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方興未艾(下)(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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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啊,楚空。」

  直到少女猝不及防地喊出楚空的名字,才讓楚空從愣怔中脫離出來。

  這是什麼情況?她太緊張導致穿幫了?

  還是說她要破壞直播?

  再或者說她是節目組安排的?

  那我該怎麼做,是不是應該一臉驚訝?

  「抱歉,你認識我嗎?」楚空一臉疑惑地問道。

  少女將那本書放在桌上,站起身:「昨天你和那個男生發生爭執的時候,我剛巧路過。」

  楚空默然,這個答案並不出人意料。

  「坐。」少女頷首,示意楚空坐下。

  不同於其他社團將教室清空,留出大片空曠場地的布置。

  這個社團就像是普通教室一樣擺放著桌椅。

  楚空選擇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在跟少女隔了三張課桌的位置坐下了。

  「所以,這裡是什麼社團,文學社嗎?」楚空指了指少女剛剛放下的書。

  少女沒有回答,而是將她剛剛放下的那本書拿起,緩步走到楚空的身旁,將那本書放在楚空手邊,然後坐在了楚空旁邊的座位上。

  淡淡的雪松香味讓楚空的鼻尖都有些發癢,他不自然地挺了挺身子,不敢再看少女的臉。

  這並非是羞澀,也並非是畏懼。

  至少楚空是這麼勸慰自己的。

  為了掩蓋自己的不自然,楚空下意識看向少女遞過來的書。

  《飛鳥集》。

  封面上靜靜寫著鎏金的三個大字。

  「如果你是來參觀社團的,那你剛剛經過三樓的時候,應該已經路過過文學社了。」

  少女的聲音仍然那麼冷,但又如同雪山冰川之下融化的清泉,動聽無比。

  但楚空分明從那語氣中聽出了幾分戲謔。

  「沒準是分部,或者是不同理念的不同派系,畢竟現在這個時代,分家這種事還挺常見的。」

  不知道為什麼,楚空在少女的面前竟然意外地感到放鬆。

  這絕對不是因為少女的美貌實在賞心悅目,楚空在心裡堅定著這個想法,同時強迫自己保持警惕。

  少女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甚至稱不上微笑。

  便是如同極夜結束後的第一縷陽光,灑下寒冷中名為希望的光彩。

  楚空似乎突然能理解周幽王了。

  在意識到自己所思所想的下一秒,楚空就趕忙搖頭,壓下了心底的波瀾。

  少女沒有在意楚空的動作,而是開始了自我介紹。

  「我是哲學社的社長書文雪,歡迎來參觀哲學社。」

  楚空還等著對方繼續介紹社團,可沒想到對方卻是再次翻開那本《飛鳥集》,不再言語了。

  這跟其他那些無比熱衷於介紹自己的社團截然相反。

  沒辦法,楚空只得隨便挑了個話題:「書同學,這個社團就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少女惜字如金。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沒有人願意加入嗎?」楚空繼續問道。

  楚空倒是不覺得哲學社沒人奇怪,而是覺得有書文雪在的社團卻沒人加入這件事很奇怪。

  「可能是因為我把入社標準設置得比較高,至今還沒有人能通過入社的標準。」書文雪沒有抬頭,滿不在乎地說道。

  「什麼標準?」楚空不由得好奇。

  書文雪看了看楚空,並沒有回答楚空的問題,而是問道:「你覺得什麼是自由。」

  楚空皺了皺眉,一時間警惕了起來。

  自由,這個問題不算是平常的話題,大多數人也不會專門去思考這個問題。

  那麼,她是什麼意思呢?

  是製片方安排的深度參與者?

  還是通過直播聯想到這個問題?

  又或者單純只是在進行哲學探討?

