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烈陽下的黑雪與無聲的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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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的陽光毒辣得像是一瓢滾油,狠狠潑灑在青雲宗外門那巨大的漢白玉演武場上,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汗水的味道,若是深吸一口氣,肺腑間便是一陣燥熱。此時的四號擂台周圍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數千雙眼睛死死盯著台上,那些目光中大多帶著戲謔、殘忍以及一種等待著看某種卑微生物被碾碎的興奮。這便是修仙界的常態,弱者的掙扎在強者眼中不過是一場飯後的餘興節目。

  「顧清,上來領死!」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擂台四周的防護陣法都泛起層層漣漪。趙無極赤裸著上半身,那如紅銅澆築般的肌肉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油光,他並沒有拿兵器,因為對於修習《烈陽金身訣》至大成的他來說,這一身銅皮鐵骨便是最強的殺人利器。他周身繚繞著肉眼可見的赤紅色靈火,腳下的青石板因承受不住高溫而發出細微的崩裂聲,整個人就像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活火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他的設想中,對面那個靠著耍陰招和狗屎運混上來的雜役,此刻應該已經嚇得雙腿發軟,跪地求饒。

  顧清確實「嚇」到了。他拖著那把看起來鈍重不堪的鐵劍,腳步虛浮地爬上擂台,甚至在上台階時還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個狗吃屎,引得台下鬨笑如雷。他縮著脖子,臉色蒼白,眼神遊離不定,仿佛一隻誤入狼群的羔羊,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寫著「我想回家」。然而,在這層拙劣的偽裝之下,顧清的左眼深處,那暗金色的幾何瞳孔正在以一種令人戰慄的頻率瘋狂運轉。在他的微觀視界裡,趙無極不再是一個不可戰勝的戰神,而是一個正在泄漏的能量反應堆。

  「體表溫度三百度,靈力運轉速度是常人的三倍……很好,看來那顆裹著『寒鴉糞便』外衣的毒蠟丸已經被他徹底吸收了。」顧清心中冷漠地計算著,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趙無極那洶湧澎湃的紅色火系靈力之下,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幽藍色線條正在他的經脈深處遊走,那正是「腐骨螢光草」的毒素。此刻,這毒素被寒鴉糞便的極陰之氣包裹,處於一種極其微妙的平衡狀態,就像是一顆定時的炸彈,只需要足夠的「熱量」來引爆。

  「比賽開始!」裁判長老一聲令下,甚至沒等話音落地,身形便向後暴退數十丈,顯然是不想被趙無極那狂暴的掌風波及。

  「死吧!螻蟻!」趙無極獰笑一聲,腳下重重一踏,整個擂台轟然震動,他整個人化作一顆赤紅的流星,攜帶著焚山煮海般的氣勢直衝顧清而來。那一掌尚未臨身,恐怖的熱浪已經捲曲了顧清的眉毛和頭髮。

  顧清沒有硬接,也接不住。他怪叫一聲,看似慌亂地向左側一撲,姿勢難看至極,就像是一隻受驚的癩皮狗。但就是這一撲,恰好避開了趙無極掌風最核心的區域,那滾燙的靈力擦著他的衣角轟在地面上,炸出一個焦黑的大坑。碎石飛濺,劃破了顧清的臉頰,鮮血流出,卻瞬間被高溫蒸發。

  「躲?我看你能躲幾次!」一擊不中,趙無極更加暴躁。他感覺今日的身體格外燥熱,體內的靈力仿佛沸騰的岩漿,那種充盈到快要爆炸的力量感讓他誤以為是昨日服用的那顆「赤火丹」藥效太好,正在助他突破瓶頸。於是他更加肆無忌憚地催動《烈陽金身訣》,全身的毛孔舒張,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火靈氣。

  這正是顧清想要的。他一邊在擂台上狼狽逃竄,利用「重鉛鐵劍」的重量作為支點,險之又險地進行著一次次生死閃避,一邊悄然運轉《枯榮道》中的「枯字訣」。他並非在攻擊,而是在掠奪——他在掠奪趙無極周圍空氣中的「水份」和「木氣」。

