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萬妖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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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妖山脈深處的雨,似乎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這裡的雨水不似外界那般清冽,而是帶著一種黏膩的灰黑色,那是常年累月積攢的瘴氣被雨水裹挾著落下的顏色。雨滴打在身上,會有輕微的腐蝕感,落在岩石上則會發出滋滋的聲響,仿佛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對於任何闖入這片「迷魂林」的修士來說,這雨是催命的符咒,會一點點消磨護體靈氣,直到將人變成這無盡叢林中的一具枯骨。但對於此刻蜷縮在一處被藤蔓遮蔽的狹窄岩洞中的兩個人來說,這雨卻是最好的掩護,它沖刷掉了血跡,掩蓋了氣味,也將那個殘酷的修仙界暫時隔絕在了雨幕之外。

  岩洞內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著血腥、草藥味以及霉爛枯葉的複雜氣息。顧清盤膝坐在一塊相對乾燥的岩石上,他的青衫早已成了布條,上面沾滿了黑褐色的乾涸血跡和不知名妖獸的黏液。他的頭髮凌亂地披散著,臉上胡茬橫生,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野人。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嚇人,左眼瞳孔深處的暗金色光芒不再像以前那樣鋒芒畢露,而是變得內斂而深沉,如同把一把絕世凶劍藏進了古樸的劍鞘里。

  在他面前,月姬正躺在一張由厚厚的獸皮和乾草鋪成的簡易石床上。她依然處於昏迷之中,那張原本傾國傾城的臉龐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眉心處那一抹因痛苦而聚攏的黑氣雖然淡了許多,但依舊頑固地盤踞著。葉蕭那把劍上塗抹的是「黑水屍毒」,一種專門針對修士經脈和神魂的陰毒,若非月姬身懷九陰絕脈,本身就對寒毒有著極強的抗性,再加上顧清不惜耗費本源用《枯榮道》替她吊命,恐怕她早已香消玉殞。

  「第十二天了。」顧清沙啞地低語,聲音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這十二天,是他們在地獄邊緣掙扎的十二天。

  起初的三天是最艱難的。顧清靈力枯竭,月姬命懸一線,而這迷魂林中到處都是嗅覺靈敏的一階後期乃至二階妖獸。為了躲避妖獸的獵殺和可能存在的追兵,顧清不得不背著月姬,像只受傷的孤狼一樣在泥濘中轉移。他們不敢生火,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兩個時辰。餓了就嚼幾口苦澀的辟穀丹,渴了就喝經過過濾的雨水。好幾次,他們與外出覓食的「鐵背蜈蚣」或是「鬼面蜘蛛」擦肩而過,最近的一次,一隻二階初期的「風影豹」甚至已經在他們藏身的樹洞外徘徊了半柱香的時間,顧清當時手裡緊緊攥著那枚「萬毒血煞盅」,已經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好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掩蓋了月姬傷口散發的血腥味,才讓他們逃過一劫。

  「起。」

  顧清低喝一聲,懸浮在身前的萬毒血煞盅微微震顫,鼎蓋開啟,一股濃郁的血煞之氣撲面而來。鼎內翻滾的不是毒藥,而是顧清這幾日獵殺妖獸後收集的精血。在這資源匱乏的絕地,這尊原本用來煉毒的魔鼎,成了他們生存下去的最大倚仗。顧清利用「洞虛之眼」解析了鼎內的煉化陣法,逆轉了其原本的「化毒」功能,將其變成了一座小型的「煉血爐」。他將那些妖獸駁雜、狂暴的血液投入其中,剔除其中的妖毒和雜質,提煉出最純粹的氣血精華,煉製成一顆顆暗紅色的「血丹」。

  這種血丹味道極腥,且帶著一絲未完全磨滅的妖獸煞氣,常人吞服極易走火入魔。但對於修煉《枯榮道》的顧清來說,這卻是大補之物。

  顧清抓起一把血丹塞進嘴裡,連嚼都沒嚼就吞了下去。狂暴的熱流瞬間在腹中炸開,衝擊著他乾涸的經脈。劇痛讓他渾身肌肉痙攣,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立刻運轉功法,引導這股力量流向四肢百骸。

  枯榮流轉,向死而生。

  隨著功法的運轉,顧清體表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青黑二色光暈。那股狂暴的妖血之力被迅速分解,一部分轉化為滋養肉身的生機,修復著他受損的臟腑和肌肉;另一部分則化為精純的煞氣,被左眼中的「逆鱗劍意」貪婪地吞噬。

