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逆鱗:分身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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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溪村!

  村口東頭!

  大片大片的田地!

  夏末。

  太陽毒辣。

  林石怔怔地看著眼前禾苗,稀疏蔫黃耷拉。

  半個月了!

  穿越到這個世界足足半個月!

  占據了同樣名為林石的身體,留下的「遺產」,除了一間四面透風的草棚子,只有這幾塊貧瘠的薄田和一個「不善農事、略顯呆氣」的評價:

  農具用得彆扭,方言聽得吃力,偶爾脫口而出的現代詞彙,總會引來村民疑惑或譏誚的一瞥。

  格格不入的孤立感,比飢餓更讓人難熬。

  「林石!對著莊稼發癔症呢?!」

  「瞧你那地,荒草都能藏野兔了!等著吧,秋收交不上糧,村正爺第一個扒了你的破屋頂!」

  林石抿緊乾裂的嘴唇,沒有回頭沒理會旁邊的地里傳來的嘲弄。

  不是動過改善的念頭。

  但自己穿越前的身份是一個民俗研究領域方面的權威,精通的是人類歷史上下五千年的祭祀儀式。

  沒錯!

  研究的就是「國之大事,在祀在戎」中的祀。

  這玩意和種田半毛錢關係沒有,事實上,和種田有關精耕細作什麼的,沒吃過豬肉都見過豬跑,身為一個穿越者,腦子裡有知識,多少知道點,但這個世界的種子、肥力、乃至作物的習性,一樣都不懂。

  空有想法卻無處施展,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林石沉默地彎下腰,試圖分辨哪株是苗,哪株是草,動作遲緩而笨拙。

  午後。

  烈日如火!

  天地如同巨大的火爐。

  炙烤著貧瘠的土地。

  林石感覺自己的脊背快要曬裂,胃空空蕩蕩,一陣陣絞痛,每一次揮動手中那柄沉重的鋤頭,都像是從酸痛的骨頭裡榨出最後一絲力氣。

  趙富貴走到林石面前,停下來,黝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仔細地看了一下田地,細長的眼睛轉了一下,閃爍著精明的算計。

  「林石!村裡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青壯勞役,下潭捕魚,分攤到戶。你次次推脫,這田也侍弄成這般模樣!」

  趙富貴腳踢了踢田埂上曬乾裂的土塊,聲音冷硬。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明日潭裡捕魚,你若再敢躲懶,休怪我不講情面,收了你這田,免得糟蹋了祖宗地!」

  趙富貴目光如刀子一般,盯著林石的臉。

  下潭捕魚?

  林石心猛地一縮。

  碧波潭。

  水色深綠、終年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寒氣的深潭,是村里人又敬又畏的存在。

  潭中有「水怪」、每年潭裡捕魚必出意外的傳聞從未斷絕過。

  僅僅只是靠近,立馬心悸難安。

  這就是為什麼前幾次拼命找藉口推託的原因。

  現在看樣子躲不過了!

  不去?

  趙富貴是村正。

  村子裡擁有無上的權威!

  剛剛說的收走自己的田地,是威脅,更加是有這個權力,不是開玩笑,真的會幹出這事情。

  失去這僅有的立身之所,在這陌生的異世界,恐怕活不過這個冬天。

  生存的壓力,比潭水更冰冷,更殘酷地扼住了咽喉。

  林石咬了下牙點了點頭。

  趙富貴沒想到林石這一回如此痛快答應,愣了一下,好一會反應過來,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石,撇了下嘴角,

  清晨。

  天色灰濛。

  林石夾在幾個村民里中間,向著村外的碧波潭走去,一開始沒有異樣,隨著越走越近,空氣中開始瀰漫著濕冷氣息,一絲絲往身體裡鑽,直滲骨髓。

  林石站在潭邊,臉色凝重。

  水靜得可怕,像一塊巨大的、墨綠色的死玉,深邃得不見底,陽光照上去,一下吞噬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幽幽的暗色。


  「惟我溪邊之民,仰流泉而生,賴潤澤以存。今備清酤時饈,伏惟水君臨享。」

  趙富貴潭邊擺開簡單的香燭,跪下去,匍匐在地,面色凝重,低聲念叨著祈求平安,說完,好一會沒見任何動靜,鬆了一口氣,站起來,弓著腰,走到潭邊,帶來的米粒、麵餅小心撒入水中。

  「八人!」

  「一人一筏!」

  「下潭!」

  「捕魚!」

  趙富貴轉過身,手一揮,喊了一聲。

  林石看著其他人全上了木筏,只剩下自己一個,沒辦法躲,咬了下牙,上了破舊的小木筏上,握著粗糙的船槳,小心翼翼一下接一下往前劃,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木筏晃晃悠悠地駛向潭心,每一下晃動,心臟提到嗓子眼,好不容易劃到潭中央,身上的衣服全濕透。

