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雲端之劍與檐下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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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停了。

  原本喧囂塵上的演武場,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座最大的「天字號」擂台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暴雨將至前的濕熱與壓抑。

  顧清站在擂台的一側,手中依舊拖著那把缺了口、看起來毫無靈性的重鐵劍。他的呼吸略顯急促,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個剛剛大病初癒的書生。這並非全然是偽裝,連日來的算計、煉器、乃至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賦靈」,都極大地透支了他的精氣神。但他那雙半垂的眼帘下,瞳孔深處卻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倒映著對面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

  柳如煙。

  青雲宗附屬修仙家族柳家的嫡女,外門排名第二的天驕。她與之前顧清遇到的所有對手都不同。趙無極是狂暴的火,張猛是蠻橫的力,而柳如煙,則是雲。高高在上,飄渺不定,卻又暗藏殺機的雲。

  她手中的「青冥劍」乃是一把真正的上品法器,劍身通體碧綠,仿佛一汪秋水被鍛打成了兵刃,劍刃周圍繚繞著淡淡的青色雲氣,那是靈力高度凝聚後自然逸散的異象。

  「顧清。」

  柳如煙開口了,聲音清冷,如同珠玉落盤。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對顧清露出鄙夷或是不屑,反而帶著一種極其認真的審視。

  「我知道你。」她手中的長劍微微抬起,劍尖直指顧清眉心,「很多人說你是靠運氣,靠陰招,甚至說是你剋死了趙無極。但我看過你的每一場比試。」

  「你躲避周雲深那一劍時的腳步,雖然看似踉蹌,卻精準地踩在了他劍勢唯一的死角;你對戰陳炎時踢出的那幾顆碎石,看似無意,卻亂了他火球術的氣流場。」

  柳如煙的眼神越來越銳利,仿佛要看穿顧清那層偽裝的皮囊:「你很強。甚至比趙無極更讓我覺得……危險。」

  台下一片譁然。誰也沒想到,心高氣傲的柳如煙竟然會給一個雜役弟子如此高的評價。

  顧清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而憨厚的笑容,連連擺手:「師姐謬讚了,我……我那就是為了活命瞎跑的,哪有什麼算計。」

  「是不是瞎跑,試過便知。」

  柳如煙不再廢話。她腳尖輕點地面,整個人並未像趙無極那樣暴沖而來,而是如同御風而行的仙子,身形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殘影。

  「青雲劍訣·雲遮霧繞!」

  隨著她的一聲輕喝,擂台上驟然湧起大片青色的霧氣。這並非毒霧,而是最為鋒利的劍氣所化。每一縷霧氣中,都藏著一道致命的劍意。

  顧清瞬間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中。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無比,無數細小的刺痛感從四面八方襲來,割裂著他的護體靈氣。

  「好精妙的控制力。」

  顧清心中暗贊。在他的「洞虛之眼」微觀視界下,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霧氣,實則是由成百上千道細微的劍絲編織而成的。這柳如煙對於靈力的操控,已經達到了「化絲」的境界,這通常是築基期修士才能掌握的技巧。

  「但是,只要是編織物,就有線頭。」

  顧清的左眼深處,暗金色的幾何線條瘋狂旋轉。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純粹的能量流動圖。

  在那漫天青霧中,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點,靈力流動稍顯凝滯。那是柳如煙劍招的「氣眼」,也是她靈力循環的唯一破綻。

  嗖!

  一道青色劍光破空而來,直刺顧清咽喉。快,快到了極致,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顧清似乎被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躲啊!」台下的王虎急得手心冒汗。

  就在劍尖距離顧清喉嚨只有三寸的剎那,顧清動了。他沒有退,反而極其笨拙地向前跌了一步,手中的重鐵劍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橫著拍了出去。

  當!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全場。

  那把沉重無比的鐵劍,竟然不可思議地「碰巧」磕在了青冥劍的劍脊之上——那是劍身受力最薄弱的一點。

  柳如煙只覺得手腕一麻,原本必殺的一劍竟然被這股蠻力硬生生盪開,劍勢瞬間潰散,連帶著周圍的劍氣迷霧都稀薄了幾分。

  「巧合?」柳如煙美目圓睜,心中震驚。這一劍的角度極其刁鑽,除非他能預判我的劍路,否則怎麼可能擋得住?


