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不是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少年時期。

  那時的蕭逸,意氣風發,手裡拿著南加州大學電影學院(SCA)的錄取通知書。

  滿腦子都是光影與藝術的構想。

  熱愛鏡頭下的每一幀畫面,仿佛那是他靈魂的棲息地。

  一個悶熱的夏夜。

  十四歲的蕭逸盤腿坐在沙發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電視機。

  屏幕閃爍著略帶雪花的圖像,那是他第一次看「碟片」。

  碟片是父親從外面買回來的,一張印著綠色恐龍爪印的VCD。

  封面上寫著五個燙金大字:

  《侏羅紀公園》

  「老漢兒,它在動誒,真嘞恐龍?」

  蕭逸側頭詢問身旁父親,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蕭遠山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假嘞,嘞個是特效,電腦做的」

  蕭遠山看著畫面中場景,不免有些唏噓,美利堅還是挺厲害的。

  屏幕亮起,交響樂轟然奏響。

  鏡頭緩緩掠過鐵絲網、熱帶雨林、巨大的恐龍骨架……

  然後,一隻恐龍緩緩抬起頭,鼻孔噴出白氣,低沉的吼聲震動了整個客廳。

  蕭逸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

  蕭逸眼中神采越來越亮,低聲說道;

  「老漢兒,我以後想玩這個,感覺比坐你的老闆椅還刺激!」

  蕭逸知道自己很聰明,從小,學什麼東西都很快。

  可看著屏幕里奔跑的恐龍,那咆哮聲就像是在詢問「你行嗎?」

  從此,蕭逸的世界裡,第一次出現了「光影的魔法」。

  那不是畫出來的,而是某種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奇蹟。

  他要去探尋這其中的秘密!

  然而,命運的轉折來的太快。

  2008年次貸危機全面爆發,父親的公司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堆積如山文件,忙不完的應酬,父親的身體也預見糟糕,母親的笑容也逐漸消失。

  那時,剛畢業幾年的蕭逸,通過學校和手裡積攢的「dollar」穿梭於好萊塢各大片場。

  蕭逸幹過燈光助理,熬過夜、肩扛設備、還tn被製片人罵,卻從不抱怨。

  蕭逸曾對著黃昏中的格里菲斯天文台按下快門,對朋友說:「我要用鏡頭講出人類最深的孤獨與希望。」

  那通越洋電話來得猝不及防——父親倒了。公司資金鍊斷裂,企業在一夜之間被資本圍獵。陳婉在電話那頭哭到失聲:「逸兒,我們撐不住了……你爸說,只等你回來。」

  初聞之家裡的變故,蕭逸坐在機場候機廳,手裡攥著剛收到某「攝影組錄用函」指尖發抖。

  夢想在左,家人在右。蕭逸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咔」地一聲,碎了。

  那天夜裡,蕭逸在別墅里,撕碎了所有與電影有關的筆記和圖紙。

  只留下一張未沖洗的膠片,那是朋友在劇組給蕭逸拍的照片;

  他在片場角落仰望燈光師調整聚光燈,眼裡充滿了光亮。

  蕭逸為了扛起那個搖搖欲墜的家,撕碎了夢想,將相機鎖進抽屜,上了鎖。

  也把那個愛笑、愛聊鏡頭語言、相信「光影能改變世界」的蕭逸,一併鎖了進去。

  轉身一頭扎進了爾虞我詐的商場。業務的來往,酒局的交談;

  堆積如山的工作與背叛,將那個溫潤的蕭逸磨礪成了如今冷酷無情的「蕭總」。

  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煙變成了蕭逸的精神糧食。

  是那一縷縷青煙,陪他熬過了無數個孤獨絕望的夜晚。

  「那不是煙,」蕭逸曾對唯一還聯繫的老友說過,「那是我燒掉的夢想,剩下的灰。」

  直到41歲那年,一場慈善晚宴上。

  命運的光終於照進蕭逸沉寂多年的深淵。

  水晶吊燈如星河傾瀉,賓客雲集,觥籌交錯。


  蕭逸立於廳堂一隅,一身剪裁冷峻的深黑色西裝,神情疏離。

  他是商界聞風喪膽的「蕭總」,是資本棋盤上不動聲色的執棋者。

  可當燈光溫柔地灑落,聚在那位女子身上的剎那。

  蕭逸早已麻木的血液,竟重新奔涌。

  劉藝菲

  她穿一襲素白長裙,髮絲輕挽,眉眼如畫,仿佛自古典畫卷中走來。

  燈光為她鍍上一層柔光,不似凡塵中人;倒像是誤入人間的精靈,純淨得令人不敢直視。

  那一瞬,蕭逸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像被什麼無形之物狠狠擊中。

  那不是商戰勝利的快意,也不是操控資本時的興奮。

  而是某種久違的、近乎原始的悸動。

  像十七歲那年在學校,蕭逸第一次摸到那台老式阿萊攝影機,指尖觸到冰涼金屬的瞬間。

  靈魂被光與影喚醒的震顫。

  那是蕭逸灰暗人生中,第一道真正意義上的光。

  蕭逸苦苦追求,終抱得美人歸。

  她那麼美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她不喜歡煙味,於是他便努力收斂。

  甚至噴上她喜歡的香水味,只為掩蓋那一身風霜與菸草的氣息。

  總覺得時間太短太短,遇見她時太晚。

  四十一歲,蕭逸已走過半生風雪,靈魂布滿褶皺與傷痕。

  而劉藝菲,依舊澄澈如初春的露水。

  蕭逸多想把錯過的歲月都補回來,可時間從不等人。

  三年前,身體向蕭逸發出了最後的警告。

  肺部出現大量纖維化。從那以後,病痛如影隨形。

  身體的各項機能開始崩塌,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有時候,蕭逸真的想過一走了之,結束這無休止的痛苦。

  但是,他獨獨放不下劉藝菲。

  蕭逸看著此刻因為發現自己偷偷抽菸,而傷心流淚的劉藝菲。

  蕭逸的心比肺部帶來的疼痛,還要痛上千倍萬倍。

  蕭逸不敢告訴她真相。

  他怕這道光會因他而熄滅。

  他不能讓劉藝菲著自己一天天衰敗、枯萎。

  蕭逸只能讓醫生幫他瞞著劉藝菲,只在她面前裝作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假裝自己只是偶爾犯錯的老煙槍,而不是一個正在走向終點的病人。

  「乖乖,別哭了……」

  蕭逸強忍著喉嚨深處湧上的腥甜與刺痛,抬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髮絲。

  聲音故作輕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是我不對,我不該背著你抽菸。下次不敢了,好不好?」

  蕭逸嘴上說著「下次不敢了」,心裡卻清楚,這又是另一個謊言,畢竟男人的話嘛……

  因為只有那尼古丁帶來的麻痹,才能暫時壓住此刻正在吞噬他肺部的劇痛。

  更何況,只是繼續扮演一個偶爾食言、卻深愛她的丈夫。

  只要能讓劉藝菲少流一滴眼淚,哪怕讓自己下地獄,蕭逸也心甘情願。

  只要她還在,他就願意,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假裝自己還活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