  林石放下船槳,觀察了一下散在周圍捕魚的人,有樣學樣,拎起沉重的漁網撒下去,但就在網墜沉入潭水的剎那,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網繩攀爬而上,直衝腦門,緊接著,木筏猛地一傾!仿佛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水下狠狠撞了上來。

  「不好!」

  林石一聲短促的驚呼。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拖離了木筏,重重砸進冰冷的潭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冰冷的水如同活物般爭先恐後地湧入口鼻,擠壓著胸腔里最後的空氣。

  林石拼命掙扎,四肢灌了鉛一樣沉重,口鼻耳里,鮮血不停湧出,一絲絲光線在頭頂迅速消失,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意識越來越迷糊。

  「轟!!!」

  林石意識徹底渙散的邊緣,靈魂深處,一道驚雷炸響,一股蠻橫、古老、充滿野性的力量,強行撕開感知,天旋地轉,注入瀕死的身體。

  林石慢慢睜開眼睛。

  看到了水流的軌跡!

  感知到遠處魚群游弋時帶起的漣漪!

  觸摸到身下淤泥與堅硬岩石的質感!

  林石低頭,看了一下身體,瞳孔猛地一縮。

  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布滿堅硬鱗片,盤繞在潭底,輕輕一動,便能引動暗流洶湧。一條巨大的冰冷的、銘刻著符文的粗壯鎖鏈,死死纏繞,另一端深深嵌入潭底。

  冷!滲透每一片鱗甲!是水底永恆的冰冷。

  重!背負著整個潭水壓力,盤踞如山。

  暗!唯有微弱水光流轉的幽寂,如同隔絕日月。

  不!

  這不是我的身體!

  這是蛟!

  林石看到潭底深處,一條巨大的蛟龍盤踞,身上纏著粗壯鎖鏈,一動不動。

  林石頭疼欲裂!

  無數混亂龐雜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脆弱的意識之海,靈魂深處,無數的畫面閃爍划過。

  古老的祭祀:沖天的篝火,扭曲舞動的人影,蒼涼嘶啞的吟唱,投向水面的、帶著恐懼與敬畏的目光!

  破碎的雷劫:漫天紫電如龍狂舞,帶著天威的怒火狠狠劈落,撕裂水體,灼燒神魂,無盡的痛苦與滔天的憤怒!

  束縛的絕望:冰冷的鎖鏈加身,符文閃爍,將龐大的力量死死封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黑暗與孤寂中沉睡。

  身為蛟龍,暴戾、憤怒、不甘,以及被漫長時光磨蝕得近乎麻木的孤寂,對自由的充滿渴望。

  身為人,驚恐、茫然、求生的欲望。

  兩個截然不同的意識在撕扯,猛烈地交織、碰撞。

  這一刻!

  林石既是在異世界掙扎求生的渺小村民!

  同時這潭底被囚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兇惡蛟龍!

  「在那邊!」

  「快把他拉上來!」

  林石隱隱聽到模糊的人聲,緊接著幾雙粗糙有力的手抓住自己,奮力拖向水面。

  「咳!」

  「咳咳咳!」

  林石趴在冰冷的岸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嘔出大量帶著腥味的潭水,肺葉火辣辣痛,不知道過了多久,慢慢平復下來。

  「沒事了!」


  ……

  「死不了!」

  ……

  「捕魚!」

  「繼續捕魚!」

  ……

  「林石真的是命大!」

  「第一個掉潭水裡活著回來的!」

  ……

  圍著人慢慢散開。

  林石抬起顫抖的手,撐在地上,剛坐起來,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受傷了?

  林石反過右手,緩緩攤開。

  一片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刃、顏色幽暗如永夜的鱗片,深深嵌在掌心皮肉中,鮮血正緩緩滲出,填滿染紅紋路。

  一股寒意,冰涼刺骨,穿透血肉,隱隱與胸腔內的心臟,產生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直抵靈魂深處。

  逆鱗!

  林石腦海自然而然地浮一個詞。

  蛟之逆鱗!觸之則怒!

  這是蛟龍身上最不能觸碰的禁區!

  現在,這片蘊含著蛟龍怒意與本源力量的碎片,和自己的血自己的命緊緊聯繫在了一起。

  林石死死攥緊逆鱗,冰冷的觸感和掌心的刺痛,抬頭望向那恢復了平靜、卻更顯深不可測的墨綠色潭面,心中翻湧起滔天巨浪。

  陽光如火,冰冷的身體慢慢變熱,屬於人類的感官一點點回歸,但身體和意識雙重深處,屬於蛟龍的冰冷、沉重、束縛感,以及那龐雜的記憶洪流,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再無法剝離。

  林石掙扎著站起來,抬起頭,衝著高遠的天空,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深吸一口氣,猛地一瞪雙眼,張嘴無聲怒吼。

  前世的一帆風順,此世的掙扎,這一刻被徹底擊碎,從今往後,不再僅僅只是林石,同時是潭底的蛟龍。

  與此同時!

  潭底深處。

  一雙冰冷的、非人的豎瞳,同一時刻,緩緩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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