  「哎呀!好險好險!」顧清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一副嚇得半死的樣子,「多謝師姐手下留情!」

  「裝神弄鬼!」

  柳如煙心中那股危險的直覺更加強烈。她不再留手,體內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

  「青雲劍訣·雲開見日!」

  這一次,她不再用那種虛無縹緲的招式,而是將所有的劍氣凝聚在一點。青冥劍上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化作一道長達三丈的巨型劍芒,以此力劈華山之勢,當頭斬下!

  這一劍,封鎖了顧清所有的退路。無論是左閃還是右避,都會被劍芒的餘波掃中,不死也殘。

  擂台邊緣的裁判席上,那位新換上來的周通長老,正眯著那雙三角眼,嘴角掛著一絲陰毒的笑意。他的手指藏在袖中,輕輕掐動了一個法訣。

  就在顧清準備應對這一劍的瞬間,他突然感覺到腳下的擂台傳來一股詭異的吸力!

  重力陣法!

  這周通竟然利用裁判的權限,暗中操控擂台的防禦陣法,在這一瞬間將顧清腳下的重力增加了十倍!

  對於修士來說,十倍重力或許不算什麼,但在這種生死一瞬的關頭,哪怕只是一瞬間的遲滯,也足以致命。

  「卑鄙。」

  顧清心中冷哼,但他並未驚慌。這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世家要殺他,絕不會講什麼公平。

  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根本無法移動。眼看那巨大的劍芒就要將他一分為二。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

  顧清猛地抬起頭,那原本唯唯諾諾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如狼般兇狠。

  他鬆開了手中的重鐵劍。

  雙手猛地探向腰間,抓住那條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黑色腰帶——束魂鏈。

  嘩啦!

  黑色的鎖鏈如同一條甦醒的毒蛇,帶著令人心悸的煞氣沖天而起。顧清並沒有用它去硬撼劍芒,而是手腕極其巧妙地一抖。

  鎖鏈在空中劃出一個詭異的螺旋,竟然直接纏繞向了那道劍芒!

  如果是普通的鎖鏈,在接觸到上品法器劍芒的瞬間就會被斬斷。但這條束魂鏈,經過顧清「吞靈養器」的祭煉,又融入了無數「腐蝕銘文」,專破靈力!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

  那看似無堅不摧的青色劍芒,在被鎖鏈纏住的瞬間,光芒竟然迅速黯淡下去。鎖鏈上的符文瘋狂閃爍,像是一張張貪婪的小嘴,瘋狂吞噬著劍芒中的靈力。

  「什麼?!」

  柳如煙臉色大變。她感覺自己與青冥劍的聯繫竟然在這一瞬間變得斷斷續續,仿佛有一股極其陰冷的污穢之力正在侵蝕她的法器。

  「給我破!」

  她嬌喝一聲,強行催動靈力想要震碎鎖鏈。

  但顧清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借著鎖鏈與劍芒僵持的瞬間,體內的《枯榮經》逆轉。

  枯榮·掠奪。

  一股龐大的吸力順著鎖鏈傳導過去。但這吸力吸的不是靈力,而是……劍勢。

  柳如煙只覺得體內原本奔涌如江河的劍意,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個巨大的黑洞,瞬間宣洩一空。那種極其難受的空虛感讓她胸口一悶,一口鮮血差點噴出來。

  就在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這個空檔。

  顧清動了。

  他強行頂著十倍重力,身上的骨骼發出咔咔的爆響聲,那是肌肉纖維在超負荷運轉。

  「起!」

  他左腳猛地跺地,將地面踩出一個深坑,借著這股反作用力,整個人像是一枚炮彈般沖了出去。

  不是沖向柳如煙,而是沖向她手中的劍!