  這便是《枯榮道》在這萬妖山脈中展現出的恐怖之處。這裡到處都是殺戮,到處都是死亡,對於別人來說是絕地,對於顧清來說,卻是天然的修煉場。

  一炷香後,顧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空中化作一道黑箭,射入地面的岩石,竟然腐蝕出一個小坑。

  「鍊氣四層巔峰……瓶頸鬆動了。」顧清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充盈了許多的力量。這十幾日的生死磨礪,比在宗門打坐一年還要有效。他的肉身在妖血的澆灌下變得更加堅韌,皮膚表面隱隱泛著一層金屬光澤,那是「庚金之氣」在煉體中沉澱的結果。

  處理完自己的修行,顧清起身來到月姬身邊。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滴翠綠色的液體——那是他用在這森林裡找到的幾種解毒靈草,配合自身的一縷「枯榮生機」提煉出來的藥液。


  他捏開月姬的嘴,將藥液滴入。隨後,他伸出食指,點在月姬的眉心,神識裹挾著一股柔和的靈力探入她的體內,引導藥力化解那頑固的屍毒。

  「唔……」

  一直昏迷的月姬忽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嚶嚀,長長的睫毛顫抖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靈動的桃花眼此刻黯淡無光,帶著初醒的迷茫。當她看清眼前那個蓬頭垢面、滿眼血絲的男人時,記憶如潮水般涌回。

  姜離慘死、獨眼龍倒下、爆炸、逃亡……

  「主人……」月姬的聲音虛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我們……死了嗎?」

  「沒死。」顧清收回手,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活下來了。在那個雜種以為我們必死無疑的時候,我們活下來了。」

  聽到這句話,月姬的身體猛地顫抖起來。她想要坐起來,卻因為牽動傷口而痛得臉色發白。

  「別動。」顧清按住她的肩膀,「屍毒雖然拔除了大半,但你的經脈受損嚴重,還需要靜養。這幾日,你就安心待在這裡,外面的事有我。」

  「可是……姜離她……」月姬死死抓著顧清的手,指甲嵌入肉里,「她死得好慘……那雙眼睛……葉蕭那個畜生挖了她的眼睛!」

  「我知道。」顧清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比外面的夜色還要黑,「這筆帳,我都記著。每一滴血,每一塊肉,我都會向葉蕭,向劉家,千倍萬倍地討回來。」

  他從旁邊拿起一塊烤好的獸肉,撕成小條,遞到月姬嘴邊:「但現在,你的任務是活著,是恢復。只有活著,仇恨才有意義。吃下去。」

  月姬看著顧清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心中的悲痛漸漸轉化為一股冰冷的恨意。她張開嘴,用力咀嚼著那粗糙腥膻的獸肉,仿佛在咀嚼仇人的血肉。

  ……

  日子在煎熬與殺戮中一天天過去。

  自從月姬醒來後,顧清的壓力稍微減輕了一些。雖然月姬暫時無法動用靈力戰鬥,但她可以幫忙處理妖獸材料,煉製簡單的藥散,甚至用那把受損的寒月短劍在岩洞周圍布置警戒陷阱。

  而顧清,則開始了瘋狂的「狩獵」。

  白天,他像一塊毫無生氣的石頭一樣潛伏在沼澤、樹梢或是岩縫中,觀察著周圍妖獸的習性。他記錄下每一種妖獸的弱點,分析它們的攻擊模式,甚至學會了如何利用一種妖獸的糞便去驅趕另一種妖獸。

  夜晚,便是他的獵殺時刻。

  他不再使用那些花哨的法術,因為那會暴露位置且消耗靈力。他只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手段——陷阱、偷襲、一擊必殺。

  那把從劍冢帶出來的「寒月」短劍(雖然給了月姬,但顧清為了修復它,暫時拿來使用並祭煉)成了收割生命的鐮刀。

  【第二十日·夜】

  暴雨傾盆。

  顧清趴在一棵巨樹的枝椏上,渾身塗滿了「黑泥獸」的糞便,以此來掩蓋氣息。在他的下方,一隻體長兩米的「鐵甲蜥」正在啃食一具腐屍。這是一隻一階頂峰的妖獸,皮糙肉厚,尋常法器難傷分毫。

  顧清沒有動。他在等雷聲。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

  就在這一瞬間,顧清動了。他像是一隻俯衝的蒼鷹,借著雷聲的掩護,無聲無息地落下。

  他沒有攻擊鐵甲蜥堅硬的背部,而是精準地將手中的短劍刺入了它最為柔軟的後庭——那是他在觀察了整整兩天後發現的唯一死穴。

  噗嗤!