  楚空不由得搖擺不定,在心中猜測著對方的用意。

  少女也不追問,就如同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旁若無人似的靜靜地翻著書。


  「我對詩文並不特別了解,《飛鳥集》也只是淺嘗輒止,所以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

  這是楚空猶豫良久之後,最終做出的回答。

  他裝作誤以為書文雪問的是飛鳥集的讀後感,嘗試繞開書文雪的問題。

  但書文雪似乎並不打算就這麼結束這個問題,繼續問道:「舉個例子吧,『給鳥兒的翅膀鍍上黃金,它將再也無法翱翔於天際。』這一句,你怎麼看?」

  楚空撓了撓頭,繼續裝傻:「應該指的是『太過於執著世俗的物質,就將失去自由』這樣的意思吧。」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少女抬起頭,眼神凌厲地看著楚空。

  楚空下意識迴避開那雙銳利的眼睛,他幾乎下意識以為自己在那雙眼眸之下不再藏有任何秘密。

  空氣一時間有些凝固。

  「那麼,按照你的說法,這位詩人將人比作鳥兒,那麼又是誰來將鳥兒的羽翼鍍上黃金的呢?你總不能說是黃金是鳥兒所喜愛的吧?

  就算是鳥兒真的喜愛黃金,甚至明知道自己的羽翼被鍍金之後會發生的一切,還是為了黃金甚至不惜犧牲自由,那最終它能得到什麼呢?」

  聽到這話,楚空臉色大變。

  少女的弦外之音並不複雜,楚空只是稍微一想,就大概猜到了對方想表達的意思。

  鳥兒自然代指楚空,而黃金就是楚空參與節目獲得的一切,而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在警告楚空「你就算真的在乎你在節目中獲得的一切,甚至為此不惜犧牲自由,但節目終究只是一場謊言,一場幻夢,最終又有什麼是真實的呢?」

  儘管是隱喻的方式,但這是楚空參與節目以來,第一個主動對他的處境予以暗示的人。

  這不由得讓楚空內心生起一陣波瀾。

  他想了想,認真地對書文雪說道:「或許那是一隻已經喪失了獨立生存能力的鳥,黃金對它來說是取悅人類的手段,它也能憑藉善良的金羽翼度過一段美好的日子。

  又或許,不能翱翔於天際在這鳥兒看來算不上什麼,它壓根不喜歡在天際翱翔。

  再比如說,其實一切都是杞人憂天,這鳥明明就是神話傳說里的鳥,鍍金也好,不鍍金也罷,其實都不會對它能否翱翔有影響,只是它刻意隱瞞了一切。」

  說到這,楚空頓了頓,看了看書文雪的神色。

  她也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楚空。

  「所以,歸根結底,鳥兒鍍不鍍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選擇與決定,是否由他自己做出。」楚空為自己的發言畫上了一個句號。

  聽到這話,書文雪的臉上竟然是露出了片刻的迷茫。

  但短暫的迷茫過後,她迅速恢復了冷靜,仿佛那迷茫不存在過。隨後饒有興致地繼續問道:「那要是鳥兒自以為自由,其實並不是呢?」

  楚空則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若是這樣,這世界上又有什麼是真正自由的呢?

  人類視覺的自由被限制在眼球可分辨的光譜之內。

  人類聽覺的自由被限制在20——20000赫茲之間。

  人類生存的自由被限制在氧氣、陽光等人體必須的物質之中。

  就連地球運動的自由,都被牢牢固定在太陽系天體軌道之中。

  這樣算下來,對於已知的宇宙來說,自由就是一個偽命題。

  任何有意志的存在永遠都可以被定義為『自以為自由』。」

  書文雪站了起來,看著楚空的眼神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物種,那熾熱的眼神讓楚空都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這才發覺到,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有些忘乎所以了。

  就在這時,恰到好處地下課鈴拯救了楚空。

  上午已經結束,午餐時間到了。

  楚空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向書文雪告辭道:「午飯時間到了,我就不多打擾書同學了。」

  這時,書文雪也站起身,對著即將離開的楚空說道:「楚同學,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邀請你加入哲學社。」

  楚空疑惑地轉過頭,但看著對方誠懇的眼神,他還是回應道:「我會考慮的。」

  這是謊言,在楚空找到應對製片方的萬全之策前,他完全不打算輕舉妄動。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哲學社。

  不一會,佇立在玻璃窗前的書文雪看著楚空走出了社團樓。

  她思考了一會後,長嘆一口氣。

  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的另一端,是一個楚空熟悉的聲音:「小雪,你想好了嗎?」

  書文雪的語氣中難得帶著一絲柔和,回復道:「我答應你了,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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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因為休息日的緣故,食堂的角落裡,補助窗口幾乎沒什麼人排隊。

