價,」梭爾緩緩說,「但也有限度。如果買主要買的是永遠閉上的嘴,那價錢得另算。」

  戴倫沒有立刻回答。他肩頭的紅龍發出一聲細微的嘶鳴,熔金般的豎瞳盯著梭爾,仿佛在評估這個兩足生物的價值。吉利安注意到一個細節:那些「破船者」不敢直視那隻龍,他們的視線要麼落在戴倫腳邊,要麼飄向別處——除了梭爾。船長死死盯著戴倫的左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像泰溫。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撞進吉利安的腦海。不是長相,不是聲音,而是那種……掌控力。泰溫公爵站在凱岩城大廳時,從不需要提高音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力,像山脈壓在平原上。戴倫此刻也是如此。他明明只裹著襤褸的布袍,卻讓一群手持利刃的亡命徒不敢輕舉妄動。

  但又不一樣。

  泰溫的威嚴來自蘭尼斯特家族千年的積累,來自西境的金礦,來自精心編織的聯姻與盟約。那是構築出來的權力,像凱岩城本身,一塊石頭壘在另一塊石頭上,直到高不可攀。

  戴倫的權力……是掠奪來的。

  吉利安想起了自己在奧羅斯廢墟中獨自掙扎求生的、那些被遺忘的日夜。在那些被絕望啃噬的日子裡,他曾無數次幻想過救援:泰溫公爵的黃金艦隊劈波斬浪而來,蘭尼斯特的紅旗在奧羅斯廢墟上空飄揚。那會是秩序的勝利,是文明對野蠻的救贖。但來的是戴倫·黑火——一個流亡者,帶著幾個多斯拉克蠻子和一群傭兵,用詭計、暴力和犧牲,硬生生從這片被詛咒的土地里挖出了秘密。

  泰溫會派出一支軍隊。戴倫親自走進了火焰。

  他又像戴蒙。

  這個聯想更讓吉利安心緒複雜。戴蒙·黑火,那個在信紙另一端與他探討瓦雷利亞歷史、星象與地脈的學者,那個天真到以為一封信就能化解蘭尼斯特家族內部嫌隙的夢想家。戴倫的眼睛裡,偶爾也會閃過同樣的、對知識的純粹好奇,就像他父親那樣。但戴蒙的火焰只在羊皮紙上燃燒,戴倫的火焰……燒穿了他的血肉。

  「價錢已經付了。」

  戴倫終於開口。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楔入空氣。

  「三成是額外。不是請求,是告知。「他的目光轉向那些散落的背包——裡面裝著從特力亞還有圖書館裡找到的、尚未遺失的幾份地圖、星象圖還有捲軸,「你們可以選擇帶著這些離開,回到瓦蘭提斯,用這筆錢買下一條新船,或者醉死在哪個酒館裡。也可以選擇……」他頓了頓,「繼續為我工作。」

  梭爾船長眯起眼睛:「繼續?」

  「我需要水手,」戴倫說,「需要熟悉狹海和夏日之海的人。需要能在必要時閉上嘴,在必要時揮動刀的人。」


  「如果我說不?」

  戴倫肩頭的紅龍突然張開嘴,一縷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從它細密的牙齒間逸出。沒有火焰,但那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那你們就帶著錢離開。」戴倫說,「但記住:如果我在瓦蘭提斯或者其他任何地方,聽到任何關於這裡、關於龍、關於我的傳聞……」他沒有說完,也不需要說完。

  沉默持續了十幾個心跳的時間。

  梭爾船長緩緩鬆開了按著刀柄的手。不是屈服,是權衡後的暫緩。「我們需要時間考慮。」

  「你們有,」戴倫說,「直到回到瓦蘭提斯。」

  談判結束了。不是勝利,也不是妥協,而是一種脆弱的、建立在恐懼與利益之上的平衡。「破船者」們退到一邊,開始低聲商議。梭爾船長獨自站在稍遠處,望著正在崩塌的山巒,背影僵硬。

  吉利安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指甲縫裡還嵌著廢墟的灰燼,皮膚上還殘留著地底深處的寒意。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舊鎮的學城,那些關於權力本質的辯論:有人說權力來自神授,有人說來自血統,有人說來自黃金。現在看來,他們都錯了。

  權力來自敢於走進火焰,並且活著走出來的人。

  第二幕:蘭尼斯特的價碼

  當戴倫轉向他時,吉利安已經準備好了。他強迫自己站起來,儘管雙腿還在發抖。蘭尼斯特家的人可以恐懼,但不能失態——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訓誡,連他這個「不務正業」的幼子也無法完全擺脫。