  五行相生相剋,木能生火,但若抽乾了環境中的水與木,火便會變成無根之火,為了維持燃燒,它會更加瘋狂地汲取宿主自身的燃料。趙無極感覺越來越熱,那種熱不再是掌控之中的溫暖,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帶著瘙癢的灼燒感。

  「怎麼回事……這小子的身法怎麼像泥鰍一樣……」趙無極連續十幾掌全部打在空處,或是被顧清用那把破劍巧妙地卸力擋開。他心中煩躁更甚,眼中的血絲開始瀰漫。他沒有發現,隨著他體溫的不斷升高,潛伏在他體內的那些「寒鴉糞便」保護膜正在迅速溶解。

  「差不多了。」顧清在一個翻滾躲過趙無極的「烈陽腿」後,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著。他看似力竭,實則是在等待那個臨界點。在他的「洞虛之眼」中,趙無極胸口膻中穴位置的那團幽藍色毒素,終於燒穿了最後一層束縛,與那裡的磷火粉末接觸了。

  轟!

  一聲只有顧清和趙無極能聽到的悶響,在趙無極的體內炸開。那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靈力的殉爆。腐骨螢光草的劇毒在高溫與磷火的催化下,瞬間發生了質變,化作無數細小的藍色結晶,順著趙無極那高速運轉的血液,在一息之間流遍全身。

  「呃!」趙無極原本狂暴的攻勢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猙獰變成了驚愕,緊接著是扭曲的痛苦。他感覺自己的經脈里流淌的不再是靈力,而是無數把細小的刀片,正在瘋狂切割著他的血管壁。原本赤紅的護體金光,竟然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慘綠。


  「這是……走火入魔?!」台下的觀眾驚呼出聲。修仙者在戰鬥中強行突破或靈力失控導致走火入魔並不罕見,尤其趙無極這種修煉至剛至陽功法的人,更是高危人群。

  「該死……怎麼會這時候……」趙無極捂著胸口,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忽冷忽熱。求生的本能讓他想起了上台前準備的後手。他顫抖著手,從儲物袋中摸出那個蘇婉給的、丹堂長老親賜的「清靈散」。

  「解毒……清心……鎮壓……」趙無極此刻根本沒空思考,他只知道這藥是丹堂出品,專門克制心火與毒素。他仰頭將那一瓶藥粉全部倒進嘴裡。

  擂台角落裡,顧清看著這一幕,眼底的冷光幾乎要凝結成冰。

  這就是最後的拼圖。蘇婉煉製的清靈散中,加了一味「紫星草」。這草藥平時確實是提神醒腦的良藥,但它有一個致命的特性——它是「腐骨螢光草」的催化劑。兩者相遇,毒性不再是腐蝕肉體,而是攻心。

  藥粉入喉的瞬間,趙無極的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他原本赤紅的臉龐瞬間變成了紫黑色,雙眼圓睜,眼球幾乎要爆出眼眶,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瞬間變成了黑色。他張大嘴巴,想要慘叫,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因為他的聲帶已經被那股狂暴倒卷的毒火燒毀了。

  嘭!

  趙無極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擂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的身體還在不停地抽搐,七竅之中流出黑色的粘稠液體,那是被高溫溶解的內臟碎片。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就連裁判長老也愣住了,他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走火入魔。

  「趙……趙師兄?!」顧清此時卻像是被嚇傻了一樣,連滾帶爬地衝過去,臉上滿是驚恐和關切,「趙師兄你怎麼了?!別嚇我啊!我……我這就幫你順氣!」

  他撲到趙無極身上,雙手按住趙無極的胸口。在旁人看來,這是一個同門師弟在手忙腳亂地救人。然而,只有還殘存著最後一絲意識的趙無極,看到了顧清眼底那深不見底的嘲弄。

  顧清的掌心,一股《枯榮經》修煉出的「枯寂煞氣」悄無聲息地鑽入趙無極的體內。這股煞氣如同一條貪婪的毒蛇,迅速遊走到趙無極的心脈處,將那裡殘留的毒素殘渣、藥粉痕跡,連同趙無極最後的心脈生機,一口吞噬。

