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奉神,與破碎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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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百里外的京都,太極殿。

  今日的早朝氣氛格外凝重,又隱隱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詭異。

  龍椅上的慶帝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東西。

  侯公公展開明黃聖旨,尖細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昨夜天降祥瑞,百鳥朝聚,神女臨空。此乃上蒼眷顧我慶國之兆……今奉葉氏輕眉為慶國神女,享萬民香火,受千秋祭祀……」

  朝臣們垂首聽著,心裡都轉著念頭。

  昨晚那遮天蔽月的鳥群,整個京都的人都看見了。

  不少大臣自己就站在院子裡,親眼看著黑壓壓的鳥群從頭頂飛過,那種壓迫感現在想起來還心頭髮緊。

  本來今天上朝,很多人都在琢磨怎麼提出自己的建議,解決這件事。

  這麼大的異象,總得有個說法。

  是吉是凶,萬一是不祥之兆,還得早做打算。

  可現在不用琢磨了。

  陛下直接定了性:祥瑞,神跡。

  葉輕眉成了神女。

  禮部尚書郭淮第一個出列,躬身道:「陛下聖明!神女護佑,乃我慶國大幸!」

  太常寺卿溫子勝緊跟著附和:「臣即刻著手籌備奉神大典,定不負陛下所託!」

  慶廟那位穿著深紫色祭袍的大祭司緩緩抬頭,聲音蒼老:「慶廟將設神女殿,日夜供奉香火。」

  沒人有異議。

  這是最好的解釋。

  總比說是妖異、是災兆強。

  葉輕眉成了神女,那她留下的所有東西,就成了神女賜予慶國的福澤。

  昨晚的鳥群,就成了神女顯靈。

  慶帝看著下方,緩緩點頭:「此事便交由禮部、太常寺、慶廟共同操辦。務必隆重。」

  「臣等領旨!」

  事情安排下去,慶帝心裡那根繃了一夜的弦,總算鬆了些。

  怕嗎?他當然怕。

  葉輕眉的鬼魂要是真回來索命……

  所以要把她供起來。

  供在慶廟裡,受香火朝拜,讓她安息。

  況且慶廟大祭司是他的人,葉輕眉成了神女,這「神意」以後怎麼解釋,還不是他說了算?

  想到這裡,慶帝覺得待會是不是要好好賞賜一下侯公公才行。

  這時,范建突然出列。

  「陛下!」他聲音帶著中激動,「臣請協理奉神事宜!神女畫像一事,臣願全力協助!」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手指猛地握緊扶手。

  他想攔,可隔得太遠。

  范建已經跪下了。

  慶帝看著范建,眼神深了深:「准了。范卿有心,神女畫像便交由你負責。」

  「謝陛下!」范建叩首,臉上是掩不住的激動。

  陳萍萍閉上了眼。

  昨晚小姐說的話,范建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小姐讓他照顧好夫人,他現在在做什麼?忙著畫小姐的畫像?

  ————

  散朝後,范府。

  周氏靠坐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得嚇人。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卻照不進她眼裡。

  柳如玉坐在床邊,手裡端著藥碗,聲音輕輕的:「姐姐,再喝一口吧。」

  周氏搖了搖頭。

  她不想喝。

  喝下去又怎樣?

  孩子已經沒了。

  她的長子,才那么小一點,就死在前幾天那場混亂里。

  而她的丈夫……

  周氏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聯姻。

  她知道是聯姻。

  范建心裡裝著葉輕眉,她也知道。

  她沒指望范建能像話本里那樣愛她,她只想要一點表面的尊重,在外人面前給她留點臉面。


  可范建連裝都懶得裝。

  現在呢?

  他們的孩子因為葉輕眉的兒子死了,她因為這個打擊,現在懷著身孕卻隨時可能沒命。

  費介大夫明明叮囑過,讓范建多陪陪她。

  范建在哪兒?

  去忙葉輕眉的畫像了。

  柳如玉看著周氏灰敗的臉色,心裡一陣發酸。

  她一直愛慕范建,哪怕知道他心裡有別人,哪怕是做妾,她也願意跟著他。

  可這一次,她真的覺得范建太過分了。

  「姐姐,」柳如玉放下藥碗,握住周氏冰涼的手,「您得保重身子,不為別的,也得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

  周氏緩緩轉過頭,看向柳如玉。

  「如玉,」她聲音很輕,輕得像隨時會斷掉,「你說……我要是就這麼死了,他會難過嗎?」

  柳如玉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姐姐別這麼說!」

  門外傳來腳步聲。

  柳如玉抬頭,看見來人,愣了一下:「周統領?」

  周桐穿著禁軍統領的甲冑,站在門口。

  他沒進來,只是看著床榻上的妹妹,臉色鐵青。

  「哥……」周氏掙扎著想坐起來。

  「躺著。」周桐聲音硬邦邦的,他邁步走進來,甲冑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他在床前站定,低頭看著周氏蒼白的臉,又抬眼看向柳如玉:「范建呢?」

  柳如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桐冷笑一聲:「去忙他的『神女』了是吧?」

  周氏別過臉,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

  周桐拳頭攥緊了。

  甲冑下的手臂肌肉繃起,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朝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背對著屋裡:「好好養著。有什麼需要,讓人去禁軍衙門找我。」

  說完,他大步離開了。

  柳如玉看著周桐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無聲流淚的周氏,心裡堵得難受。

  她忽然想起昨晚,范建回府後第一句話就是問管家:「鑑察院那邊有孩子的消息了嗎?」

  在知道陳萍萍將人都撤回之後,就立即跑去了鑑察院,連已經家裡病重的夫人都沒去看。

  柳如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她一直以為,只要她足夠愛范建,總有一天能走進他心裡。可現在她有點懷疑了。

  一個連自己剛喪子的妻子都能忽視的男人,真的值得嗎?

  ————

  而此時,太常寺。

  范建面前攤開一張上好的宣紙,手裡握著筆,卻遲遲沒有落筆。

  畫葉輕眉。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昨晚空中那道白色身影。

  素衣白裳,站在鶴背上,身後是漫天飛鳥。

  那是輕眉。

  真的是輕眉。

  范建睜開眼睛,提筆蘸墨。

  筆尖落下。

  墨跡在宣紙上暈開,漸漸勾勒出一道清麗的輪廓。

  范建畫得很專注。

  他完全忘了,他自己家裡,他的夫人正躺在病榻上,懷著身孕,心如死灰。

  也忘了,他那個早夭的長子,連個像樣的葬禮都還沒辦。

  ……

  不知不覺

  宣紙上,葉輕眉的畫像也在慢慢成型。

  眉眼含笑,氣質出塵,仿佛下一刻就會從畫中走出來。

  范建看著畫,眼眶濕潤了。

  「輕眉,」他低聲說,「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你的孩子……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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