  「吉利安·蘭尼斯特先生。」戴倫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我們該談談你了。」

  來了。吉利安深吸一口氣。談判開始了,而他手裡的籌碼……少得可憐。

  「你有三個選擇。」戴倫開門見山,仿佛在陳述天氣,「第一,我把你留在這裡,或者之前奧羅斯的那個山洞。那裡很寬敞,石民們也會歡迎舊同伴的歸來。」

  吉利安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第二,我把你帶回瓦蘭提斯,用鏈子拴著送到你兄長面前,附上一封信:想要你的弟弟活著回來,拿黃金來換。泰溫公爵會付錢——蘭尼斯特有債必還,這是你們家族的信條。但付完錢之後呢?」戴倫的熔銀左眼微微轉動,「他會感激我這個綁架他弟弟、還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秘密的黑火後裔嗎?」

  不會。泰溫會付錢,然後動用一切力量找出戴倫,把他和他那條龍一起碾成粉末。這一點,吉利安比誰都清楚。

  「所以是第三,」戴倫繼續說,「你為我工作。不是作為人質,不是作為囚犯,而是作為……顧問。」

  吉利安愣住了:「顧問?」

  「你精通歷史、符文、地理、高等瓦雷利亞語甚至是古語。你在凱岩城長大,又在舊鎮學習過,了解維斯特洛每一個大家族的血脈、紋章和秘密。你甚至,」戴倫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一絲微妙的停頓,「認識我父親。」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吉利安一直試圖鎖緊的記憶匣子。雖然只是通過書信來往,並沒有實際見過他本人,但戴蒙·黑火的臉就是在腦海中硬生生地浮現出來,不是那個潦倒病逝的流亡者,而是在信紙上與他熱烈討論瓦雷利亞星象變軌的學者。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在羊皮紙的火焰中閃耀。

  「他信任你。」戴倫說,「雖然那份信任最終害死了他。」

  這句話是利劍,精準地刺入吉利安心底最愧疚的角落。他想辯解,想說那封信只是戴蒙天真的嘗試,想說泰溫的反應無人能預料。但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乾澀的:「你為什麼……不殺我滅口?」

  這個問題很愚蠢,但他必須問。

  戴倫看了他很久。那隻熔銀的左眼仿佛能看穿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翻湧的恐懼、愧疚和一絲殘存的好奇。

  「因為死亡太廉價。」戴倫終於說,「一個死去的蘭尼斯特只是一具屍體。一個活著的、為我服務的蘭尼斯特……」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我拒絕?」

  「那你就是選擇了第一個選項。」戴倫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餐,「我會把你留在這裡。看在父親曾視你為友的份上,我會給你一把刀。你可以用它自衛,或者……自行了斷。」

  仁慈的殘忍。吉利安苦笑。這簡直像是泰溫會做的事——給你選擇,但每個選擇都是絕路。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聲音比預想的更穩定。


  「你也有,」戴倫說,「直到回到瓦蘭提斯。」

  同樣的期限,不同的賭注。

  第三幕:皮膚下的惡魔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不是地形,是人心。

  「鬼影號」停在一個隱蔽的灣口,留守的「破船者」和最後一個多斯拉克戰士,「忠誠的賈科」看到他們歸來時的表情,吉利安會記住很久。那些水手先是如釋重負,隨即在看到戴倫肩頭的紅龍和那隻非人的左眼時,表情凝固成混雜著恐懼與敬畏的面具。有人下意識地在胸前畫著驅邪的手勢,有人低聲念誦著不知名的神祇名諱。

  賈科的反應則簡單多了。這個年輕的多斯拉克戰士大步走向戴倫,右拳重重捶在胸口,目光掃過隊伍,發現少了其他的卡拉薩族員時,他的臉上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痛楚。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沉默地接過戴倫遞來的彎刀——他父親哈羅斯的刀。他撫摸著刀柄上熟悉的纏繩,指節發白。

  「照顧好他。」戴倫用多斯拉克語說,朝吉利安的方向偏了偏頭。賈科點點頭,沒有看吉利安,但接下來的路程中,他始終走在他身側一步之遙的位置。不是護衛,更像是……看守。

  登船的過程混亂而沉默。「鬼影號」受損嚴重,左側船艙的破口雖然被臨時修補,但所有人都知道,這艘船能撐過煙海已是奇蹟,返航瓦蘭提斯將是一場豪賭。

  但更可怕的事情發生在起航後的第二個夜晚。

  起初只是低熱。吉利安以為是疲憊和緊張導致的,但很快,兩個「破船者」——就是在殿堂中翻找書架最積極的兩人——開始劇烈地顫抖。他們蜷縮在甲板角落,牙齒打顫,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只是煙海的瘴氣,」梭爾船長粗聲說,「給他們灌點黑啤酒。」