  這便是毀屍滅跡。

  隨著顧清靈力的最後一次震盪,趙無極那原本還在微弱跳動的心臟,徹底停止了。

  「長老!長老快來啊!趙師兄他不刑了!」顧清帶著哭腔大喊,聲音悽厲,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裁判長老這才反應過來,瞬間出現在擂台上,一指點在趙無極的眉心。片刻後,他臉色難看地收回手,對著高台上的宗主和各位長老搖了搖頭:「心脈盡斷,五內俱焚。是……修煉《烈陽金身訣》急於求成,導致靈力逆亂,陽火焚身而亡。」

  陽火焚身。這四個字給趙無極的死蓋棺定論。沒有人懷疑中毒,因為毒素已經被「火」燒乾淨了,剩下的只是被燒毀的軀殼。

  台下,李長風死死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他渾身都在發抖,看著台上那個還在「痛哭流涕」的顧清,心中對這個男人的恐懼達到了頂峰。他知道真相,但他寧願死也不會說出來。連趙無極這種鍊氣九層的怪物都被顧清像殺雞一樣算計死了,他李長風算個屁?

  而在丹霞峰的看台上,蘇婉面色蒼白,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她看著顧清的背影,那個平日裡溫和謙遜的師弟,此刻在她眼中卻宛如一尊披著人皮的惡魔。是她親手煉製的藥,是她親手遞出的刀。她已經是共犯了,徹底洗不清了。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背德快感的戰慄順著她的脊椎爬升,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只能依附在這個男人腳下了。

  「第四輪,顧清……勝。」裁判長老宣布結果的聲音都有些乾澀。

  顧清抹了一把眼淚,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對著趙無極的屍體深深鞠了一躬,仿佛真的在為一個可敬的對手送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下擂台。沒有人歡呼,所有人看著他的目光都變得怪異而複雜。

  如果說第一場是運氣,第二場是耍詐,那這一場……就是命硬。硬生生把對手「克」死了。

  「天煞孤星啊這是……」有人小聲嘀咕。

  回到休息區,顧清臉上的悲戚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冷漠。他坐回陰影里,月姬立刻遞上一杯溫熱的靈茶。

  「主人,沒留下尾巴吧?」月姬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乾淨得很。」顧清接過茶,抿了一口,潤了潤剛才假哭喊啞的嗓子,「趙無極一死,外門前三的位置就空出來一個。接下來的路,好走多了。」

  然而,就在這時,顧清的眉頭微微一皺。他感覺到了一道目光,一道極其銳利、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正從高台之上穿透層層陣法,落在他身上。

  他若無其事地抬頭看去。只見高台正中央,那位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青雲宗宗主,正若有所思地盯著他。而在宗主身旁,坐著一個身穿紫袍、面容陰鷙的老者——那是劉家的老祖,也是劉風和趙無極背後的靠山。

  那老者的眼神中,殺意毫不掩飾。

  顧清心中一凜。雖然他在擂台上做得天衣無縫,但對於這些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來說,有時候殺人不需要證據,只需要直覺。一個雜役弟子,連續幾場詭異獲勝,最後甚至「克」死了外門第一,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看來,進了前十也不安全。」顧清低下頭,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必須進前三,必須進劍冢。只有拿到了那把魔劍,我才有真正自保的資本。」

  「月姬。」

  「在。」

  「下一場,如果遇到劉家或者那個老傢伙派系的人,不用留手。」顧清的聲音冷得像冰,「既然已經被盯上了,那就殺到他們怕,殺到他們不敢輕易動我。」

  「是。」月姬撫摸著腰間的「寒月」短劍,眼中桃花流轉,殺機畢露。

  大比還在繼續,血腥味越來越濃。趙無極的死並沒有讓這場盛宴停止,反而像是在滾油里潑了一瓢水,讓所有人的情緒都更加癲狂。而在這一片混亂與瘋狂中,顧清就像是一隻耐心的蜘蛛,盤踞在網中央,靜靜地等待著最後的收割。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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