  楚空強忍著激動的心情,打好了一份飯,找了個空曠的位置坐了下來。

  正當他大快朵頤的時候,一個穿著考究、氣質儒雅的老人也端著餐盤,坐在了楚空的不遠處。

  值得注意的是,他是一個外國人。

  楚空看了他一眼,沒往心裡去,畢竟玉瀾中學各個科目都有外教授課,平時的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每當我看到你們年輕人吃飯,我就會想起飢餓的感覺。」老人開口向楚空搭話道,他的中文很標準。

  「或許看著別人吃飯就是能增強食慾。」楚空皺了皺眉,應付了一句這個自來熟的老人。

  「這倒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會想起我年輕的時候,那個時候我飯量很大,一頓飯能吃這幾倍的量。」老人端著餐盤,又往楚空的方向靠了靠。

  楚空沒有回應,他正專注於把嘴裡的飯咽下去。

  「但是現在就不行了,稍微吃兩口就沒什麼食慾了,也不再像是年輕的時候那般有使不完的力氣了。」

  老人感嘆了一句,隨後將自己餐盤中的一個滷鴨腿夾到了楚空的餐盤裡:「別介意,我還沒開始吃。」

  這倒是讓楚空不知該如何是好,慌亂地向這位教師道謝。

  老人笑著搖了搖頭。

  接下來,楚空刻意放慢了吃飯的速度,跟這位老人東一句西一句的聊著。

  慢慢地,楚空也放下了心,這位老人,只是一個稍微有些愛說話的老教師罷了。

  臨近尾聲,老人笑著問道:「小伙子,跟你一起吃飯真開心,你叫什麼名字?」

  楚空恭恭敬敬道:「老師,我叫楚空,跟您吃飯我也學到很多東西。」

  「那就好,我叫埃里克·弗洛伊德,希望咱們有機會還能再一起吃飯。」老人笑著穿戴好衣服,緩緩起身。

  但他的視線卻始終都沒離開過楚空的臉上。

  理所當然的,楚空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就變了臉色,儘管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但還是被弗洛伊德完完整整地捕捉到了。

  這就是製片方里,負責編寫劇本的那個專家。

  顯而易見,他是為自己而來。

  「怎麼了?楚同學,你好像很畏懼我?」弗洛伊德問道。

  思如電轉,楚空趕忙絞盡腦汁為自己的失態找補。

  他慌裡慌張地站起身,向對方微微欠身道:「弗洛伊德老師,並不是畏懼,而是敬畏。我很早以前就拜讀過您《心理學》領域的作品。」

  弗洛伊德倒是沒掩飾他的驚訝,但他還是問道:「真是榮幸,不知道你讀過哪本拙作?」

  「《群體無意識》、《假性情感衝動》我都有幸拜讀過。」楚空一臉興奮道。

  「這樣啊。」弗洛伊德點了點頭,正當他再欲開口時,不遠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楚空,你在這啊。」寧晚棠揮舞著手,一路小跑著,來到了楚空二人的身旁,她這才注意到楚空身旁的弗洛伊德:「抱歉老師,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說話了?」

  弗洛伊德眯了眯眼,隨即笑著說道:「完全沒有,親愛的,我只是跟這個同學很投機,吃飯的時候聊了幾句,現在飯已經吃完了,我也準備走了,你們聊。」

  說罷,弗洛伊德拍了拍楚空的肩膀,緩緩向食堂外走去。

  楚空站在原地,肩膀被拍過的地方像被烙鐵觸碰到一樣灼熱。

  「楚空,你沒事吧?那位老師是?」寧晚棠一臉擔憂地問道。

  「沒事。」

  楚空搖頭,看向寧晚棠一臉關切的神情。

  陽光透過食堂窗戶,將她的身影照得明媚。

  但此刻,他只覺得心底一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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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餐廳後不久,弗洛伊德走上了一輛衛星車,車上,一個巨大的電子屏幕分割著數個畫面,每個畫面的中心都是楚空。

  畫面上,楚空的一舉一動都格外清晰。

  弗洛伊德拿起對講機,不緊不慢地說道:「主角表現得不錯,但現在,是時候上第一道正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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