  但黑啤酒沒有用。高熱像野火一樣在他們體內燃燒。吉利安被驚動時,其中一人已經開始胡言亂語。那是個年輕的盛夏群島人,名叫托莫,箭術一流,曾在風暴中冒著生命危險加固船帆。此刻他躺在地上,眼睛充血,瞳孔擴散,嘴裡呢喃著無人能懂的語言。

  「有東西……」他突然尖叫起來,「有東西在我裡面!它在動!它在爬!」

  吉利安湊近查看,隨即後悔了。在跳動的油燈光線下,他看見托莫的皮膚下真的有東西在蠕動。不是血管的搏動,而是獨立的、活物般的凸起,像老鼠在布料下鑽行。那些凸起在他的手臂、脖頸、臉頰下遊走,尋找出口。

  「諸神啊……」一個水手後退兩步,嘔吐起來。

  托莫爾的皮膚開始變黑。不是曬黑,而是焦黑,像被慢火炙烤的豬肉脆皮。他的嘴唇乾裂,冒出一縷青煙。接著是鼻孔、耳朵、眼角……細微的菸絲從每一個孔竅中滲出,帶著皮肉燒焦的惡臭。

  「殺了我!」托莫嘶聲哀求,「求你們!殺了我!」

  但沒人敢上前。連最悍勇的「破船者」也面露懼色,握著武器的手在發抖。

  就在這時,戴倫肩頭的紅龍動了。

  它原本蜷縮在戴倫肩上打盹,此刻卻抬起頭,熔金般的豎瞳緊盯著垂死的托莫。它發出一聲興奮的嘶鳴——不是威脅,而是……渴望。就像獵犬嗅到了血腥。

  戴倫皺了皺眉,但沒有阻止。

  紅龍展開稚嫩的翅膀,笨拙地飛到甲板上,跌跌撞撞地走向托莫。瀕死的水手已經發不出聲音,只是睜著爆裂的眼球——是的,他的眼球在眼眶裡沸騰、膨脹,最終「噗」地一聲炸開,渾濁的液體濺在甲板上。

  紅龍毫不在意。它低下頭,用細密的牙齒咬開托莫焦黑的皮膚,開始啃食。

  那景象超越了噩夢。吉利安轉過臉,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但他強迫自己看,因為戴倫在看,梭爾船長在看,所有人都在看——看著這頭剛出生的龍如何貪婪地吞噬著被詛咒的血肉。

  當紅龍抬起頭時,托莫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皮膚下的「東西」不見了,也許是逃走了,也許是被龍吃掉了。沒人知道。紅龍的嘴邊沾著黑色的焦痂和暗紅的血,它滿足地打了個嗝,噴出一小縷帶著火星的煙,然後搖搖晃晃地飛回戴倫肩上,蹭了蹭他的臉頰,蜷縮著睡去。

  另一個感染的「破船者」在黎明前死了。死狀相似,只是更安靜。紅龍沒有吃他——它似乎吃飽了。梭爾船長下令把屍體拋入海中,但拋屍的水手回來時臉色慘白,說屍體入水時,看見好幾條「黏滑的、沒法形容的東西」從破開的皮肉里鑽出來,消失在深黑色的海水裡。

  那之後,船上的氣氛徹底變了。沉默不再是選擇,而是常態。水手們避免彼此對視,避免交談。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恐懼里,而恐懼的中心,是那個裹著粗麻布、肩扛紅龍的男人。


  梭爾船長不再發表意見。他只是站在船尾,望著煙海深處永遠散不盡的迷霧,背影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

  第四幕:沉默的間隙

  托莫爾死去後的第二天,「鬼影號」在一種壓抑的寂靜中航行。

  水手們沉默地清理甲板,用海水沖刷那些焦黑的污跡。沒有人交談,連必要的指令都用手勢代替。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恐懼里——恐懼瓦雷利亞的詛咒,恐懼那頭吃人的紅龍,更恐懼那個站在船首、沉默得像塊礁石的男人。