  他的右手並沒有拿武器,而是並指如刀,指尖泛著一抹幽暗的綠光,精準無比地插向了柳如煙握劍的手腕內側——神門穴。

  這裡是心經原穴,也是劍修靈力傳導至手掌的最關鍵節點。

  柳如煙大驚,想要回劍防守,但青冥劍還被那該死的鎖鏈纏住,根本抽不回來。

  噗!

  顧清的手指並未真正刺入她的血肉,而是停在了皮膚表面三毫之處。


  但一股極其陰寒的指勁已經透體而入,瞬間封死了她的神門穴。

  噹啷。

  柳如煙手腕一軟,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青冥劍。那把上品法器脫手而出,掉落在擂台上,發出一聲悲鳴。

  勝負已分。

  顧清並沒有趁機痛下殺手,也沒有像羞辱其他人那樣將她打下擂台。

  他收回手指,身上的那股戾氣瞬間消散。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青冥劍,雙手捧著,遞到了面色蒼白、一臉不可置信的柳如煙面前。

  「師姐,承讓。」

  顧清的聲音有些虛弱,臉上依舊掛著那個憨厚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眼神兇狠如狼的人根本不是他。

  「若是師姐剛才那一劍再快半分別,或者是沒有……咳咳,沒有手下留情,輸的一定是我。」

  他這一番話,給足了柳如煙面子。同時也暗示了剛才的「意外」——若不是周通暗中搞鬼加了重力,顧清可能不會贏得這麼險。

  柳如煙看著眼前的少年,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她輸了。輸得徹底。

  雖然看起來只有一招之差,但她心裡清楚,顧清對戰局的把控、對時機的捕捉,以及那種在生死關頭對自己身體的狠勁,都遠在她之上。

  尤其是剛才那種被「看穿」的感覺,讓她不寒而慄。

  「你……」柳如煙接過劍,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體內翻騰的氣血,「你贏了。」

  她不是趙無極那種輸不起的人。柳家的家教讓她即使失敗也要保持風度。

  「顧清,我記住你了。」柳如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一戰,我輸得心服口服。但下一次,在內門,我會贏回來。」

  說完,她轉身走下擂台,背影雖然有些蕭索,但依舊挺拔。

  「三號擂台,顧清……勝!」

  裁判席上,周通長老的臉色黑得像鍋底。他明明已經動用了暗手,甚至不惜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加大了重力,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是個怪胎,肉身力量強得離譜,硬是頂著陣法壓力破局。

  「廢物!都是廢物!」周通心中暗罵,不僅罵柳如煙,也罵自己。

  台下的觀眾此刻已經徹底炸鍋了。

  「贏了?又贏了?!」「連柳如煙都敗了?這顧清到底是什麼來頭?」「黑馬!絕對的黑馬!他前幾場肯定是在扮豬吃虎!」

  人群中,王虎激動得滿臉通紅,若不是怕暴露身份,他真想大吼一聲「那是我主人」。而月姬則靜靜地站在陰影里,手中緊緊握著劍柄,眼中除了崇拜,更多了一份警惕。

  她看到了周通剛才的小動作。

  「主人……」月姬傳音道,「那個老東西剛才對你出手了。」

  「我知道。」顧清走下擂台,接過月姬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掩蓋住喉嚨里的腥甜。剛才強行爆發肉身力量對抗重力陣法,讓他的內臟受了不輕的震盪。

  「他急了。」顧清擦了擦嘴角,「急了就會露破綻。劉家越是這樣不擇手段,就說明他們越是心虛。」

  此時,顧清感覺到一道視線再次落在他身上。

  還是那個高台。

  還是那位青雲宗宗主。

  但這一次,宗主的眼神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欣賞。

  而在宗主身旁的劉家老祖,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他手中的玉茶杯無聲無息地化為了粉末。