  寒月短劍帶著顧清全身的力道和一股螺旋的鑽勁,瞬間沒入。

  鐵甲蜥痛苦地想要嘶吼,但顧清的另一隻手早已按在了它的頭頂。

  枯榮·掠奪!

  左眼金光一閃,一股恐怖的吸力爆發。鐵甲蜥渾身的精血和生機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頭頂百會穴瘋狂湧入顧清體內。

  僅僅三個呼吸。

  這頭兇悍的妖獸就變成了一具乾屍。

  顧清拔出短劍,熟練地剖開屍體,取出妖丹,然後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這樣的戰鬥,每天都在發生。

  隨著殺戮的增多,顧清身上的煞氣越來越重。以前的他,身上還有著一股屬於宗門弟子的書卷氣和偽裝出來的溫和;而現在的他,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刀鋒刮骨的寒意。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冷漠,對生命的流逝毫無波瀾,仿佛殺死的不是生靈,只是在收割草芥。


  這種變化,不僅僅是心性上的,更是功法上的。

  《枯榮道》在吸收了大量的妖獸煞氣後,開始發生質變。顧清發現,自己不僅能掠奪生機,甚至能將那股煞氣短暫地附著在武器上,形成一種類似於「劍氣」的攻擊手段。這種煞氣攻擊帶有極強的腐蝕性和精神震懾力,往往一刀下去,對手還未感覺到痛,神魂就已經被煞氣衝散。

  ……

  【第三十五日·晨】

  雨終於停了。

  久違的陽光穿透層層樹葉,灑在潮濕的地面上。

  岩洞內,月姬正在擦拭著手中的寒月短劍。經過這一個多月的修養,加上顧清不計成本的「血丹」餵養,她的傷勢已經好了七七八八,修為不僅恢復到了鍊氣四層,甚至隱隱有突破五層的跡象。

  那把寒月短劍也在無數次殺戮和妖血的洗禮下,發生了蛻變。原本透明的劍身此刻多了一抹淡淡的血痕,那血痕如同一條遊動的紅線,散發著妖異的光芒。

  「主人,我們該換地方了。」月姬抬頭,看著剛從外面回來的顧清。

  顧清此時赤著上身,精壯的肌肉上布滿了各種傷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滲著血。他的氣息沉穩如山,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即將噴發的火山。

  「嗯。」顧清點了點頭,將一頭巨大的「風影豹」屍體扔在地上。這是他昨晚的戰利品,一頭二階初期的妖獸。為了殺它,顧清整整追獵了三天三夜,最後用計將其引入一片毒瘴林,耗盡其體力後才將其斬殺。

  「這頭豹子的皮可以做兩套軟甲,肉夠我們吃半個月,妖丹……正好助我突破鍊氣五層。」

  顧清盤膝坐下,沒有急著處理屍體,而是看向月姬。

  「月姬,這一個月,我們像老鼠一樣躲在這裡。」

  「但我不想再躲了。」

  月姬手中的動作一頓,眼中瞬間燃起兩團火焰:「主人的意思是……」

  「我們現在的實力,在這迷魂林外圍已經沒有對手。再往裡走,是大妖的領地,風險太大;往回走……」顧清看向黑石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葉蕭以為我們死了,或者逃進了深山。他做夢也想不到,我們會殺個回馬槍。」

  「而且,我需要殺人。」顧清摸了摸左眼,那裡面的「逆鱗劍意」最近越來越躁動,光靠妖獸的煞氣已經無法滿足它,它渴望的是更高級的、更純粹的……修士之血。

  「這迷魂林里,除了我們,還有不少來歷練的散修,以及……劉家派來『搜屍』的暗哨。」

  顧清站起身,身上骨骼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從今天開始,獵人與獵物的身份,該換換了。」

  「收拾東西。我們去把這片林子,變成他們的墳墓。」

  月姬站起身,將寒月短劍歸鞘。她臉上的厲鬼面具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那雙眼睛裡卻滿是快意。

  「是,主人。」

  兩人走出岩洞,並沒有回頭看那個庇護了他們一個多月的棲身之所。顧清隨手打出一道靈火,將岩洞內的一切痕跡燒得乾乾淨淨。

  他們踏著滿地的枯葉,向著森林的邊緣走去。

  那裡,是人類的世界。

  也是更殘酷的戰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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