  戴倫幾乎整日站在船首。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和第一次見到他時的穿著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頭髮,現在只長出來一點,像初生雛鳥的絨毛一樣,只是貼著頭皮的一層銀金色鬃毛,在天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蘭尼斯特家族的至寶-「光嘯」,被隨性地斜倚在船舷邊,劍身的暗影與船木的紋理交織,仿佛只是件尋常的物件,卻恰恰落在一個側身便能握住的、最順手的位置。他肩頭的紅龍時而打盹,時而警惕地掃視海面。大部分時候,他只是望著前方灰濛濛的海平線,那隻熔銀的左眼在陰天也泛著微光,仿佛能看穿迷霧之後的什麼東西。

  偶爾,他會抽出那柄瓦雷利亞鋼匕首。匕首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泛著暗沉的水紋光澤,刀身上那些細密的波紋仿佛活物般緩緩流動。戴倫會用拇指指腹反覆擦拭刀身,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有時他會低頭凝視匕首,熔銀的左眼和紫羅蘭色的右眼同時倒映在刀面上,形成一種詭異的雙重影像。

  吉利安曾偷看過幾次。他發現戴倫擦拭匕首時,臉上的表情很特別——既不是沉思,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專注。就好像這柄匕首不是武器,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需要時常確認它還在那裡,還聽從他意志的指揮。

  有一次,紅龍從睡夢中醒來,湊過去用鼻子蹭了蹭匕首。戴倫停下擦拭的動作,用匕首的平面輕輕碰了碰幼龍的額頭。紅龍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又蜷縮著睡去。

  他們在交流。吉利安突然意識到。不是用語言,而是用某種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匕首、龍、戴倫自己——這三者之間存在著一種肉眼看不見的紐帶。

  梭爾船長很少離開船尾。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只有偶爾調整航向時才動一動。但吉利安注意到,船長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瞟向船首,瞟向戴倫肩頭的那團紅色。那不是貪婪,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評估。就像老練的獵人評估一頭從未見過的猛獸,計算著它的危險程度,揣測著它的習性。

  在船艙口附近,「鐵舌」昆頓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縮在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膝上攤著一卷勉強搶救出來的、邊緣焦黑的羊皮紙。他手中的炭筆飛快地移動、塗改,嘴唇無聲地翕動。吉利安曾小心翼翼地靠近,瞥見紙上滿是複雜的星象圖、扭曲的符文,以及一些用高等瓦雷利亞語匆匆寫下的筆記片段。昆頓會突然停下筆,抬頭死死盯著戴倫的背影,尤其是那隻熔銀的左眼和右臂的烙印,眼神狂熱而專注,仿佛在破解一道活著的謎題。然後他會低下頭,更加瘋狂地書寫,吉利安斷斷續續地捕捉到他壓抑的低語:「……龍與地脈的共鳴……不對,不是簡單的回歸……導師說的'迴響'……魔法潮汐的波長被強行改變了……這不應該……不應該是現在……」這些隻言片語在壓抑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迅速被海風吞沒,只剩下炭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像某種執拗的、試圖抓住無形真相的徒勞努力。

  賈科始終守在吉利安附近。這個多斯拉克戰士似乎不需要休息,他總是站著,左手按在父親彎刀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吉利安曾試圖和他說話,但賈科只是搖頭——他的通用語僅限於幾個單詞。不過有一次,吉利安在甲板上滑了一跤,賈科立刻伸手扶住他,力道大得幾乎捏碎他的胳膊。那一刻,吉利安看見賈科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痛苦的神情,仿佛在說:你要是死了,我就是失職。

  這讓吉利安感到一種荒謬的沉重。他,一個蘭尼斯特,居然成了一個多斯拉克蠻子榮譽感的負擔。

  夜晚降臨,「鬼影號」在黑暗中航行。沒有月光,只有船頭一盞孤零零的風燈在迷霧中投下微弱的光暈。水手們擠在船艙里,沒人敢獨自待在甲板上。

  吉利安躺在吊床上,聽著木板嘎吱作響,聽著海浪拍打船身。他想起托莫爾臨死前的尖叫,想起紅龍啃食血肉的聲音,想起戴倫擦拭匕首時那種專注而漠然的表情。

  權力來自敢於走進火焰,並且活著走出來的人。

  現在他明白了,活著走出來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是如何帶著從火焰里偷來的東西,在火焰之外的世界活下去。