  「此子不可留。」劉家老祖心中殺意沸騰。顧清展現出的潛力已經讓他感到了威脅。這不僅僅是一個外門大比的冠軍,這是一個可能在未來幾十年內動搖劉家根基的隱患。

  「既然擂台上殺不了你,那就讓你死在更深的地方。」

  劉家老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陰影低聲吩咐了幾句。

  ……

  大比繼續。

  接下來的幾場戰鬥雖然也很激烈,但在顧清與柳如煙這一戰的襯托下,都顯得有些索然無味。

  蠻山憑藉著恐怖的力量和蠻族血脈,硬生生錘爆了對手,晉級前三。另一個名額,則被那個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鬼修拿下。

  至此,外門大比前三強出爐:顧清、蠻山、鬼修(名曰:幽冥)。


  夕陽西下,將整個演武場染成了一片血紅。

  宗主終於從高台上站起身。他一揮衣袖,一股宏大浩瀚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讓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大比結束。」

  宗主的聲音宏大莊嚴,迴蕩在群山之間。

  「前三名,顧清、蠻山、幽冥,上前聽封。」

  顧清整理了一下衣冠,帶著一身還未散去的血氣與硝煙味,緩緩走上高台。

  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宗門的權力核心。

  站在高台上,俯瞰下方數千名弟子,那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油然而生。但他並未迷失,因為他知道,這看似光鮮的領獎台,實則是最危險的斷頭台。

  「爾等三人,天賦卓絕,實戰過人。特賜築基丹一枚,上品靈石百塊。」

  宗主一揮手,三個托盤飛到三人面前。

  顧清接過築基丹,並未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只是恭敬行禮。他在乎的不是這顆丹藥(他有更好的築基方案),他在乎的是接下來的那句話。

  「此外,」宗主目光掃過三人,最終停留在顧清身上,「特許爾等三人,明日辰時,進入青雲劍冢,挑選本命飛劍。」

  「劍冢之內,機緣與危險並存。能得到什麼,全憑爾等造化。」

  說到這裡,宗主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記住,劍擇人,人亦擇劍。心若不正,劍必噬主。」

  顧清心中一動。這話,似乎是專門說給他聽的?

  難道宗主看出了他修煉的功法有些不對勁?還是看出了他左眼的秘密?

  顧清不敢抬頭,只是把頭埋得更低:「弟子謹記教誨。」

  ……

  夜深了。

  熱鬧散去,顧清回到了獨立木屋。

  這一夜,他沒有修煉,也沒有煉器。

  他坐在窗前,擦拭著那把陪伴了他一路的重鐵劍。明日進了劍冢,這把凡鐵就該退休了。

  「主人。」

  月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身後。

  「王虎那邊傳來消息,劉家在劍冢外圍安排了人手。而且……那個叫幽冥的鬼修,似乎也是劉家暗中培養的死士。」

  「意料之中。」顧清淡淡道,「劍冢是禁地,也是法外之地。死幾個人再正常不過。」

  他轉過身,看著月姬。

  「明日我進劍冢,你就在外面守著。記住,無論裡面發生什麼動靜,都不要進來。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顧清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她。

  「如果三日後我沒出來,你就打開這個錦囊,按照裡面的指示去做。那是留給你的退路,也是……最後的殺招。」

  月姬接過錦囊,手微微顫抖。她聽出了顧清語氣中的決絕。

  「主人一定會出來的。」她死死盯著顧清,眼中淚光閃爍,「月姬在外面等您。您若不出來,月姬就在這就殺進去,哪怕死,也要死在主人身邊。」

  顧清看著她那雙倔強的桃花眼,心中那塊堅硬的寒冰,似乎微微融化了一角。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

  「放心。我這條命,閻王爺不敢收。」

  「因為我看過他的帳本,上面全是爛帳。」

  顧清收回手,目光望向遠處那座在夜色中如同一把巨劍直插雲霄的山峰——青雲劍冢。

  那裡,藏著他的過去,也藏著他的未來。

  那把名為「逆鱗」的魔劍,仿佛正在黑暗中發出無聲的召喚。

  來吧……同類……

  顧清的左眼,在這一刻滾燙如火。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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