  而他們所有人——戴倫、「鐵舌」、梭爾、賈科、水手們,還有他自己——都正在這場考驗中。


  第五幕:暴風雨的抉擇

  離開煙海邊緣的第三天,暴風雨來了。

  這不是尋常的風暴。沒有預兆,沒有漸強的過程。前一秒還是灰濛濛的平靜海面,下一秒,天空就被撕裂了。

  閃電像銀白色的巨樹,根須扎入海中,枝杈刺穿雲層。雷聲不是轟鳴,是連續的爆炸,震得「鬼影號」的每一塊木板都在呻吟。雨不是落下,是傾倒,是天空把整片海洋舉起來又砸回去。

  「降帆!降帆!」梭爾船長的吼聲在風雷中微弱如蚊蚋。

  但來不及了。

  一道閃電擊中了主桅。不是擦過,是直接命中。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吉利安瞬間失明,只聽見木頭爆裂的巨響和人體墜落的悶響。當他恢復視力時,主桅已經從中折斷,燃燒的殘骸砸在甲板上,點燃了堆放的纜繩和帆布。

  「鬼影號」開始劇烈傾斜。海水從破口湧入,從甲板邊緣漫上來。水手們在混亂中尖叫、奔跑,有人跳海,有人試圖滅火,有人只是跪在地上祈禱。

  吉利安抓住一根斷裂的纜繩,勉強穩住身體。他在人群中尋找戴倫,看見他站在船首,紅龍緊緊抓著他的肩膀,發出尖銳的嘶鳴。熔銀的左眼在雨幕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澤,他似乎在看著風暴,又似乎在看著風暴之外的東西。

  他想控制風暴。這個瘋狂的念頭閃過吉利安的腦海。他想用那條龍、用他身上的烙印、用他從火焰里偷來的力量,去對抗這場天災。

  但戴倫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暴風雨中一根黑色的釘子。

  「吉利安!」

  賈科的吼聲把他拉回現實。多斯拉克戰士用一隻手死死抓住船舷,另一隻手伸向他。海水已經淹到膝蓋,船體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

  「抓住我!」賈科嘶喊,用的是生硬的通用語。

  吉利安鬆開纜繩,撲向那隻手。就在這時,一個巨浪從側面拍來。

  世界翻轉了。

  海水灌入口鼻,冰冷、咸澀,帶著燃燒木頭的焦味。吉利安在水下掙扎,看見頭頂的光亮越來越遠。他肺里的空氣在迅速耗盡,耳朵里全是水壓的轟鳴。

  我要死了。

  這個認知清晰得像刀刻。不是死在瓦雷利亞的廢墟里,不是死在戴倫的談判桌上,而是死在這片無名的海域,屍體餵魚,無人知曉。

  真遺憾啊。

  他想起自己還沒給戴倫答覆。那句「我願意為你服務」卡在喉嚨里,被海水堵了回去。多麼可笑,在生死關頭,他遺憾的居然是這個。

  但這樣就好,是吧,戴蒙。

  如果死在這裡,就不用選擇了。不用背叛家族,不用侍奉可能的仇敵,不用在良心與生存之間掙扎。他可以乾乾淨淨地死,像一個真正的蘭尼斯特——雖然是個失敗的、被遺忘的蘭尼斯特。

  就在意識開始模糊時,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賈科。

  這個多斯拉克戰士不知何時跳進了海里——多斯拉克人怕水,這是常識。但賈科不僅跳了,還用手臂死死抓住他,另一隻手握著一把彎刀。吉利安認出那是哈羅斯的刀。

  賈科把刀狠狠插進「鬼影號」傾斜的船體。刀鋒卡在木板縫隙里,暫時穩住了兩人。但船還在下沉,海浪還在拍打,每一次衝擊都衝擊著這個忠誠的戰士。

  賈科看著他,雨水和海水的混合物從他臉上流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傳達著一個簡單的信息:抓緊,別鬆手。

  但下一個浪頭太大了。

  賈科再也握持不住,兩人被卷離船體。吉利安最後看見的景象是「鬼影號」燃燒的殘骸在暴雨中漸漸遠去,戴倫的身影站在船首,肩頭的紅龍噴出一道微弱的火焰,試圖照亮黑暗的海面。

  然後,只有海水。

  冰冷、黑暗、無窮無盡的海水。從口鼻灌入,從耳朵灌入,填滿肺葉,擠走最後一絲空氣。吉利安的意識開始渙散,碎片般的記憶在眼前閃回:

  舊鎮學城的鐘聲……凱岩城長廊里提利昂踮腳想摸他頭髮的模樣……戴蒙·黑火信紙上工整的字跡……圖書館裡那具懷抱古籍的骷髏……

  最後,真想再摸摸你的頭啊,提利昂。

  黑暗徹底降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